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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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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傍晚,天暗得格外早。才刚过五点,窗外就浸在灰蒙蒙的暮色里,路灯还未亮起,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漏出星星点点的暖光,像散在墨色里的碎星,在风里轻轻晃着。
厨房里的灯开着,暖黄的光淌下来,落在案板上切好的青菜上,落在盛着番茄的白瓷碗里,也落在我们相挨的身影上。水龙头开着,清水哗哗地淌过青菜叶,混着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咚咚声,成了这暮色里最安稳的声响。
枕烟站在我身边,帮我递着调料。她穿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细细的,在灯光下泛着软润的光。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的侧脸浸在暖光里,长睫垂着,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浅影,唇瓣轻轻抿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我看着她,心口软得像化开的黄油。
“看什么呢?”她忽然开口,没抬头,指尖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看你。”
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话,耳尖却悄悄泛了点红。
小邪神飘在半空中,趴在冰箱顶上,豆豆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们。近来它格外喜欢待在高处,说这样能把我们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它怀里抱着那个随身的小本子,时不时低头写几笔,银雾轻轻晃着,不知道又在记什么细碎的光景。
“今天吃什么呀?”她转过身,靠在流理台上看着我,眼里盛着暖光。
“你想吃什么?”
“随便。”
我笑了,这世上最难做的饭,莫过于“随便”二字。
拉开冰箱门翻了翻,有肋排,有嫩青菜,几个熟透的番茄,还有一小把早上刚买的香菜,鲜灵灵的,绿油油的,凑近了能闻见那股清冽又特别的香气。
“做糖醋排骨好不好?”我回头问她,“再炒个青菜,炖个番茄蛋汤。”
她点点头,眼尾弯着:“好。”
我挽起袖子开始忙活。肋排焯水去了血沫,捞出来沥干。锅里倒油,冰糖炒出琥珀色的糖色,下排骨翻炒,肉在锅里滋滋地响着,慢慢裹上了亮闪闪的糖色,酱香混着甜香漫开来,一点点填满了整个厨房,连窗外的暮色都好像被这香味焐暖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帮我递个盘子,递一勺料酒。
“香吗?”我偏头问她。
“香。”她笑着点头,鼻尖轻轻动了动,像只闻见了甜香的小猫。
小邪神立刻从冰箱顶上飘了下来,落在她的肩上,也凑到锅边闻了闻,银雾都被热气熏得轻轻晃:“吾也闻到了,好香!”
“等做好了,第一个给你闻。”我笑着说。
它立刻用力点头,豆豆眼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青菜炒好了,番茄蛋汤也炖在了砂锅里,最后只剩装盘前撒香菜这一步。
糖醋排骨盛进白瓷盘里,油亮的金黄色,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我拿起那把香菜,准备切一点撒上去提味,忽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要放香菜吗?”
她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少放一点吧。”
我应了声,切了极小的一撮,细细撒在排骨上,翠绿的碎叶衬着金黄的肉,看着格外鲜亮。
菜端上桌,冒着腾腾的热气,暖光落在上面,连空气里都裹着甜香。她坐在我对面,拿起了筷子,我也坐下来,看着她笑。小邪神飘到茶几上,安安静静趴在那里,豆豆眼看看她,又看看我。
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傍晚一样,温馨,安稳,是独属于我们的,最平常的幸福。
然后,她夹起了一块排骨。
那块排骨的边角,沾着一片极小的香菜叶,只有指甲盖大小,混在亮闪闪的糖醋汁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咬了一口。
然后,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疼,不是恼,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的怔忡,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连握着筷子的手,都轻轻顿住了。
“怎么了?”我立刻放下筷子,蹲到她身边,“是不是烫到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放下了筷子。
再抬眼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彻底慌了,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又怕惊扰了她:“枕烟?到底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她看着我,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木质的餐桌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像秋露。
她不说话,只是哭,肩膀轻轻抖着,平日里清冷疏离的人,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连哭声都压得轻轻的,怕惊碎了这屋里的暖。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指尖都在抖:“对不起,是不是香菜……你不喜欢吃,对不对?”
她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软,疼得厉害。不是觉得她矫情,是看着她这副模样,才忽然懂了,这眼泪哪里是为了一片小小的香菜叶。
是藏了多年的委屈,是终于不用假装不在意的松弛,是终于有一个人,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为这点小事哭一场。
我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她的身体软软的,在我怀里轻轻发抖,脸埋在我的颈窝,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
“对不起,”我在她耳边轻声说,“是我不好,没问清楚,不该放的。”
她摇摇头,闷声说:“不是你的错。”
“那为什么哭成这样?”
她在我怀里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哭腔:
“小时候,我妈做饭,也总爱放香菜。”
我的心猛地一揪,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不知道我不喜欢,每次我都偷偷把香菜挑出来,扔在桌子底下。后来她发现了,以后做饭,就再也没放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后来她太忙了,要照顾弟弟,要操持家里,渐渐地,她就不再过问我这些小习惯了。这些年,再也没有人问过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爸不知道,后来认识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每次吃饭,看见菜里的香菜,我都只能默默挑出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装作我不介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在掉,眼里却盛着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软意:
“可是今天,我没挑。”
“为什么?”我用指腹擦掉她的眼泪,声音也哑了。
“因为是你做的饭。”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是你,我不想挑,也不用挑。”
我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屋里的暖光把我们裹在一起,连风都好像停在了窗外,怕惊扰了这一刻的温柔。
“以后,我记住了。”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地承诺,“以后做饭,再也不放香菜了。”
她在我怀里点点头,像只听话的小猫。
“每次放之前,都先问你。你想吃,我们再放,不想吃,就一点都不放。”
她又点点头,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抱得更紧了。
“那你想吃怎么办?”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我可以在自己碗里放。”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给你做的菜,一点香菜都不会有。”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泪慢慢收了,然后弯起唇角,笑了。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眼却弯成了月牙,比桌上的糖醋排骨还要甜。
“墨书。”她叫我。
“嗯?”
“你真好。”
我笑了:“这就叫好啦?”
她用力点头,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那以后,”我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让你看看什么叫更好。”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笑声却软乎乎的,像化开的糖。
小邪神轻轻飘过来,落在我们旁边,豆豆眼里满是心疼,举着那个小本子,细声细气地叫:“烟烟姐姐。”
她从我怀里探出头,看向它,笑着擦了擦眼泪:“怎么啦?”
“吾记下来了。”它把本子递到她面前,上面工工整整写着:“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吃到了香菜,哭了。书书姐姐抱着她,说以后再也不放香菜了。吾在旁边看着,吾也想哭,可吾是雾,哭不出来。”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软乎乎的雾影。
“沧念。”她说,声音软软的。
“嗯?”
“谢谢你。”
它愣了愣,随即银雾快活地晃了晃,豆豆眼弯成了月牙,带着点害羞的满足:“不用谢,吾是你们的沧念呀。”
那天晚上,我们重新做了一盘糖醋排骨。
干干净净的,一点香菜都没有。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排骨,眼眶又红了,却没有哭,只是抬眼看向我,笑了。那笑意很淡,却从眼底漫出来,是从心底里生出来的温柔与欢喜。
吃完饭,我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开着,温温的水流淌过瓷碗,发出哗哗的声响,盘子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叫,混着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墨书。”她忽然开口,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嗯?”
“我妈以前也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她洗碗,我就在旁边,帮她擦盘子。”
我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得格外柔和,眼里盛着淡淡的怀念,还有一点悄隐无形的怅然。
“那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她笑了笑,眼里却泛了点湿,“后来才知道,原来不会的。”
我伸手握住她拿着抹布的手,她的指尖凉凉的,被我裹在掌心。
“枕烟。”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洗碗,你擦盘子。”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轻轻晃了晃。
“一直这样。”
她的眼眶又红了,却笑着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好。一直这样。”
那天夜里,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她靠在我肩上,我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小邪神趴在茶几上,看着电影,时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写两笔,安安静静的。
电影演了什么,我一点都没记住。我的所有注意力,都在身边的人身上。她的呼吸落在我的颈窝,她的体温透过毛衣传过来,她安安稳稳靠在我怀里的重量,这一切,都比任何电影都要动人。
“墨书。”她忽然轻声叫我,头埋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
“嗯?”
“今天的事,你会不会笑话我?”
我愣了愣,低头看向她:“笑话你什么?”
“为了一片香菜,哭成那样。”
我摇摇头,伸手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不会。”我说,“因为那从来都不是一片香菜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是你的事。”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是你的过去,你的委屈,是你藏了许多年、没人知道的小事。今天你终于可以为了它哭一场,我怎么会笑话你?我只会心疼。”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重新靠回我肩上,手臂环住了我的腰,抱得很紧。
“墨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清楚楚落在我耳朵里。
“嗯?”
“我有没有说过……”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羞赧,“我有没有说过,我很爱你?”
我的心湖骤然静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得快要化开。
“没有。”我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吻,声音也放得很轻,“这是第一次。”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的声音从我的肩窝传出来:“那我补上。”
我笑了,收紧手臂,把她完完全全抱在怀里,鼻尖蹭着她的发梢,满是她身上淡淡的、好闻的香气。
“收到了。”我说,“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窗外的月光淌了进来,银白的,清透的,落在地板上,落在沙发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小邪神趴在茶几上,已经睡着了,银雾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还抱着它的小本子。
本子摊开着,最后一页是它刚写下的字,工工整整的,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因为香菜哭了,书书姐姐抱着她,说以后再也不放香菜了。烟烟姐姐笑了。晚上看电影的时候,烟烟姐姐说,她很爱书书姐姐。
吾听见了。
吾记下来了。
吾很高兴。
因为吾知道,她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看着那行字,忍不住弯了唇角,低头在枕烟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我的颈窝,软声说:“睡吧。”
“嗯。”我应着,声音放得很轻,“睡吧。”
月光安安静静地照着,夜已经很深了。
可我们在一起,就永远有暖光,永远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