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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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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夜晚闷得发黏,空气里飘着劣质炭烤的焦香、孜然味、烟味,还有啤酒沫炸开的微苦气息。
巷尾那家老烧烤店永远灯火昏黄,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吱呀响,桌椅油腻发黑,地上散落着竹签和纸巾,人声嘈杂,脏话混着笑闹,撞得人耳膜发疼。
江稚聆就坐在最靠门的那张桌。
她穿一件短款黑T恤,领口松松垮垮滑到一边,露出一截纤细冷白的锁骨。头发染的浅棕,发尾微卷,垂在肩前。她长得极好看,是那种冷艳又破碎的好看,眉眼精致,唇色偏淡,可整个人透着一股懒得活、懒得争、懒得装的麻木。
桌上摆了七八个空啤酒瓶,易拉罐滚得满地都是,烤串凉了大半,油凝在盘子里。
身边围着三个男生,染着黄毛、灰毛,穿着松垮的卫衣,吊儿郎当靠在椅背上,一口一个“聆姐”,语气热络,眼神却黏在她手边的名牌包上,藏不住的算计。
“聆姐,再来一箱!今天必须喝到位!”
“就是啊聆姐,你请客,哥几个陪你解闷!”
“谁惹我们聆姐不开心了,哥帮你揍他!”
江稚聆指尖转着一瓶冰啤酒,瓶身凝满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滑,凉得刺骨。她没应声,只是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解闷?
她连闷是什么都快麻木了。
从小她就是别人嘴里的乖孩子,成绩第一,奖状贴满墙,钢琴书法样样拿得出手。可她考满分那天,父母在电话里只说:“钱转你卡上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开心最重要。”
她生日那天,家里空荡荡,只有阿姨留的蛋糕,和一条冷冰冰的转账消息,附上一条冰冷的“生日快乐。”
她生病发烧蜷在沙发上,整夜没人问一句。
后来她懂了。
优秀没用,懂事没用,乖巧没用。
只有她变坏,只有她花钱,只有她闹得人尽皆知,才有人围着她转。
哪怕这些人,只是图她的钱。
“喝。”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酒后的哑,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啤酒又苦又冲,呛得她喉头发紧,眼眶微微发烫,她却面无表情地咽下去,仿佛连疼都懒得表现。
男生们见状,互相递了个眼色,笑得更殷勤了,一杯接一杯往她面前递。
江稚聆喝得头有点晕,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着涩气。她撑着桌沿起身,脚步虚浮,声音淡得像雾:“我去趟厕所。”
“哎聆姐,慢点儿!”
“我们等你啊!”
她没回头,踩着帆布鞋,一步一步往烧烤店最里面走。灯光越来越暗,过道窄小,墙壁沾着油污,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她一走,桌前的三个男生立刻收了笑,眼神阴恻恻地对视。
“喝得差不多了吧?”
“早差不多了,再加点料,今晚稳了。”
“她家里有钱,也挺有实力,要是找上我们怎么办?”其中有个有点担心的混混说。
“没事,自己女儿的名声最重要,她们家也不会闹太大。”
其中一个黄毛左右瞟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手飞快伸进裤兜,摸出一小包白色粉末。指甲一掐,包装撕开,他手腕极快地一倾,粉末悉数落进江稚聆那杯还剩大半的啤酒里。
粉末细得看不见,遇水瞬间化开,连酒面的泡沫都没动一下,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行了,等她回来一喝,咱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到时候钱也拿,人也……”
污言秽语压得很低,混在店里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
可偏偏,被不远处的人看了个正着。
沈屿安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串,指尖扣着白瓷盘,刚送完隔壁桌,转身的瞬间,目光恰好扫过那张桌。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短袖,外面套着烧烤店统一的黑色围裙,布料洗得有些发硬,边角微微起球。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干净,眉眼生得清隽温和,鼻梁挺直,唇线偏淡。和这家满是烟火气、粗鄙气的店格格不入,像一株不小心落进泥里的白杨树,安静,干净,沉默。
他家条件不好,父母打零工供他读书,暑假他出来打工,话少,手稳,从不插嘴,从不看热闹,安安静静端菜、收盘、擦桌子。
可刚才那一幕,太刺眼。
他清清楚楚看见那包东西,看见男生飞快的动作,看见那杯酒悄无声息被动了手脚。
沈屿安的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不认识那个女生。
只记得她一整晚都被人围着灌酒,眼神空得像没有底,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浑身透着一股被世界抛弃的疲惫。
就算她叛逆,就算她混,就算她看起来不在乎,也不该被人这样往死里算计。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
周遭的喧闹、油烟、笑骂、划拳声,仿佛都离他很远。
最终,他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很轻,没惊动那几个男生,也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就在江稚聆从厕所回来,醉眼微醺,指尖刚要碰到那杯啤酒的前一秒——
沈屿安轻轻伸手,挡在了杯口前。
动作很轻,很克制,没有一点冒犯,却恰好拦住了她。
江稚聆的手顿住。
她抬眼。
昏黄的灯光斜斜打在少年脸上,柔和了他清瘦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很静,没有戏谑,没有轻蔑,没有看热闹,只有一种很淡、很认真的沉。
他的声音很低,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磁性干净,像夏夜一阵微凉的风:
“别喝。”
江稚聆愣了一下,醉意都散了几分。
沈屿安目光轻轻落在那杯酒上,又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刚才你去厕所,他们往你酒里加了东西。”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烧烤店的嘈杂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远远的,模糊的。
江稚聆垂眸,看着那杯平静无波的啤酒,指尖悬在半空,微微发僵。
她这辈子,被父母忽略,被朋友利用,被身边人当成提款机、笑话、随便打发的人。
她早就习惯了脏,习惯了骗,习惯了所有人都对她不怀好意。
可这一刻,一个完全陌生的少年,穿着洗旧的围裙,站在油烟弥漫的烧烤店里,悄悄提醒她——
别喝,有毒。
深渊里待得太久,她连一点点善意,都觉得陌生得心慌。
江稚聆抬眼,定定看着沈屿安。
眼底迷茫,空洞,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轻的、微微的颤动。
沈屿安没再多说,也没多留。
他只是轻轻收回手,端起自己手里的盘子,转身默默走向后厨,背影安静、挺直,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江稚聆站在原地,指尖冰凉,握着空酒瓶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在她烂到泥里的时候,伸手拉她一下。
哪怕只是一句,别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