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知己 ...
-
自法源寺一别,已有数日未见。
他自问对他有几分袍泽之情,遂时时惦念他的伤势,却不想秦嘉竟是个冷情冷性的,至今亦不肯与他交心。
倒显得他自己多上赶着似的。
齐承修冷笑一声,搁下车帘,“把他带过来,回府写赋文!”
扶霜赶紧下马车,腆着一张厚脸把话转达给秦嘉。
“啊...赋文...”秦嘉摸着后脑勺,遥望不远处的檀木马车,心道他怎么还记得这回事呢?
但权贵就是权贵,不是她能开罪的。
秦嘉辞别柳生,同扶霜上了马车。
马声嘶鸣,扬长而去。
齐承修打量秦嘉面色,“几日不见怎又清减许多?”
秦嘉眉头一跳,心道好利的眼光,惶恐回道:“殿下,下官一直如此。”
齐承修有些失望,微微俯身,以手托住他的手扶起,“你我也算不骂不相识,又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难道算不得朋友么?”
温热掌心触碰她的手腕,皮肉相贴,一股电流顿时游走四肢百骸,秦嘉大惊失色,陡然抽手跪地,“殿下...下官...”
齐承修轻叹,“看来秦员外对我只有怕,没有丝毫情谊了。”
秦嘉摸不准齐承修打得什么主意,惶恐抬眼,“殿下此话真真是折煞下官,下官何德何能能与殿下攀上情谊...”
双手再度被人抬起,青年眉目柔和把人扶起,“这么说淮安对本王亦有情谊,甚好。”
秦嘉哑然。
齐承修的态度叫人捉摸不透,秦嘉提着心到了王府,王府管事立时送上七八道小食,并一碟甜汤。
书房内两张书案对放,秦嘉提笔沾墨三,望着那七八碟蕲州小食傻了眼。
“京城里的蕲州菜不多,这是专请蕲州厨子做的,你或许吃得惯。”
秦嘉登时起身,“下官惶恐...”
齐承修坐在桌案一角,摆手笑道:“本王既引你为知己,自当好生照拂。”
金乌西坠,灿灿斜阳将支摘窗的光影打在地上,金光横亘其间,秦嘉望见青年眼底深藏的笑意,惊颤电流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她好像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直到很久之后,秦嘉再度想起今日之事,才觉此时此刻已落入齐承修的陷阱中。
提笔沾墨,秦嘉咬着甜糕写的飞快,行至一半,她抬头看去。
屋内不知何时点上了灯烛,齐承修自她对面而坐,手里卷着书正看的入神。
不是入神,他分明看的都快睡着了...
秦嘉不由放慢呼吸,仔细端详他的相貌,齐承修此人生的是极好看的,剑眉星目生的恰到好处,天生的肤白唇绯。
尤其是常年习武练就的一身体格,常人难以企及,再加上生来就是皇子的尊贵地位,气质更是上乘,非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纨绔子可比拟的。
“看够了么?”齐承修倏尔抬眼,眉目含笑看来,“要不要本王换个姿势?”
“咳咳!”偷看还被逮了个正着,秦嘉手一抖,油墨汁立时打湿宣纸。
一张写了一半的赋文就此作废。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秦嘉抽纸再写,好在刚写了一半手正熟,一刻钟便写完了整篇。
“殿下请看。”
齐承修看过赋文,整篇赋文千字有余,无一处错漏,无一处脏污。
先叙战乱再夸功绩,齐承修万分受用,“之前欠的几篇赋文就此作罢,往后淮安下值后直接来王府写赋。”
秦嘉拱手,万分为难,“这...这不好吧...”
“有何不好,就这么议定了!”
扶霜驾马车送秦嘉回家,到了杏花巷口,秦嘉执意在此下车,“殿下,巷口里窄,马车不好掉头,下官在这下就好。”
若让人看见王府马车频频出入杏花巷,她要如何解释?
才撩帘下来,尚来不及喘口气,肩上立时落了一只手。
背后青年嘱咐,“淮安莫忘了明日准时来王府,本王等你。”
明明隔着些距离,却好似贴在耳边说话,秦嘉头皮发麻,立时转身拱手,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回家后草草吃了半碗饭,和衣躺下后竟又遇见了齐承修。
青年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处,唇角噙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屈指敲桌,“过来。”
秦嘉心内大骇,连连摇头,却不知怎么,自己的身子竟然离他越来越近!
“春寒料峭,淮安一路受风,当饮一杯热酒。”
“不...不...”
额上起了汗,她望着那杯离她越来越近的酒杯,扑跪在地仓皇摇头,“下官不胜酒力,不能喝...”
齐承修捏着她的下巴,举杯逼近,眼底晦涩的光泽十足侵略,“是不能喝,还是不敢喝?”
“下官...下官...”
齐承修掷了酒器,冷声质问,“秦嘉,你当真是男儿身么?!”
刺目光线穿透四周,秦嘉猛地睁眼,惊喘未定。
雀儿打帘进来,道:“老爷该起身了,早饭已摆好了。”
秦嘉抹着额上冷汗点头,幸好只是梦。
秦嘉起身照例走着去上值,今日走到兵部衙署,停下脚步喘气的空当,遇见数个同僚联玦迎面走来。
秦嘉正欲打招呼,只见那几人像避瘟疫似的快步走掉。
进了衙署内,一连遇见好几个人都是如此。
秦嘉纳罕,袖手进了值房,廖远正低头出门,路过秦嘉时低头纳揖,低着头就要走。
“回来。”
廖远讪讪拱手,“大人?”
“作甚躲着我?”秦嘉撩袍坐在方椅上,目光自廖远明显心虚的脸上扫过。
廖远摇头,“没有...下官没有...”
“哎呦廖主事,你现在瞒他有什么用?他还不是早晚都要知道。”杨旭端着茶,隔空点点秦嘉,“出大事喽。”
秦嘉反问:“今儿早上没见着曹亮,陛下有处置了?”
杨旭点头,“可不是,陛下见着曹亮收受贿赂的证据,自不能忍,当即叫曹亮罢官在承平门外打了五十大板,遣返归乡,永世不得起复。”
秦嘉疑惑,“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啊。”杨旭叹道:“你可知近来咱们兵部有什么传言么?”
秦嘉直觉不是什么好事,肃容问:“什么?”
杨旭压低着声,手搭在唇边说话,“当初曹亮把你关在柴房,是七殿下亲自把你背了出来,之后不知怎么有传言说你时常出入七殿下府邸,好些人都看见了,说...”
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杨旭给廖远递了个眼色。
话说到这个份上,廖远低头接着道:“就有传言说...说你与殿下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廖远哎呀一声,一张脸憋的黑红,“两个男人走的这么亲密能是什么关系?!断袖呗!”
这话好似一道雷把秦嘉雷的外焦里嫩。
一个二十有五的皇子不迎妃,一个二十有二的臣子不娶妻,偏这两人走的极近,怪不得有人议论。
秦嘉佯装无事发生,好不容易挨到下值,却无论如何也去不得七王府了。
如他们所说,她与齐承修走的实在太近了,一个皇子和一个五品小官,往日没有私交却有旧怨。
实不该这么相近。
秦嘉打定主意不去七王府。
街巷口,扶霜眼睁睁看着秦嘉目不斜视走了过去,忙不迭拦住,“秦大人忘了今日要去王府写赋吗?”
秦嘉赔笑拱手,“扶霜护卫,今儿我实在走不开,明儿就是会试,我已约了柳举子,今日实不能奉陪了,今日欠下的赋文,我明日一定补上。”
说罢秦嘉抬腿就走。
扶霜不能把秦嘉强掳回府,只能驾着空马车回府谢罪。
秦嘉一路走回家,方才的话虽是随口一说,可她本也打算在会试前见柳生一面。
见了柳生,满院药味浓郁,青年虽学富五车,但在娘亲病情前也束手无策。
秦嘉宽慰几句,与他说了会试大致流程,“总之莫担心,凭你的才学,中榜不是问题,说不定等你中榜,你娘亲的病也能好了呢。”
柳生眼底带着经日熬夜的青黑,闻言笑笑,“多谢大人。”
二人又叙了几句话,院外马车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由远而近,院内,柳生正在烹茶。
“秦淮安?”
院门口冷不丁传来一声,秦嘉抬眼看见齐承修,手中热茶一个不稳登时泼在身上。
秦嘉立时起身擦拭,柳生自身上取下白绢布,俯身给她擦袖口上的水渍。
二人动作落在齐承修眼中,着实叫他不爽。
他引他为知己,平日里稍有触碰他便大惊失色,如今倒是心安理得的让一个文弱举子给他擦茶渍。
岂可如此对他?!
“殿下?您...您怎在此处?”
听得称谓,柳生忙跪拜。
齐承修目光落在柳生身上,反复打量,此人不过一举子,如何得了秦嘉青睐?
“你不来找我,我便只好来寻你了。”
此地非是谈话之地,秦嘉把齐承修拉出去,极力用一种玩笑语气道:“殿下难道没有听说你我的传言吗?”
“且说来听听。”
秦嘉道:“殿下那日亲自把下官从兵部衙署救出来,下官自是知道殿下宅心仁厚,不忍无辜之人受冤,可防不住外人说三道四,胡乱揣测殿下心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秦嘉拱手,大义凌然道:“是以,下官觉得殿下还是与下官保持距离的好。”
齐承修听了半晌没听见关键所在,无奈道:“到底是何传言?”
秦嘉再拱手,“下官不敢说,恐污了殿下的耳。”
齐承修把人扶起,温声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秦嘉埋头,眼神只盯着靴尖,“他们说...说殿下与下官有断袖之嫌,下官自是知晓殿下行事光明磊落,断不会有此心思——”
“你又怎知本王的心思?”
青年忽而俯身,月色下的阴影骤然覆过来,齐承修盯着她侧颈再发问,“你又怎知本王没有这等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