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Serch张煜华

9、反复 情到深处，

　　端午，近正午。
　　仕林来了。
　　他敲门唤着我的名字。“媚娘，媚娘！”
　　真好听！
　　我听的入神，不想开门，想听他再叫几声。采因不让，楞是把我推出去，回着。“许公子，媚娘在呢！”
　　她这贱兮兮的不肯停嘴。“我们家媚娘，为了你可是煞费苦心。”
　　门开，心扉开。
　　仕林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我顿时心里如同花开一样。
　　想着叫仕林？还是许兄？
　　都未成……
　　“胡姑娘！”竟是女声。
　　我才注意，仕林身后跟着两个人。“碧莲妹妹。”
　　回礼作势打量另一副生面孔。
　　碧莲紧着我得眼神，介绍。“媚娘，这是我和我哥的结拜义兄。”
　　义兄剑木星眉一脸刚正。碧莲话未说完，他拢了过来自己介绍。“在下戚宝山。”
　　我怎么不识？又觉得耳熟，这名字在脑袋瓜里逛荡。
　　这人看着威武杀伐之人，可一张嘴我就懂了，他不过是个傻憨武夫罢了。作势抬手合十学着他的样子十分侠义。“戚兄你好，在下胡媚娘，初次见面日后还希望多多指教。”
　　戚宝山开心的笑了，笑声震慑肺腑，两手叉腰十分大度。“哪里哪里，你既然是仕林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开口。”他说着，眼神不自觉的瞄着碧莲。
　　我心领神会。

　　我们四人奔着人流多的地方凑热闹去了。
　　入夏之午，热气交杂，大家热情不减。好像所有的人都出来凑热闹，孩子们格外开心，这种古老的味道我很熟，已经有五百年，每年这个日子，我总能被身体里的涌动折磨，那时候我尚懒惰，道行轻浅。按理来说受了这些煎熬，总有一日熬过了也便得了道，我还是没这种感受。
　　借着正午阳光我们三人并肩，偶尔我随着步伐缓缓擦汗，这汗水是内心的煎熬。表面上我却要表现出云淡风轻。
　　“仕林你看。”我指着远处的人群。“他们好像在比赛。”
　　戚宝山兴趣灼灼，嘴里嚷着。“碧莲，我去看看那是什么，回来说与你听。”说完一溜烟，不见踪影。

　　仕林未接话，扯扯我的衣袖，我顺着他的眼神向另一侧望去。更多的人，挤在一处。“你看，那是陈家铺子今年出了新的东西。”说完我又觉得手上多了什么，冰冰凉凉。“我早得了消息，一早起来已经准备了，这是送你的。”
　　他说送我礼物。“这……”
　　“但说喜不喜欢，只可感谢收下。”他说完，没事人似的，转头问碧莲。“碧莲，看见什么好玩应了？这宝山怎么这样不稳妥，把你丢下就这么跑了。”
　　我喜欢，当然喜欢。且看那些排着长队，还要忐忑是否能得到的人，我已握在掌心的结果。心中一阵升腾，无以言表，恨不得将其举起以示众人，想了想又紧紧的攥着，放哪都不觉得稳妥，最后就这样攥着，也来不及看究竟是什么。
　　仕林刚刚说话语气转化之快，我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过来，沉浸在其中，他已然没事人似的，去指画别人去了。“宝山怎么跑的这么快，现下人这样多，他丢了不要紧，可别惹是生非。”
　　他没来由的话，东一句，西一句。宝山不见踪影。
　　碧莲被他说的一脸委屈，翘着嘴气呼呼的。“哥，都说了宝山跟我没关，再说他那猴急的样子，谁能叫的住？”说完，眼睛里竟含着泪。
　　正说着，宝山回来了，看碧莲一脸惨惨，他急了。“碧莲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你莫哭呀！谁惹你生气了，我帮你打他，替你出气。”
　　“还不是你，我哥不见你跟我急了，我又管不住你，你跟猴子一样，说跑就跑。”说完抬着手里的手绢半遮住脸。
　　宝山这下更急。“我的好碧莲，好妹妹，我向你认错，我是看刚才那热闹去看看，回来跟你们讲，不过那边真没什么玩应，还不如在你身旁看你。”
　　戚宝山猴子一样团团转，没了办法。我在一旁看着碧莲低头不语一副哀怨，半露眸光带着些许波澜。她也只是在试探吧？
　　端倪一点。
　　她抬头，正对上我。神色一转，跑到仕林跟前。“哥！我们去那边看看吧！这里只有人，人多了看什么都麻烦。”
　　仕林摇摇头，又对着戚宝山。“宝山大哥，你带着碧莲去那头吧！你跟着我放心。我带媚娘这边转转，毕竟她来这人生地不熟，头一次外头过节。我也好尽地主之谊。”
　　“交给我吧！”宝山拍着胸脯，毫不迟疑。
　　未等碧莲反对。已经往跟前凑过去，身子一侧，隔开我们俩，他们仨。
　　碧莲不甘，我看出她一脸不情愿。
　　我不惺惺作态，转身向人群堆里扎去，仕林自然是跟着的。转了身，也就顾不得身后了。
　　这感觉真好……

　　这种并肩而行是一种……如影随形的优胜心态。
　　仕林看我，碧莲看我，我看仕林；宝山看碧莲！
　　我牵引着一个人，两颗心，三种情绪。
　　而我，不是人……
　　我是妖。
　　道行低浅仍需修炼。
　　我怕死，倒不是怕我死，只要我坚持，死亡总会离我而去，脱胎换骨如今我也才走一小步。这一步，已经泥足无补。
　　我怕仕林死，他是个凡胎俗物。
　　即便他的娘是一条蛇，一千五百多年的白蛇，如今也在雷峰塔下日夜修炼。
　　见他跟着我，我转身，我俩四目相对。
　　很是喜悦。
　　牵着的手，因为人群而不得放开。
　　他急急的靠近我身边，隔着些许距离，小声笑道。“你看，我随波逐流也是如此顺应民意的到了这儿的。”
　　见我差异，他又补充。“到你身边。”

　　这话……
　　太混账了……
　　这话……
　　怎么这样好听……
　　我还想听！

　　他不语，转了手，从拉着我变成握着。
　　我竟由他带着我！一步一步，不知何方。
　　我想，不管是哪，我都愿意。
　　他带我挤到堤坝高处，老少行行，男女色色。
　　宝山护着碧莲，碧莲望着我们——一脸急切。我心知她只是个凡人，很烦人。我更是心底陡生起一股子傲气，迎着光影，挺直了身子。
　　“仕林，你说人生一世这样短！怎么都留不住吧！”我就是个傻子。
　　“一辈子太短，这合乐欢喜都与我无关，我也只是个旁观的罢了。谁能帮我排忧？解惑？”
　　“有我！”
　　这话说完，我们均是一愣。
　　他双眼原是炯炯有神，此刻缓缓熄落是两团烛火。
　　乍然，我胸口闷疼，似被人锤着胸口，这感觉似曾相识。
　　我心一横。“仕林，既然她就在那！你为何不去做想做的？”
　　“想做的？”他望着我。
　　我的手吃力的疼，心痛锤锤。定神点头。
　　我们四目相对。“媚娘，你知道么？你不这样告诉我之前，我总是有一点念头，可是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我坚持。
　　“因为怕！怕前路漫漫，怕回路无头。”
　　“不做怎么知道？我从不做假设！何况……”我笑，扯着四肢酸麻。“那是你娘！”
　　人最怕得意而忘形……妖又何尝不是？

　　这是一记重锤，如同捶我心坎那个一样。
　　他眼里有光，两团火焰烧的正旺。
　　“媚娘，我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你这样的人！”他笑，笑的那么开心。“许某三生有幸，得你这样一知己，待我大愿得享，我定大礼奉上。”
　　“我才不要你什么礼。许兄，你忘了？你我本是结拜兄弟啊！”我笑着，越笑越痛。
　　泪花过眼，迷蒙了视线，恍惚了他离去的背影。
　　在这繁华节日的街道上，袅袅中生中，我与他竟同样孤独。
　　我再也挺不住，发周身力气，转至无人街角，再用力飞天，一转眼回了山里。
　　抬头正见着法王盘坐我石床上，不知道念的什么咒，把我神魂捏的紧。
　　这是个教训！
　　我忍着，嘴脸湿润，是血的味道。这烦人的“讨债鬼”除去对我指手画脚，还有什么能耐，只当欺负我的份儿。三天一次，一天三次的折磨，到死也就消停了罢。
　　他看着我，一脸深沉，我慌了，怕了。
　　只是这个时候——不能服软，只能认错。
　　“法……法王，我……你怎么会在这里？”
　　“胡媚娘，你好大的胆，我让你去杀他，可你都做了什么？”他声音低沉，情绪平平。
　　“媚娘不知错在何处，我也只是按照计划……”我从地上艰难的爬起来，脑子一转又多了应对之法。“对，这些都是计划，我需要一点时间。”
　　金轮不信，哪有什么计划是以帮忙为助推。“你是把我当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我是个傻子？”
　　“不，法王你听我讲。”我缓了缓，努力做起身子，又不敢太过坚强，只能微微扶着上身，这姿势真累啊，身型卑微。
　　“雷峰塔是他的心结，我推了他一把，只要他去解开这结，这事就成了一大半。一旦那塔下的人出来，那以后不只民怨，天罚，更是……更是原罪。”
　　多么勉强的说辞，只是这情况下，太符合法王的一箭双雕。
　　何乐不为？

　　“你这想法——可行？”他的动摇也是我的机会。
　　“我也是算了多次，这事可是继续的。”
　　法王点点头，“若果他不按照计划怎么办?”
　　“那我愿承受最严苛的惩罚，再没有轮回。”
　　“世上哪有发个誓就能做的承诺？如此也不可行。”他将信将疑，眼神中竟多了怜悯的神色，一闪而过。“条件得是我能认可的，如若不然，全当白费。”
　　我镇定心神，努力周旋，“那塔下是何人？对他何等意义，之前他为此已精神颓靡，如今知道了方法后更是疯魔，如今已有五成把握，今日我更是刺激他一番，我想现如今已七成起步。”
　　这话说的信誓旦旦，可我心中并无确定，我想要的也不过是与仕林，再多见见面，说说话，或者……
　　哪怕是面对面坐着也是好的。
　　金拔不语，只是静看着我，许久。

　　而后温柔的走到我面前，眉头微舒。“那你继续吧，我希望尽快看到一个好结果，毕竟我给你的时间不多。”
　　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脸上，那里曾经有一条可怕的伤疤，他轻松的抚摸两下。
　　指尖温柔，与我如同刀割，似疤痕从未褪去。
　　一转身，他已不见，我突然想起什么，飞身回了绣庄。
　　“采因……”果不其然。
　　她忍受不住惩罚，已然昏眩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枚青色垂地布，怀里还抱着一团线，摇摇欲之，散落一地。
　　我摇晃了几下，她都毫无反应。最后用了一些内息，将她唤醒。
　　“媚娘……法王来，她们来了，我……”一时我会错意。
　　“好了，我知道了，一切交给我吧！你快回山洞去，好生调养一下，我晚一点带些东西过去给你。”
　　说着，运转周身，耗尽机力气将她送回去。
　　这一番折腾，我耗去大半气息，再没了心力。
　　外街繁华，人来人往，孩子们吵吵闹闹。湖畔水边因为节日将这天的炽热又烘托了几分，我的妆再无人可看，我的手上，似乎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他握过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