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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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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从烧烤店走出来,晚风带着夏末残留的燥热,吹在江稚聆脸上,却没吹散她心头那点莫名的涩。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群混混,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他们去网吧、去KTV,只是一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个少年的样子。
洗得发白的白T恤,黑色的围裙,眉眼干净,声音低沉,一句“别喝”,轻得几乎要被烧烤店的喧闹盖过去,却清清楚楚砸在她心上。
长到十六岁,江稚聆听过太多话。
父母的敷衍,亲戚的客套,混混的哄骗,同学的议论……
却从来没有人,这样安静、这样真诚、这样不带任何目的,提醒她一句——小心。
她回到家时,整栋别墅静得能听见钟表滴答的声音。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沙发平整如新,餐桌上放着阿姨做好的菜,盖着保温罩,早就凉透了。手机安安静静躺在包里,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来电,没有一句“聆聆,早点回家”。
她把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别墅区安静的夜色,树影婆娑,灯火稀疏,偌大的房子,只有她一个人。
她抬手,轻轻抚上玻璃。
指尖冰凉,心里更空。
以前她拼命学习,拼命优秀,以为只要够好,父母就会多看她一眼。
后来她放弃了,堕落了,混圈了,喝酒逃课,以为只要够疯,就有人陪她。
可到头来,真心待她的,却是一个只见过一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江稚聆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和那群只想着坑她钱、算计她的人混在一起,真的很恶心。
第二天一早,她把所有混混的微信、电话、联系方式全部拉黑删除,干净利落,不留一点余地。
那群人后来找过她,堵过她,在学校门口拦她,和她道歉,想和她和好如初,但她一概不理,眼神冷得像冰,擦肩而过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不是悔改,不是变好,只是不想再和脏的人待在一起。
不想再让自己,烂得更彻底。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秋风吹落树叶,学期悄悄推进,不知不觉高一下学期都要结束了。
市一中的教学楼永远人声鼎沸,课间走廊挤满打闹的学生,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课桌上,扬起细小的灰尘。
江稚聆依旧是那个不合群的人。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穿自己的黑T恤,头发半扎半散,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作业本永远空白,成绩单永远垫底。
从前的第一名现在变得破败不堪。
老师刚开始还劝她回到原本的轨道上,但她始终无动于衷,硬生生要把老师气死,现在也不再管她。
同学更不敢靠近,只知道她很高冷,很漂亮,很安静不爱讲话,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像被世界遗忘在角落。
这天下午,一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同学忽然走进教室,锁定目标走到她旁边,有点畏惧且小声的说:
“江…稚聆,段长…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几道隐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江稚聆面无表情,慢吞吞站起身,说了句“知道了,谢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懒洋洋地往外走。
她走后教室许多人开始谈论她,对那个叫江稚聆去办公室的女生说:
“我靠,她说话了!声音好好听!”
其他人附和道,“只不过她不说话还是很凶。”
总去办公室的她早就习惯了。
成绩烂、态度差、不学习、不配合,段长找她,无非就是批评、警告、说教。
她听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办公室在走廊最尽头,安静、严肃,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
段长坐在桌前翻着成绩单,见她进来,抬眼皱眉,语气沉了几分:
“江稚聆,你看看你这次考的,全班倒数,上课睡觉,作业不交,再这样下去,你想不想读书了?”
江稚聆垂着眼,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抠着校服衣角。
她早就不在乎成绩了。
再好,父母不在意;再烂,也没人管。
读不读书,对她来说,根本没区别。
“你看看那个一班的沈屿安,常年第一,你常年倒一。”
段长又说了几句,见她油盐不进,也懒得再多费口舌,挥挥手:
“行了,回去吧,好好想想,下次再这样,就叫家长。”
江稚聆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不多,阳光斜斜照在地面上,暖得有些晃眼。
她低着头,慢吞吞往前走,脚步懒散,刚转过楼梯拐角——
目光一顿,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
少年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平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正低头和身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角微微抿着,神情温和安静。
是他。
那个段长在办公室表扬的年级第一沈屿安。
江稚聆的呼吸猛地一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跳得又快又乱,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是那个在烧烤店救过她的少年。
原来他们同校。
原来他就在这栋楼里,和她只差几层楼梯,几间教室。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
阳光落在他发顶,柔和得不像话,和那天油烟弥漫、灯光昏黄的烧烤店里,完全是同一个人,干净,沉稳,让人一眼就安心。
江稚聆下意识想往前走。
想开口,想叫住他,想问问他叫什么。
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乱糟糟的头发,没睡醒的倦意,满是叛逆的气质,成绩一塌糊涂,名声一塌糊涂,整个人都一塌糊涂。
而他,干净、明亮、规矩、优秀。
像天上的星,而她是泥里的灰。
不配。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稚聆就收回了目光,转身低头快步走回教室,背影单薄,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卑。
从那天起,她多了一个秘密的习惯。
放学铃一响,她不坐家里的车,不回空荡荡的别墅,一个人背着包,慢慢走到那家巷口的烧烤店。
她不再喝酒,不再点一堆烤串挥霍,只安安静静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两串烤土豆,一串金针菇,一瓶常温矿泉水,安安静静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她不说话,不打扰,不靠近,只是远远看着沈屿安。
看他系着围裙端菜,看他弯腰收拾桌子,看他被老板轻声叮嘱,看他对客人礼貌点头,看他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看他安安静静做事,不抱怨,不急躁,干净得让人心疼。
她不敢上前,不敢搭话,不敢让他注意到自己。
就这样远远看着,就够了。
她以为,这样安安静静的,不会再有麻烦。
可有些阴影,一旦沾上,就甩不掉。
那天傍晚,天色沉得早,风有点凉,烧烤店刚上客,烟火气慢慢腾起来。
江稚聆照旧坐在角落,面前放着没怎么动的烤串,指尖转着矿泉水瓶,目光轻轻落在不远处忙碌的沈屿安身上。
他刚送走一桌客人,正弯腰收拾桌上的碗筷,手指修长,动作利落,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就在这时,店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风卷着一股戾气冲进来。
三个染着黄毛、灰毛的男生吊儿郎当走进来,后面跟了几个小弟,嘴里叼着烟,眼神扫过店内,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江稚聆,紧接着,目光死死钉在了沈屿安身上。
是上次那群想下药的混混。
空气瞬间僵住。
黄毛吐掉烟蒂,嗤笑一声,脚步晃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稚聆,语气阴阳怪气:
“哟,这不是聆姐吗?好久不见啊,怎么,不跟哥几个玩了?一个人在这吃烧烤?”
旁边的瘦高个男生眯着眼,上下打量沈屿安,忽然一拍脑袋,像是恍然大悟:
“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就是这小子多管闲事!难怪后来江稚聆直接不理我们了,原来是你搞的鬼!”
“敢坏老子的好事,还敢抢老子的财神爷,你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最边上的混混直接抄起桌边一个空啤酒瓶,狠狠朝着沈屿安的后脑勺砸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毫无预兆。
沈屿安几乎是本能反应,身体猛地一侧,酒瓶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渣四溅,吓得旁边客人尖叫着往后躲。
老板吓得缩在吧台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混乱瞬间炸开。
江稚聆猛地站起身。
原本散漫慵懒的眼神,瞬间冷得刺骨。
她混了这么久,打架、吵架、被堵、被围,早就习惯了。骨子里那股野劲、狠劲,一旦被点燃,比谁都不要命。
沈屿安没有慌。
他微微蹙眉,神情依旧沉静,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冷意。他抬手稳稳挡住第一个扑上来的混混,手腕一拧,对方吃痛闷哼一声,直接被甩到一边。
谁都没想到,看着温文尔雅、安安静静的沈屿安,居然会打架,而且动作稳、准、狠,一点不拖泥带水。
而江稚聆更不含糊。
她侧身避开挥过来的拳头,抬脚干脆利落踹在对方膝盖弯里,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反手抓住另一个人的手腕,用力一拧,疼得对方龇牙咧嘴。
她打架没有章法,全是野路子,快、狠、准,带着常年混在底层练出来的警觉和戾气。
一时间,烧烤店里桌椅翻倒,盘子碎裂,骂声、痛呼声、惊叫声混在一起。
沈屿安始终挡在外侧,把most的攻击都拦在自己身上,不让那些人碰到江稚聆。
江稚聆则护在他身侧,两人没有一句交流,没有一个眼神,却配合得异常默契。
一静一动,一稳一烈。
可混混有八个人,越打越疯,再耗下去只会更危险。
混乱之中,沈屿安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江稚聆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掌心带着一点薄汗,力道稳而坚定,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也不会疼。
“走。”
他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却依旧沉稳。
不等江稚聆反应,他已经拉着她,转身朝着烧烤店后门冲去。
后门狭窄,堆满杂物,光线昏暗。
江稚聆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一下,长发被风吹得糊在脸上,身后是混混气急败坏的追赶声、骂声、砸东西的声音,身前是少年清瘦却异常可靠的背影。
她被他拉着,穿过窄巷,绕过堆满垃圾桶的拐角,踩着满地落叶,一路往前跑。
晚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拉着她跑。
不是为了骗她钱,不是为了哄她开心,不是为了利用她,只是单纯地,想带她离开危险。
跑到巷子深处,确认没人追上来,两人才停下。
彼此都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气息不稳。
沈屿安慢慢松开她的手腕,“不好意思。”
“没事。”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皮肤,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烫得江稚聆心头一颤。
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江稚聆抬眼,看向他。
他额前碎发微乱,校服领口有些歪,脸颊沾了一点淡淡的灰,却依旧干净,眼神沉静地看着她,没有嫌弃,没有不耐,没有害怕,只有一点浅浅的担忧。
那一刻,江稚聆忽然觉得——
她这暗无天日的青春里,好像真的照进来一束光。
而这束光,叫沈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