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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八十九章 回响 ...
钱浅握着手机,嘴唇在抖。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卡在那里,挤不出去。
她说不出来。
“姐姐?”
许知之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清楚了一些,带着一点紧张,一点困惑,一点没睡醒的迷糊。
“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钱浅打了多少遍电话,她只是被深夜的电话吵醒,听见钱浅的呼吸声从那头传来,急促的,乱的。
钱浅听见她的声音,眼泪又涌上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微微的颤。
“只只……”
“只只……”
“只只……”
她一遍一遍地唤着那个名字,带着这一整夜的恐惧和绝望,带着那些她以为已经失去了的、此刻失而复得的、珍贵得让她不敢松手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许知之的声音传来,温柔的,安抚的语气。
“姐姐,我在呢。”
“你慢慢说,怎么了?”
钱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说不出来话。她只能一遍一遍地叫那个名字,好像那是她唯一还能说出的字。
许知之没有催她,在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她做噩梦惊醒,钱浅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只只不怕,姐姐在”。那时候钱浅的声音是稳的,是暖的,是能把她从梦魇里拉出来的。
可是现在,钱浅的声音在抖,她的心揪了一下。
“姐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过了好一会儿,钱浅终于开口了。
“剑桥郡……那个产业园区……爆炸了。”
后面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钱浅腿已经软了,站不住了。
许知之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了。
“姐姐,爆炸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
“我们今天去了现场,三点多就走了。爆炸是四点以后的事,我们回到学校之后发生的。后来信号就断了,附近的基站被爆炸波及了,我的手机一直没有信号,刚刚才恢复。”
她又说了一遍,“姐姐,我现在在宿舍,我没事。”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钱浅在拼命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做不到。
许知之听着那呼吸声,这通电话,让她想哭,钱浅还是在乎她的。
可是她没有说破,她怕说破了,那些好不容易露出来的东西,又会缩回去。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等了很久,她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声响,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抽泣又像是叹息的声音。
很短,很轻,如果不是她把手机贴得那么紧,根本不会听见。
许知之的鼻头一酸。
“姐姐。”
她的声音有一点抖,“我没事,你不用担心。你别怕,你在家里好好的,我在这边也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许知之有些担心,情绪波动过于激烈会诱发钱浅的哮喘。
钱浅的呼吸声还在,那声音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一整夜的疲惫,有劫后余生的虚脱,有那些她藏了太久、压了太久、此刻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苏州这边,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金,太阳出来了,薄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亮晃晃的。
然后许知之听见了,钱浅的声音很轻。可是她听见了,因为她在等这一句话。等了好久好久。
“只只。”
“我想你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她不敢置信的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中”,时间在一秒一秒地跳。
她又把手机贴回耳边。
“姐姐,你说什么?”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钱浅没有说话。
许知之握着手机,躺在床上。剑桥的深夜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笑了,笑的时候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
“姐姐,我也想你。”
“很想很想。”
许知之握着手机,张了张嘴,那句话说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姐姐,圣诞假期我有六周的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嗯”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知之咬了咬嘴唇,“我可以回家吗?”
她问出来了,声音甚至有一点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许知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有人在敲鼓。
她把手机从左边耳朵换到右边耳朵,又换回来。
她开始后悔——不该问的,自己让钱浅为难了。
“只只。”
“嗯。”
“别回来。”
许知之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慢慢蜷紧了,又一次被拒绝了。
“好。”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许知之以为对话就这样了,以为这通电话会和她出国以来所有的电话一样,在沉默中结束。
然后钱浅说了一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的话。
“我过去看你。”
许知之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像处理器遇到了难以处理的指令,卡住了,所有的灯都在闪,但系统没有响应。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姐姐,你说什么?”
“我去英国看你。”钱浅又说了一遍。
许知之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猛,垂垂从枕头旁边滚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她握着手机,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真的吗?”
她的声音变了,拔高了,带着藏不住的惊喜和不敢相信。
“姐姐你真的要来吗?不骗我吧?”
电话那头,钱浅叹息了一下。
“真的。不骗你。”
许知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机场接你。”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
“我订好票就告诉你。”
“你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钱浅说了一个字:“好。”
许知之握着手机,不肯挂。
她不敢挂电话。
她怕一挂了电话,钱浅就会变卦。
怕天亮之后,钱浅又会变回那个淡淡的人,说“只只,我过去不太方便”,说“你还是好好读书吧”。
她就是怕。
所以她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声音有点哑了,说到剑桥的深夜从一点变成了两点。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柳姨来了。
钱浅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只只,挂了吧。你该睡了,你那边很晚了。”
许知之握着手机,不舍得挂。
“姐姐。”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不会反悔吧?”
钱浅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确定。
“不会。”
许知之一边流泪。一边弯起嘴角。
钱浅等着许知之先挂。但许知之没有挂,她也等着。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几秒,最后钱浅先按了挂断。
电话挂断后,许知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
钱浅不是不在乎她。那个打了一整夜电话的人,那个发来的语音里带着哭腔的人,是在乎她的。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手机还握在手心里,信号恢复之后,手机里涌进来一百三十一个漏接来电提醒和几十条消息。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因为心疼不敢细看。
她点开和钱浅的对话框。钱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的,破碎的,许知之听着那个声音,眼眶又热了。
许知之把那些语音一条一条地听完了。
每听一条,眼泪就多流一些,听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了。
那一条条消息,那一个个钱浅没打通的电话,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
出国以后的所有不安,那些“她是不是不要我了”的纠结,那些“她是不是觉得我很烦”的自我怀疑,那些“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的绝望,都在那些语音里,一点一点地被驱散了。
许知之翻了个身,把垂垂抱得更紧。她把脸埋在灰色的绒毛里,深吸了一口气。依然闻不到白茶的味道,但她不再在意了。因为那个人要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把垂垂抱进怀里,把脸埋进那团灰色的绒毛里。
她听到了她想听的,她一直以来渴望在钱浅那里得到的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在乎。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剑桥的冬夜很长,长到曾让她觉得黎明永远不会来,可是现在她的黎明来了。
钱浅挂了电话之后,在飘窗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她看着朝阳,想着刚才电话里许知之的声音。
那孩子问她“不会反悔吧”的时候,声音里有藏不住的不安。那种不安她太熟悉了。从只只十四岁走进她家门的那天起,她就在那种不安里。那孩子总是在确认——确认自己不会被赶走,确认自己是被需要的,确认自己不会被丢下。
一直觉得自己给年幼的只只安全感。她以为那些年的陪伴已经足够把那孩子心里的洞填上了。
可是此刻她发现,是她亲手又把那个洞挖开,把只只一点一点地推远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窗框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想起昨夜,每一次“无法接通”都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口上。
凌晨最绝望的时候,她坐在床上,在心里想,如果只只出了什么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继续生活。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暗示自己“不至于”,可是她没有。
她一直活得很用力,从小就是,被人欺负的时候,她告诉自己没关系,她可以一个人走过去,她不在任何人面前哭,不示弱,不求救,不把自己的脆弱交到别人手里。
因为她知道,她只能自己接住自己。
对许知之,那些东西她一直不敢承认,因为它们太自私了。她不应该依赖只只,不应该想只只。她应该是那个放手的人,应该是那个推着只只往前走的人。
可是昨夜,在那一百三十一个“无法接通”里,那些“应该”全部碎成了粉末。
她恐惧失去,她不想做那个正确的人了。
票订好了,圣诞节前几天。
她把截图发给了许知之。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秒,对话框里立刻弹出了“对方正在输入”,这个人果然还没睡。
然后许知之的消息就炸过来了,每一条都带着感叹号。
钱浅按下了语音键。“只只,睡觉。”
许知之回了一个表情包,小兔子乖乖闭眼睛。
柳姨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炖着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有节奏的噗噗声。
空气里有米香,还有一点点红枣的甜。
柳姨听见脚步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钱浅的那一瞬,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钱浅的脸色很不好。哪怕洗了脸,也遮不住那一夜的痕迹。眼睛肿着,眼睑下面的青影重得不像话,整张脸白得像纸。
头发随意地用皮筋扎着,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脸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掏空了一遍,只剩下一个壳。
柳姨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话还没说,钱浅先开了口。
“柳姨,下周我去国外看看只只。”
柳姨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来,搁在锅沿上。
“那可得带够衣服,”柳姨心中一阵安慰,但语气里满是平静,“那边这时候冷吧?我听说那边风大,不比苏州。”
钱浅在餐桌边坐下来。
“嗯,我会多带点的。”
柳姨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桌上,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释然。
“知之知道吗?”
钱浅点了点头。
柳姨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回厨房,开始收拾东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叮叮当当的。
出发前几天,钱浅接到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因为航班调整的原因,问是否可以改签到前一天的同一时段。钱浅想了想,说可以。对方道了谢,说新的行程信息会发到她的邮箱。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提前一天到。她没有告诉只只。
此刻,她很想看看只只看见她的表情。
会愣住吗?会笑吗?在被自己那样冷漠对待后,还会像以前一样扑过来,抱住她吗?
钱浅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从钱浅说要来看她的那天起,许知之整个人都是亢奋的。
同学说她是打了鸡血,她走路的时候步子轻了,说话的时候语气快了,连对着屏幕改模型的时候,嘴角都是翘着的。
她做事的效率高得离谱,Harold教授布置的作业她提前两天就交了上去。
临近钱浅到达的日子,她开始收拾宿舍。
其实并不乱,她本身就有轻微的整理癖,但这次她收拾得更仔细了。
她把书架上的书全部抽出来,重新按高矮排好。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连袜子都按颜色深浅排了序。她把床单换了新的,浅灰色的,棉质的,洗过之后软软的。她把枕头拍松,把垂垂摆好。
她还去买了花。白色的洋桔梗,插在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花瓣上,花瓣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光。
她甚至买了茉莉绿茶,选的是钱浅爱喝的牌子,她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
许知之从图书馆里出来得比平时早。
太阳还没落,但已经很低了,挂在西边天际,像一个熟透了的橘子,颜色浓得快要滴下来。
光从那个方向照过来,把整个剑桥染成一种温暖的橘色。国王学院礼拜堂的尖顶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卡姆河的水面上碎金点点。
她和Elena一起往外走。两个人说着话,聊的是下周要交的设计作业,Elena在抱怨她导师给的反馈不够具体。
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悬铃木的路往宿舍的方向走,许知之,心里在盘算着明天。明天要去接钱浅,不能迟到。她得提前跟导师请个假——
“只只。”
声音传来,不近不远,被风送过来,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尾音,淡淡的,像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时的气息。
第八十九章完
浅浅来啦
ps:还是想吐槽一下,真的要被jj折磨疯了,放到存稿箱好几天,就是不给我进审,非要等到过了更新时间,再慢悠悠的进审,斗争了好几天,跟客服联系,更折磨人,消息发出一天都是未读的状态。
太讨厌了
都有些庆幸还好这本要写完了,这要是刚开文,不知道要被它折磨多久,码字这件事儿上,我真的很容易被困难绊倒,求求jj了,正常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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