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片》任辰

3、关于我的合租室友到底是不是鬼这件事 (续

　　海底捞那天晚上，我点了四宫格。

　　两个清汤，一个番茄，一个麻辣。

　　他把菜单接过去，又加了一份捞面、两份虾滑、三份毛肚，然后抬头看服务员：“你们这儿有鸭血吗？”

　　“有的。”

　　“来两份。”

　　我盯着他：“你不是不吃东西吗？”

　　“我没说过我不吃东西，”他把菜单还给服务员，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只是没在你面前吃过。”

　　“为什么？”

　　“因为你之前没请我吃过海底捞。”

　　我差点把杯子里的酸梅汤泼他脸上。

　　但毛肚上来了，我决定先忍一忍。

　　他吃东西的样子倒是很正常。会用筷子，会蘸料，会被烫到龇牙咧嘴。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能吃的人类。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鬼？”我直接问了。

　　他正往嘴里塞虾滑，含混不清地说：“你猜。”

　　“我不猜。”

　　“那你觉得鬼能吃海底捞吗？”

　　我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鬼能吃海底捞的。

　　“那就是妖怪？”

　　他把虾滑咽下去，喝了口酸梅汤，慢悠
　　悠地说：“你见过哪个妖怪住月租两千五的隔断间？”

　　“......”

　　这倒是真的。他住的那间屋子是整个房子里最小的，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透气窗。正常妖怪应该不会这么委屈自己。

　　“那你是人？”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肯定不是人。但我又说不上来他到底是什么。

　　他看我一直盯着他，忽然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别想了，想破头你也想不出来。”

　　“那你直接告诉我。”

　　“不行，”他说，“告诉你你就该搬走了。”

　　我愣住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随意，语气就像在说“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样平淡。但我注意到他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伸向毛肚，像是在掩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会搬走？”

　　“正常人都会搬走。”

　　“那你一开始就不该让我发现。”

　　他又笑了。这次不是那种“鱼上钩了”的笑，而是一种更轻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笑。

　　“因为那天晚上，”他说，“你看上去很需要一碗面。”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我忽然发现，他好像确实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完整地出现过。

　　要么是灯太暗，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就像现在这样，隔着雾气。

　　“你不会是那种，”我慢慢地说，“我一转头你就会消失的那种东西吧？”

　　他看着我，眼睛在火锅的热气里显得格外亮。

　　“你转头试试。”

　　我没转。

　　那天吃完火锅，我们一起走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他忽然停下来，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没想明白的话。

　　“我确实不是人，”他说，“但我不会害你。”

　　“那你到底是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不怕了，我就告诉你。”

　　我看着他走进楼道，身影被声控灯一层一层地照亮。到了三楼，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影子投在楼梯上。

　　一个。

　　正常的。

　　但我想起来一件事——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火锅店的灯光很亮，亮到我可以看清他脸上所有的细节。

　　他没有影子。

　　不对，他有。

　　他的影子在桌子下面，和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我一直以为是灯光的问题。

　　但现在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影子从三楼一路延伸下来，明明暗暗的，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影子，好像比他的脚先迈上了台阶。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楼上传来了开门的声音，还有他的声音，隔着四层楼的距离，不大不小地传下来：

　　“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瓶酱油，家里的用完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便利店还开着。

　　我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

　　怕吗？怕。

　　搬吗？

　　明天再说吧。

　　反正酱油得先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