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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三章 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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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巴黎之后,两个人又往北走了一程。
阿姆斯特丹的运河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格外安静,两岸的房子像一排排精致的积木,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皱了又恢复原样。
她们坐了游船,船在运河里慢慢穿行,穿过一座又一座低矮的桥洞,每一次光线暗下去又亮起来,都像电影里的蒙太奇。
许知之靠在钱浅肩上,数着那些桥洞上刻着的年份。她数着数着就不数了,因为钱浅的头发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比那些历经岁月洗礼的风景更让她分心。
在布鲁塞尔停留的那天,还满是节日的氛围。
大广场被彩灯装点得像一个童话世界。巨大的圣诞树立在广场中央,顶端那颗金色的星星在暮色里亮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建筑的外墙上挂满了灯串,从最高的尖顶垂下来,像一条条发光的瀑布,红的、金的、蓝的,把整座广场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一层梦境的质感。
空气里有热红酒的味道和烤华夫饼的甜香,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把人从头到脚裹住。街头艺人在拉小提琴,曲子是圣诞颂歌,琴声在古老的建筑之间回荡。
许知之排了很长的队,买了两份华夫饼。一份是经典的奶油加草莓,另一份是巧克力酱加香蕉片。
她端着纸盘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钱浅正站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旁边等她,围巾被风吹起来,大衣的下摆也在晃,很美。
“姐姐,热的。”许知之把那份奶油草莓的递过去,自己拿着巧克力的。
钱浅接过来,咬了一口。华夫饼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奶油在热度的烘托下融化,渗进那些方方正正的小格子里。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甜腻混在一起,在舌尖上化开,是那种让人想眯起眼睛的好吃。
许知之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份,眼睛却盯着钱浅。
钱浅咬华夫饼的时候,嘴唇碰到奶油,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痕迹。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没舔干净,嘴角还沾着一点。
许知之看着那一小片奶油,移不开眼。
钱浅吃了几口,注意到许知之的目光。她停下动作,看着许知之,“看什么呢?”
许知之的目光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眼睛,笑了。
“感觉姐姐的更好吃。”
钱浅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咬了一口华夫饼,看广场上的圣诞树。
但许知之的目光还在,落在她脸上。
“你吃不吃?”钱浅被她看得没办法,转回头。
许知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份巧克力华夫饼,又看了看钱浅嘴角那点还没擦干净的奶油。
她往前凑了一步,钱浅还没来得及反应,许知之的脸已经贴了过来,嘴唇落在她的嘴角。
她把钱浅嘴角那点奶油舔掉了,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的,混着钱浅皮肤上淡淡的温度,变成一种许知之从没尝过的味道。
钱浅愣了一秒。广场上人很多,周围全是人,就在刚刚还有人从她们身边经过。
“许知之。”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警告。
许知之退开一点,桃花眼里全是狡黠的光,她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像是在回味。
“姐姐的果然更美味。”
钱浅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白了她一眼。
许知之笑了,咬了一口自己那份巧克力华夫饼。
她们在广场上待到很晚。人群渐渐散了,彩灯还亮着,远处教堂的钟声,一下一下的,沉闷的,悠远的,在夜色里回荡。
许知之牵起钱浅的手,十指交缠,塞进自己大衣的口袋里。钱浅的手有点凉,被她捂着,慢慢暖过来了。
两个人沿着广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往外走,石板路被几百年的人来人往磨得光滑发亮,在路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许知之无时无刻不想跟钱浅待在一起。旅途中,许知之买咖啡的时候,让钱浅在门口等她。
她端着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不见钱浅的影子。
许知之找了一圈,还是不见钱浅,心里开始有点慌。她又转了一个弯。
钱浅站在那里,背靠着一根石柱,正在打电话,手机贴着耳朵,许知之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心脏从那片悬空的、没有着落的虚空里落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等钱浅打完电话。
钱浅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许知之站在不远处。
“怎么了?”钱浅走过来。
“找不到你。”
“接了个电话,那边有点吵。”
钱浅看着她,语气软了一点,“就这么大点地方,还能丢了?”
许知之没有说话,把咖啡递给她。钱浅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拿铁,奶泡很绵密,咖啡的苦和奶的甜平衡得刚刚好。
两个人一起度过了短暂又浪漫的旅程。
旅程结束,她们回到了剑桥。
钱浅原本的计划是在许知之宿舍住几天,再去周边找个酒店住,毕竟地方有些小。
可是旅行回来,距离她回国没有几天了。
许知之抱着她不撒手。脑袋搁在她肩上,手臂环着她的腰,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姐姐不要去住酒店。”她把脸埋在钱浅的肩上。
“为什么?”钱浅被她抱得动弹不得。
许知之从她肩上抬起头。
“我想让姐姐住在这里。”
“我想让宿舍里有更多姐姐的痕迹,姐姐的味道。这样姐姐回去以后,我还能靠着这些来安慰自己。”
钱浅的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了一下,她伸出手,捏了捏许知之的鼻子。
“只只,你怎么越大越黏人了。”
许知之被她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就要黏着姐姐,”
理直气壮的笃定。
“我是姐宝女。”
钱浅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眉眼间都是那种被可爱到了之后藏不住的笑意。
“好。”
许知之笑了,笑得很开,整个人往钱浅身上一歪,把她扑倒在床上。
床垫弹了一下,垂垂从枕头旁边滚下来,掉在两个人的头发之间,灰色的绒毛蹭着钱浅的脸颊,痒痒的。
钱浅伸手把垂垂拿起来,放在一边,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然后转回头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许知之。
“起来,重死了。”
“不重,”许知之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姐姐抱得动。”
钱浅过来已经差不多一个月。
晚上,许知之正窝在钱浅怀里看手机。钱浅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穿梭着,许知之的头发和小时候一样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痒痒的,让人舍不得停下来。
“只只,我订了票。”钱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轻。
许知之把手机扣在胸口,没有看钱浅。
“哪天?”
“大后天。”
许知之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变沉。
“不是说还有几天吗?”
钱浅的手指从她的头发里抽出来,落在她的肩上。“画展那边联系我,因为场地的原因提前了,下个礼拜就要开幕。”
她顿了顿,“我之前答应要拿几幅作品参展。”
许知之知道那个画展,钱浅提起过,是一个联展,几个画家一起,场地早就订好了。
“姐姐能不能不回去?”
钱浅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拖了一段时间了,不能再拖了。”
许知之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把脸埋进钱浅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钱浅的手重新落在她的头发上,继续那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梳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一直没下下来。远处有教堂的钟声敲了一下,沉闷的,悠远的,在冬日的空气里回荡。
这两天两个人没有再往远处去,只在剑桥周边转一转。
下午,钱浅午睡了一会儿。
许知之戴着眼镜坐在书桌前看书,她的眼镜不常戴,特别是钱浅来的这段时间。她放假了,不用上课,不用对着电脑画图,戴眼镜的机会少了很多。
她在看一本全英文的专业书,密密麻麻的字体,她看得很认真。书页上有一节关于历史街区保护中社区参与机制的案例分析,写的是德国某个小城的老城改造项目,她之前读过英文版的一部分,今天看的是更详细的补充材料。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读。
钱浅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
许知之坐在书桌前,午后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薄薄的光里。她穿着那件白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戴着眼镜。金属的细框,镜片薄薄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专注而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偶尔翻一页,发出极轻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那副眼镜给她的脸增添了一种不一样的气质,不似平时娇俏的样子,现在是安静沉稳,带着书卷气的样子。
很好看。
钱浅就那样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许知之的侧脸滑到她的眼镜上,从眼镜滑到她在页边写批注的手指上,她看着许知之的睫毛在镜片后面投下的阴影,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的嘴唇。
房间不大,床和书桌离得很近。
许知之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她偏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碰在了一起。
钱浅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爱意从眼睛里溢出来,落在许知之身上。
许知之笑了,从椅子上起身,靠过来,手臂撑在钱浅身体两侧,脸凑得很近。钱浅还躺着,被子拉到胸口,头发散在枕头上。
“姐姐,”
语调里藏不住的得意。
“你一定是很喜欢我。”
钱浅看着她。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分明。
“自恋。”声音还带着午睡刚醒的沙哑,软塌塌的,没有杀伤力。
许知之笑着,看着刚睡醒的钱浅。
她摘下眼镜,放在书桌上,镜腿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然后她凑上前,吻上了钱浅的唇。
摘下眼镜只为亲吻,这个动作让整个画面变得暧昧又心动,钱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知之的手伸进了被子里。被子下面暖得很,是钱浅的体温留了一整个午后的余温。
钱浅隔着被子把那只正在被子里作乱的手按在了她的小腹上。然后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许知之的吻。
许知之的嘴唇从钱浅的唇上滑开,落在她的嘴角。她没有退开,就那样贴着钱浅的嘴角,声音闷闷的。
“怎么了,姐姐?”
钱浅的脸侧在枕头上,看着许知之,目光里有还没散尽的迷蒙,和一些让许知之心痒的东西,那是克制,是她在把某种冲动往回拉的时候才会露出来的表情。
“我饿了。”
许知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是白天,窗帘外面有光,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钱浅放不开。
钱浅看见她笑,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许笑。”
许知之把笑收了收,嘴角还是弯着的。她把伸进被子里的那只手抽出来,隔着被子拍了拍钱浅的肚子。
“好,不笑。姐姐饿了,那我们出去吃饭。”
钱浅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有些乱,脸还是红的。
许知之看着她,觉得她好看极了,又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
钱浅瞪了她一眼。许知之年轻,食髓知味,在这方面痴迷得很。
今天早上她是被做醒的,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吻她的后颈,吻她的肩膀,吻得她整个人从沉睡里慢慢浮上来,还没完全清醒就已经被一波一波的浪潮推着走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许知之正趴在她身上,眼里全是得逞后的狡黠和餍足。
明明自己是年长的那个,还年长那么多,但大概心理原因,总是有些顾忌。怕自己沉得太深了收不回来,怕那些在黑暗里说出口的、做出来的事,到了白天会变成让她脸红的东西。
可是只只无所顾忌,越来越大胆,越来越放肆。
钱浅有时候会想,她是不是真的专门去学了这个东西,不然怎么那么轻易的找到了她所有敏感的地方,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
钱浅有时候被折腾得狠了,会半真半假地推她,说“你是不是偷偷学了”。
许知之就笑,凑过来吻她的耳朵。
“看了几本书,而且姐姐的反应会告诉我是多了还是少了……”。
钱浅想到这里,耳朵又红了。
两个人出了门。
来了这么长时间,钱浅也开始想念中餐的味道了。两个人找到了一家中餐馆,生意很好。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点了几道菜。
上菜很快,一会儿便上齐了。
葱丝和姜丝铺在鱼身上,蒸鱼豉油的咸香混着鱼肉的鲜甜,在热气里弥漫开来。
钱浅看了看她,许知之什么都学得快,手也巧,可是挑鱼刺这件事上,她始终没有什么进步,偏又爱吃鱼,对着鱼看了半天,筷子戳来戳去不敢下嘴。
钱浅拿起筷子,在鱼身上挑了最嫩的那块,仔细地把刺一根一根地挑出来,确认没有了,才放到许知之碗里。
许知之夹起来,放进嘴里,眯起眼睛。“好吃。”
钱浅又夹了一块,一边挑刺一边说,“你自己也学着挑,不然自己的时候怎么办呢?”
许知之嚼着鱼肉,含混地说,“总怕挑不干净,自己的时候很少吃。”
钱浅没再说什么,继续挑刺,继续把挑好的鱼肉放进许知之碗里。
许知之吃着,看着钱浅低头的侧脸,表情专注,筷子轻轻拨弄着,把那些细小的刺一根一根地拈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很仔细。
钱浅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在笑。
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钱浅洗完澡开始收拾东西,许知之进了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敲门声响了。
钱浅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水声还在哗哗地响。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
大眼睛,睫毛翘翘的,围巾是白色的,毛茸茸的,衬得她的脸红扑扑的。手里举着一盒巧克力,红色的包装,金色的丝带,系着一个蝴蝶结。
方苒苒举着那盒巧克力,笑着,嘴巴已经张开了,那句“知之”已经到了嘴边——
她看清了开门的人。
不是许知之。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身上穿着许知之的T恤,这件T恤她认出来了,是她和许知之一起逛街时,许知之买的。
方苒苒的嘴张着,那句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从开心到错愕的转换太快,快到她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个人。
这张脸她好像有一点熟悉,但又有些恍惚,对方穿着许知之的T恤,头发散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钱浅看着门口这个女孩子,认出来了。就是那个在许知之账号下面留言的“苒苒不是冉冉”,就是那张合照里搂着只只肩膀、笑得露出小虎牙的女孩,就是那个在电话里深夜要在只只这里住的人。
“你是找只只吗?”
“她在洗澡。”
方苒苒把那盒巧克力慢慢放下来,抱在怀里。包装纸在她手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第九十三章完
甜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