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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锁 就是我握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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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宁风致拿到了调查结果。
“全死了?”
“是。”跪在地上的仆人低着头,声音发紧,“根据宗主提供的线索,我们找到了那个村子。一共四十三户,一百七十三口,无一活命。”
宁风致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在……半个月前。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但能看出不是普通盗匪所为。没有外伤,没有中毒迹象,所有人都是……”
仆人顿了顿。
“都是被冻死的。”
宁风致眼神一凝。
“冻死的?”
“是。当时正值正午,我们抵达时天气炎热,但那些尸体上……还结着霜。”
他补充道:“另外,我们在村子外围发现了这个。”
双手奉上的是一块碎布,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
宁风致接过,翻看了一下。
是最普通的粗布,乡下人常穿的那种。但血迹的分布很奇怪,不像是受伤后留下的,倒像是……从别人身上溅上去的。
“有活口吗?”
“没有。但我们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发现了大量食物和水,足够一个人躲藏半个月。地窖入口被柜子挡住,柜子上有推过的痕迹。有人躲进去过,后来又出来了。”
宁风致沉默良久。
“那个孩子……”
他没有说下去。
仆人也不敢接话。
半晌,宁风致摆摆手:“下去吧。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风致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客房的窗户开着,他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望着天空。
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三天了。那个叫冰清的孩子几乎没有说过话,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给她吃的就吃,给她穿的就穿,让她睡就睡,让她起就起。
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木偶。
但宁风致见过她看荣荣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很小,很淡,但他看见了。
“宗主。”门外传来剑斗罗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尘心走进来,面色凝重。
“查到了?”
“查到了。”剑斗罗走到他身边,同样望向窗外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村子叫青石村,偏僻得很,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三天路程。一百七十三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不敢靠近,说是不祥之地。”
“那个孩子……”
“应该就是青石村的人。但奇怪的是,村里所有人都是外来户,十几年前迁来的,没人知道他们的来历。而且……”
剑斗罗顿了顿。
“而且什么?”
“而且,那一百七十三具尸体里,没有符合这个孩子年纪的。不是死了,是根本就没有。青石村……没有孩子。”
宁风致眉头皱起。
没有孩子?一个村子,四十三户人家,一个孩子都没有?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低声问。
剑斗罗沉默了一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根本不是那个村子的,只是路过。第二种……”
他看向窗外。
“第二种,她才是那个村子存在的理由。”
宁风致没有说话。
良久,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去请那孩子来测试武魂。”
后山。
宁荣荣拽着冰清的手,一路小跑。
“快点儿快点儿!我爸爸说要给你测武魂!测完你就是正式的魂师啦!”
冰清被她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跑。
她已经习惯了被这只手牵着。
三天了,这只手几乎没松开过。吃饭的时候牵着,走路的时候牵着,连睡觉都要牵着——第一晚宁荣荣赖在她房里不肯走,非要一起睡,理由是“你的手太冰了,我要给你暖暖”。
冰清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也没想过要拒绝。
前厅到了。
宁风致站在中央,身边是两位白发老者。一个背着一把剑,一个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
“荣荣,过来。”宁风致招招手。
宁荣荣拉着冰清走过去,但没松开手。
宁风致看了女儿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取出一个水晶球。
“冰清,把手放上来。”
冰清看着那个水晶球。
透明的,里面有淡淡的雾气在流动。看起来很普通。
但她能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吸引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晶球里呼唤着她。
她松开宁荣荣的手,走上前,把手放了上去。
一瞬间,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水晶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蓝白色的光几乎要把整个前厅照亮。那股光芒里蕴含着极寒的气息,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以水晶球为中心,迅速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宁风致眼疾手快,一把将宁荣荣拉到身后。
剑斗罗和骨斗罗同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面前。
“先天满魂力。”剑斗罗沉声道。
光芒持续了足足十几息,才渐渐暗淡下来。
冰清收回手,垂着眼站在原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风致深吸一口气。
先天满魂力。
这意味着这孩子一出生就是魂力巅峰,只要觉醒武魂,立刻就能成为魂师。这意味着她就已经站在了无数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起点。
但让他震惊的还不是这个。
而是那股寒意。
那样的温度,那样的压迫感,不是一个七岁孩子应该拥有的。那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一种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冰清,”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释放你的武魂。”
冰清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依旧空空的,但仔细看,好像比三天前多了点什么。
她点点头。
然后,空气突然凝固了。
一只冰蓝色的凤凰虚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
那只凤凰很美,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羽毛是纯粹的冰蓝色,每一根都晶莹剔透,像是由最纯净的冰晶雕刻而成。尾羽很长,拖曳在身后,泛着淡淡的蓝光。眼睛是深蓝色的,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但真正让人心惊的,是那股气息。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冷到连灵魂都要被冻结。前厅的地面和墙壁上迅速爬满了冰霜,窗外的树枝上挂满了冰凌,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了。
剑斗罗手中的剑发出一声轻鸣,那是他的武魂在自动护主。
骨斗罗收起了笑容。
宁荣荣躲在父亲身后,却忍不住探出头来看。她看见了那只冰凤凰,看见了站在凤凰虚影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还是那么瘦小,还是那么单薄。
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世界的中心。
冰清抬起手,那只凤凰轻轻低下头,用喙蹭了蹭她的掌心。
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但不知道为什么,宁荣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收起来吧。”宁风致的声音有些沙哑。
冰清收回手,凤凰的虚影渐渐消散,那股寒意也随之褪去。
前厅里一片狼藉。地上、墙上、柱子上,到处都是一层薄薄的冰。幸好三位封号斗罗在场,及时护住了宁荣荣和其他人,否则这个距离下,普通人可能会受重伤。
宁风致沉默了很久。
“冰凤凰。”他终于开口,“传说中的极致武魂,冰属性中最顶尖的存在。我活了这么多年,只听说过,从未见过。”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
她站在那里,垂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知道这个武魂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冰清摇摇头。
“意味着你天生就该站在顶端。意味着只要你愿意,将来可以成为这片大陆上最强的人之一。”
冰清没有说话。
“但是,”宁风致话锋一转,“武魂越强,责任越大。你还小,可能不懂这些。但你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运就不同了。”
冰清抬起头看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空空的,但宁风致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兴奋,不是畏惧,不是感激。
而是一种……漠然。
就好像他在说的那些话,对她来说毫无意义。
宁风致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武魂意味着什么。恰恰相反,她太知道了。她知道这武魂有多强,也知道这武魂给她带来了什么。
那些伤痕,那个灭亡的村子,那一百七十三具冻僵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猜测。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们需要检查一下,你是否拥有第二武魂。”
双生武魂极其罕见,但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刚才在那只冰凤凰身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
冰清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宁风致捕捉到了她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
是抗拒。
但还没等他开口,宁荣荣已经从父亲身后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冰清的手。
“冰清你别怕!我在这儿呢!”
冰清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暖。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宁风致。
“好。”
这一次,是她主动释放的。
光芒再次亮起,但不是之前的冰蓝色。
是黑色。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
黑光中,一条锁链从她身后缓缓浮现。
那是一条很长的锁链,一节一节,每一节都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锁链的一端缠绕在她手腕上,另一端则垂落在地,蜿蜒出去,看不到尽头。
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缓缓流动。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锁链尽头。
不是空的。
是锁着的。
锁链的另一端,缠绕着什么。那东西模糊不清,像是一团黑影,又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它被锁链紧紧捆住,动弹不得,只能发出极轻极轻的呜咽声。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又像是从她身体最深处传来的。
宁风致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
剑斗罗和骨斗罗同时上前,将他护在身后。
“宗主小心!这个武魂……不对劲!”
冰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睛依旧空空的,但仔细看,那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宁荣荣看见了。
她看见冰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看见她咬着嘴唇,看见她眼睛里那种极力压制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冰清现在很难受。
她没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
“够了。”她说,“够了够了,收起来吧。”
冰清低头看她。
“可是……”
“没有可是。”宁荣荣凶巴巴地说,“你是我的朋友,我不准你难受。”
冰清愣住了。
朋友。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
在青石村,那些孩子叫她“怪物”,那些大人叫她“灾星”。他们用石头扔她,用棍子打她,把她赶出村子。
最后,他们成功了。
但后来发生的事,她不想再想。
她低下头,把锁链收了回去。
那股压抑的气息消失了,前厅里的温度渐渐恢复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那一幕,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什么武魂?
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气息?
那条锁链锁着的,究竟是什么?
宁风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心里涌起无数疑问。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那个女孩正低着头,看着她女儿的手。
而他的手,正被她女儿紧紧握着。
那天晚上,宁荣荣赖在冰清房里不肯走。
“我就要睡这儿!”
宁风致无奈地看着女儿,又看看那个始终沉默的女孩,叹了口气。
“别闹太晚。”
他走了。
宁荣荣爬上床,钻进被窝,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快来!”
冰清站在那里,看着她。
“过来呀!”
冰清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
被窝里很暖,是因为宁荣荣先进去暖过了。她伸出手,握住冰清的手。
“你的手好冰。”她说,“我给你暖暖。”
冰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宁荣荣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什么?”
“你说,不准我难受。”
宁荣荣想了想,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朋友难受,我当然不准。”
沉默。
“那什么是朋友?”
宁荣荣被问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什么是朋友?
她有很多玩伴,有很多人陪她玩,但她知道那些人是因为她是宗主的女儿才陪她的。她从不在乎,反正有人玩就行了。
但冰清不一样。
她想了很久,才慢慢说:“朋友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就是有好吃的想分给你,有好玩的想和你一起玩。就是你不开心的时候我想让你开心,你难受的时候我不想让你难受。就是……”
她顿了顿,忽然认真起来。
“就是我握着你的手,你不会松开。”
黑暗中,她感觉那只被握着的手轻轻动了动。
然后,那只手也握住了她。
“我不会松开的。”那个很轻的声音说。
宁荣荣笑了。
她往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冰清肩膀上。
“你那个锁链……是什么呀?”
沉默了一会儿。
“是锁住我的东西。”
“锁住你?”
“嗯。从我记事起,它就在了。它一直锁着我,不让我……”
她没说下去。
宁荣荣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不让你怎么?”
“不让我变成怪物。”
宁荣荣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摇头。
“你不是怪物!”
冰清没有说话。
“你不是!”宁荣荣又强调了一遍,“你是冰清,是我朋友。什么怪物不怪物的,我不准你那么说自己!”
又是“不准”。
冰清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宁荣荣模糊的轮廓。
这个女孩,今天说了好几次“不准”。
不准她难受,不准她说自己是怪物。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从来没有人“不准”她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条锁链。那东西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锁着她,锁得很紧,紧到她有时候喘不过气来。
但现在,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比那条锁链更紧。
是那只握着她的手。
“荣荣。”
“嗯?”
“你会一直握着吗?”
黑暗中,宁荣荣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会啊。”她说,“一直握着。”
冰清没有再说话。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那条锁链可能不再是唯一锁着她的东西了。
还有这只手。
这只暖暖的、紧紧的、一直没松开过的手。
第二天早上,宁风致在书房里看着一份新的调查报告。
关于那条锁链,关于那个被锁住的东西,关于那个灭亡的村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份报告锁进了最深处的抽屉里。
有些事情,也许不知道更好。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女儿的笑声。
“冰清你快点儿!这边这边!”
还有一个很轻的声音,说着什么。
他没听清,但他知道那是在回应。
他笑了笑,继续处理手头的公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