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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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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午后,天空是浸了寒水的铅灰,细雪像碾得极碎的云母,没有声息地落着。雪粒轻得连冬夜的呼吸都托得住,碰在窗玻璃上,转瞬就融了,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像谁的指尖轻轻蹭过的泪。远处的屋顶渐渐积了薄白,蒙尘的瓦檐被雪洗得清润,连风里的寒气,都裹了雪的软,不再那样扎人。
枕烟在拉大提琴。
拉的是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G大调。旋律沉厚温缓,像一个人在落雪的深夜里缓步走着,不急于奔赴何处,只是一步一步,踩着雪的微响往前走。偶尔音声抬起来,像走累了抬眼,撞进了满空清辉的月色里;偶尔又沉下去,像低头时,鞋尖碰着了自己落在雪上的影子。
她闭着眼睛,身子随着琴声轻轻晃着。深棕色的大提琴偎在她怀里,像与她生在了一处,她抱着琴,琴也稳稳地托着她。琴弓在弦上缓缓滑动,音符就从那里流出来,像温水一样漫过地板,漫过沙发,填满了我们同住的这间屋子,连窗外落着的雪,都仿佛被这温软的旋律托住,慢了飘落的脚步。
我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听。
小邪神趴在我的膝头,也听着。它的豆豆眼半眯着,软乎乎的银雾随着旋律轻轻起伏,像被风拂动的云。近来它格外爱听枕烟拉琴,只要琴弓搭上弦,它就会飘过来,找个最舒服的地方蜷着,一动不动,直到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散尽,才会晃着雾尖,轻轻动一下。
一曲终了,琴弓离开琴弦,余音还在屋里绕着,慢慢融进了落雪的静里。她睁开眼睛,第一瞬就看向了我。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长睫上沾了一点细碎的光,像落了星子,唇畔还留着一点浸在旋律里的温柔。我忘了鼓掌,就那样看着她。
她笑了,眼尾先弯起来,像雪地里悄悄绽了一枝寒梅。
“好听吗?”
“嗯。”我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怕惊碎了这满室的静,“雪都跟着琴声,慢下来了。”
她把大提琴小心地收好,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小邪神立刻懂事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她靠在我肩上,手自然而然地滑进我的掌心,指尖微凉,软乎乎的,像刚落的雪。
“刚才在想什么?”她轻声问,气息蹭着我的脖颈,有点痒。
我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声音很轻:“在想你拉琴的样子。”
“什么样子?”
“眼里只有琴的样子。”我顿了顿,侧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发间有雪松的香气,“很好看。”
她笑了,把脸埋在我的肩窝,肩膀轻轻抖着,连呼吸都带着暖。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些,雪花落在玻璃上,不再立刻化开,一片叠着一片,慢慢结成了薄薄的冰花。那些冰花生得奇巧,有的像松针,有的像羽毛,有的像碎了的星子,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辉。
“墨书。”她忽然抬起头,叫我。
“嗯?”
“你以前说过,你会吹竹笛。”
“嗯,吹了许多年了。”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窗的雪光,像忽然想到了什么极温柔的事。
“那,你试试长笛好不好?”
我愣了愣。长笛?
“我有一支。”她说,“小时候学的,后来改了大提琴,就一直收在书柜里。你有管乐的底子,上手一定很快。”
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鼓励,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软,像小孩子捧着自己最宝贝的糖,想分给最在意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她起身从客厅的书柜最里侧,拿出一个黑色的长方盒子,轻轻放在茶几上。盒子的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看得出被好好收了许多年,像藏着一段温柔的旧时光。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银色的长笛。笛身细细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一排按键整整齐齐,像琴键一样。吹口的位置有一小块浅浅的磨损,是经年累月的唇齿触碰留下的,像时光悄悄盖下的温柔印记。
“这是我十岁生日的时候,妈妈送我的。”她指尖轻轻拂过笛身,声音很轻,“后来换了成人款的大提琴,这支就一直收着了。”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支长笛。金属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却又带着一点她留下的、化不开的暖意,像把她的十岁,也轻轻托在了掌心。
“试试?”她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我点点头。
她把长笛仔细组装好,递到我手里,指尖碰着我的指节,教我手势:“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手指轻轻搭在按键上,不用太用力。笛身横过来,吹口对准下唇,和你吹竹笛的口风,差不太多的。”
她站在我对面,一点点调整我的手型,像对待一件极珍贵的瓷器,耐心又温柔。我握着长笛,指尖能感受到笛身的凉意,还有她指尖碰过的地方,留着淡淡的暖。有竹笛多年的底子在,气息与口风的分寸,我早已熟稔,只是长笛的按键排布,与竹笛全然不同,需要慢慢适应。
“吹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中间留一个小小的孔,气流要集中,和你吹竹笛的低音,是一样的道理。”
我照着她说的,深吸一口气,把吹口抵在下唇,轻轻送气。
清亮、圆润的音,立刻从笛管里飘了出来,不高不低,像山涧里刚融的雪水,清透得很,在安静的屋里打着转。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了满空的星子,语气里藏不住的欢喜:“对了!就是这样!墨书,你太厉害了,第一次就吹得这么稳。”
我放下长笛,转过头笑了:“毕竟吹了这么多年竹笛,这点底子还是有的。”
她笑得更软了,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她的手臂从我的腰侧环过来,整个人轻轻贴在我的后背,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暖得我指尖微微发紧。她的呼吸落在我的耳侧,轻轻的,痒痒的,像雪落在皮肤上。
“手指再放松一点,”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软得像棉花,“对,就是这样。我们来试音阶,好不好?”
我照着她说的,稳住心神,按着她教的指法,轻轻送气。
哆、来、咪、发、索、拉、西。
一个个清透的音,顺着笛管飘出来,连贯,圆润,除了偶尔指法错了漏了音,几乎没有生涩的痕迹。有竹笛的气息功底托着,长笛于我,不过是换了一种指法,换了一个承载心意的容器。
她在我身后,轻轻抱着我,每吹对一个完整的音阶,她的手臂就收得紧一点,像在给我无声的奖励。
小邪神从沙发上飘起来,落在茶几上,豆豆眼看着我们,拿出小小的本子,趴在那里一笔一划地写。我瞥见它写的字,工工整整的:“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学长笛。她会吹竹笛,一下子就吹出声了,很好听。烟烟姐姐从后面抱着她教,书书姐姐的耳朵红了。吾觉得,这是吾见过最温柔的学琴画面。”
我看着它写,笑了。
学了不到一个钟头,我已经能断断续续吹出完整的《小星星》了。虽然偶尔指法会错,气息偶尔会飘,可每个音都清清爽爽的,像夜里亮着的星子。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吹,眼睛里一直带着笑,像盛着化不开的蜜糖。
“累了吧?”等我停下,她递过来一杯温水,指尖碰着我的指尖,“休息一下,不急。”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在她身边坐下。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天也擦黑了,灰蓝色的暮色从窗子里漫进来,和屋里的暖光缠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墨书。”她靠在我肩上,轻声叫我。
“嗯?”
“等你练熟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背,“我们一起合奏,好不好?”
我愣了愣。合奏?
“嗯。”她点点头,声音软得像落雪,“大提琴和长笛,有很多很美的合奏曲。大提琴是河,长笛是河面上飞的鸟,它们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风景。”
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她坐在那里,抱着大提琴,拉出沉厚温柔的旋律,我站在她身边,长笛的清音跟着响起,两个声音在空气里相遇、缠绕、相融,像两条终于汇在一起的河,像雪落在地上,像月光淌进窗里。
那一定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好。”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等我练熟了,我们就合奏。”
她笑了,往我怀里靠得更紧了。
那天起,那支长笛就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和她的大提琴靠在一起。
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我就坐在沙发上,从音阶开始,一遍一遍地练。竹笛的功底帮我省去了大半的功夫,我要做的,不过是熟悉指法,熟悉长笛的气息分寸,让那些清透的音,能顺着我的心意,稳稳地流出来。
她就坐在我旁边,要么翻着乐谱,要么抱着大提琴,轻轻拉一段伴奏,和我的笛声和在一起。偶尔我指法错了,或者气息偏了,她就笑着凑过来,指尖轻轻点在按键上,纠正我的手型,声音温柔得能化出水来:“这里,按键要按实一点,不然音会飘。”“低音的时候,嘴唇再放松些,像你吹竹笛的洞箫音那样。”
最后,她总会笑着补上一句:“比刚才好很多了。”
就这一句话,总能让我心里暖上很久。
小邪神也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了就低头在本子上写两笔。我瞥见过它写:“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练长笛,吹错了两个音,但是比昨天好。烟烟姐姐说比昨天好,书书姐姐就笑了。吾觉得,每天进步一点点,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
不过三天,我已经能把《小星星》吹得完整又流畅了,连带着简单的《欢乐颂》,也能吹得稳稳当当。
那天下午,天放晴了,雪后的阳光清透得很,照在雪地上,亮晃晃的。她把大提琴架在落地窗旁边,调好了弦,我也拿起那支长笛,用软布擦了擦,站在她身边。
“准备好了?”她拿起琴弓,侧头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她笑了笑,琴弓轻轻搭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了。
是大提琴,沉厚、温柔,像冬日里融了雪的河,缓缓地、稳稳地淌开。
我等了四个拍子,把长笛凑到唇边,轻轻送气。
清亮的旋律从笛管里飘出来,是《小星星》。像一只白鸟,顺着河流的方向,低低地飞。大提琴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化作温柔的伴奏,像一只稳稳的手,托着我的旋律,不让它掉下去。
我吹着吹着,鼻尖忽然有点酸。
不是难过,是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怕惊碎了这满室的温柔。
两个声音,一个沉,一个清,一个稳,一个灵,在空气里相遇,缠绕,相融,像我们交握的手,像我们靠在一起的肩膀,像我们藏在旋律里的、说不出口的温柔。
一曲终了,我放下长笛,余音还在屋里绕着,慢慢融进了阳光里。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然后,我们都笑了。
“合奏成功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颤。
“嗯。”我点点头,也笑了,“成功了。”
小邪神在旁边用力地鼓掌,雾气凝成的小手拍在一起,发出噗噗的轻响,豆豆眼亮得惊人:“好听!好好听!吾要记下来!”
它立刻拿出小本子,趴在茶几上,飞快地写:
“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第一次合奏了。大提琴和长笛,是小星星。吾在旁边听着,这是吾听过最美的声音。不是曲子好听,是她们一起吹的。是她们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看着它写,心口像被温水泡着,软得一塌糊涂。
那个下午,我们合奏了很多次。
《小星星》,《欢乐颂》,还有她找出来的、更简单的小合奏曲。每奏完一首,她就会凑过来,告诉我哪里可以更稳,哪里可以更柔,我点点头,下一次,就跟着她的节奏,慢慢调整。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清透的金色,变成暖融融的橙,再变成温柔的绯色。那些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深棕色的大提琴上,落在银色的长笛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最后一次合奏完,我们都没说话。
就那样坐在地毯上,靠着落地窗,看着窗外。看着太阳慢慢沉到楼后面,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次第亮了起来。
“墨书。”她忽然轻声叫我,头靠在我的肩上。
“嗯?”
“以后,”她说,声音轻轻的,像落在雪上的羽毛,“我们经常这样,好不好?”
我转过头,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格外柔和,眼睛里亮着光,不知道是路灯的光,还是她眼里本来就有的星星。
“好。”我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经常这样。”
她笑了,往我怀里靠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做饭。我下厨,她在旁边帮我递东西,切菜。小邪神在旁边飘来飘去,时不时凑到锅边,闻闻菜香,晃着雾影说“好香”。
吃完饭,我们一起洗碗。我洗,她擦,水龙头开着,温温的水流淌过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盘子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墨书。”她擦着盘子,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高兴吗?”
我想了想,关掉水龙头,侧头看着她笑了:“高兴。”
“为什么?”
因为合奏成功了,因为握住了你的温度,因为身边的人是你。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只化作一句轻轻的:“因为和你在一起。”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眼里的光像揉碎了的月光,温柔得能淹死人。
“我也是。”她说。
夜深的时候,我们靠在窗边看月亮。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清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都浸得软软的。小邪神趴在窗台上,已经睡着了,银雾轻轻起伏,像做着温柔的梦。
我握着她的手,指尖相抵,像琴弓碰着琴弦,像笛管盛着气息。
她靠在我肩上,呼吸轻轻的,像落雪的声音。
我低头,看见小邪神放在床头柜上的小本子,最后一页,它认认真真地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第一次合奏。大提琴和长笛,小星星。吾听着,那是吾听过最美的声音。不是曲子好听,是她们看着对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吾想,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
很多很多。
吾会一直看着,一直记着。
因为吾是她们的沧念。”
我笑着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铺满了雪地,像给整个世界,都盖了一层温柔的绒。
我们的以后,也会像这月光一样,绵长,温柔,亮着清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