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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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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萌在A大任教的第三年深秋,整理旧物时,在樟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钢笔字:“给江萌,在我离开后打开。”
是苏瑾的字迹。
他指尖发颤,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纸,足足十七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甚至被泪水晕开,模糊了墨痕。
江萌:
当你读到这些字时,我应该已经葬在玫瑰园的泥土里了。
我知道你会恨我,恨我的懦弱,恨我的欺骗,恨我把你拉进黑暗又独自逃离。可我别无选择。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新生报到处。你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指尖抠着行李箱拉杆,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幼兽,警惕又脆弱。我忽然想起我妈去世那天,院子里的玫瑰被暴雨打落,花瓣粘在泥里,和你此刻的眼神一模一样。
我开始刻意接近你,给你带牛奶,陪你去读书会,在雨夜送你回宿舍。我骗自己,这只是对一个学弟的照顾,是对母亲的移情。可当你在雨夜里扑进我怀里,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时,我才明白,我早已在这场自我欺骗里,彻底沦陷。
我爸的心脏病,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小瑾,爸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找个好姑娘,成家立业,别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眼光里。”
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发现我偷偷藏着男生的照片时,狠狠扇我的那一巴掌。“苏瑾,你要是敢做那种丢人的事,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我怕了。
我开始刻意疏远你,和安晶晶走得很近,听任校园里的流言蜚语。我以为这样就能逼你离开,逼你忘了我,去过“正常”的生活。可我每晚都在噩梦里惊醒,梦里全是你在玫瑰园里流泪的脸。
安晶晶早就看穿了一切。她问我:“苏瑾,你这样折磨他,也折磨自己,到底图什么?”
我答不出来。
我去看过你,在你宿舍楼下,在图书馆窗外,在你上课的教室后门。你瘦了,眼底的光也暗了,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我多想冲过去抱住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可我不敢。我怕我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毕业前夕,我爸走了。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和安晶晶的“合照”——那是我找人P的,只为了让他走得安心。
处理完后事,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院子里的玫瑰早就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我早已荒芜的心。
我坐在地板上,翻出我们第一次在玫瑰园拍的照片。你站在彩灯下,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亮的光。
我忽然觉得累了。
我给安晶晶留了遗书,告诉她我要葬在玫瑰园里。那里有我们最美好的回忆,也有我最沉重的罪孽。
江萌,对不起。
我没能成为你的光,反而成了你的劫。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们能出生在一个没有偏见的世界里。我会勇敢地牵起你的手,告诉所有人,我爱你。我会陪你看遍玫瑰花开,从年少到白头。
忘了我吧。
好好活着。
苏瑾
于毕业前一日
信纸从江萌手中滑落,飘落在地。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压抑了三年的哭声,终于在空荡的房间里爆发。
原来,那些冷漠和疏离,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不敢爱。
原来,他从未被放弃,只是被命运,生生拆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