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灶烟火》兔兔原创馆

2、争吵 沪上的

　　沪上的秋，总带着点湿冷的黏腻。
　　程家的红木雕花大门被贴上封条的那天，程斯克牵着兔兔的手站在街角，梧桐叶簌簌落了他们一身。
　　曾经的程家二少，名利场中叱咤风云的天之骄子，如今却只能看着搬家公司的人把几箱行李搬上一部面包车。
　　兔兔不发一言，只紧紧抱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那是她的命根子，是她作为网络作家“爱唱歌的兔兔”的全部底气。
　　城中村的出租屋逼仄又潮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
　　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再加一张满是油腻的木板桌，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兔兔把电脑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没事，只要能写作，在哪里都一样。
　　然而程斯克却没她这份闲心。
　　大哥程斯远一头扎进了建筑工地，每天灰头土脸地搬砖扛水泥，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三弟程斯逸进了装修公司，跟着师傅打下手，打磨墙面的粉尘呛得他直咳嗽。
　　程斯克看着兄弟们的狼狈，看着兔兔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模样，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他不能让兔兔跟着自己受苦，更不能让她的写作被柴米油盐磋磨。
　　“我去工地摆摊卖盒饭吧。”程斯克去工地门口蹲了数天，回来就作了这样一个决定，“做红烧肉盖浇饭，应该能行。”
　　兔兔愣了愣，随即点头：“好啊，你主意多，肯定能行。”
　　她那时还没意识到，这句话会把他们拖进怎样一场兵荒马乱的泥沼里。
　　说干就干。
　　程斯克第二天就从旧货市场淘回来一辆旧三轮车，擦拭干净了还给链条上了机油。
　　随后又马不停蹄地从批发市场买回来一堆一次性餐具。
　　之后每天凌晨四点，程斯克就爬起来，顶着满天星光和昏暗的路灯灯光，骑上三轮车去菜市场，拉回来满满一车五花肉和蔬菜。
　　回到出租屋，狭小的厨房立刻被油烟填满。
　　炖红烧肉要慢火，咕嘟咕嘟的声响搅得兔兔睡不着；切土豆的刀声清脆，一下下敲在她的神经上。
　　她捂着耳朵缩在被子里，脑子里原本构思好的情节，全被这烟火气冲得七零八落。
　　等程斯克把一大锅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已经接近中午了。
　　他把饭菜装进保温桶，搬上三轮车，临走前冲兔兔笑了笑：“记得吃饭，别饿着。”
　　兔兔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帮忙，可指尖刚触到油腻的锅铲，就忍不住皱起眉头。
　　她是写小说的，双手该是敲键盘的，不是洗菜切菜洗碗的。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空白的文档，半天敲不出一个字。
　　耳边总回响着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鼻尖总萦绕着红烧肉的甜腻味，那些鲜活的人物和跌宕的剧情，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灰，怎么也唤不出来。
　　程斯克的盒饭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工地上的汉子们都爱吃他炖的肉，量大实惠，味道又足。
　　可这背后的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天凌晨出门，晚上才回，买菜、洗菜、做饭、摆摊、收摊，一身的油烟味混着尘土味。
　　他瘦了好多，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背脊也微微佝偻，连鬓角都冒出了几根刺眼的白发。
　　他开始盼着兔兔能搭把手。
　　哪怕只是中午帮他洗洗锅，或者傍晚收摊时帮他看一眼摊子。
　　这天晚上，程斯克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洗碗池里还放着早上炖过肉炒过菜的锅，油腻腻的汤汁顺着池沿往下淌。
　　兔兔正坐在电脑前，手托着腮帮子发愣，眼神空洞得吓人。
　　积攒了几天的疲惫和委屈，瞬间冲破了他的理智。
　　“兔兔！”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就不能顺手把锅涮了？我今天在工地忙到连口水都没喝上，回来还要面对这一摊子烂事！”
　　兔兔被程斯克的吼声吓得一激灵。
　　她回过神来，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顺手？程斯克，你告诉我怎么顺手？”
　　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猛地站起身，指着空白的电脑屏幕。
　　“我从早上坐到现在，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的红烧肉味，你的洗碗水声，你的三轮车声，无时无刻不在往我耳朵里钻！”
　　“它们把我脑子里的故事全碾碎了！全碾碎了你懂吗？”
　　程斯克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兔兔，眼底的红血丝比她更甚。
　　“我碾碎你的故事？”
　　“我起早贪黑，风吹日晒，炖一锅肉要守着几个小时，摆摊要吆喝一整天，我图什么？”
　　“不就是图你能安安稳稳坐在这儿，写你的小说吗？”
　　“我以为我在为你遮风挡雨，没想到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碍事的！”
　　“对！你就是个碍事的！”
　　兔兔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接近崩溃地喊道，声音里满是绝望的控诉。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在程家的书房里，一下午能写五千字！”
　　“可现在呢？我连打开文档的勇气都快没了！”
　　“这不是我要的生活！我要的是安静，是能让我沉下心写作的空间，不是每天被油烟和争吵包围的牢笼！”
　　“牢笼？”
　　程斯克气极反笑，笑声里满是悲凉。
　　“这出租屋是破，是小，可它是我们的家！”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连句好话都听不到，还要被你嫌弃！”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以前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程二少！”
　　“要不是家道中落，谁愿意去工地上摆摊卖盒饭！”
　　“那是你的事！是你们程家的事！”兔兔脱口而出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插进程斯克的心脏。
　　程斯克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凝视着兔兔，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争吵像一场无休止的拉锯战，从那天起，就成了出租屋里的常态。
　　今天是为了没洗的锅，明天是为了呛人的油烟，后天是为了程斯克收摊太晚吵醒了她。
　　每一次争吵，都像一把锤子，把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敲得粉碎。
　　程斯克越来越沉默，每天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的疲惫也越来越重。
　　他不再跟兔兔辩解，也不再奢求她的体谅，只是默默地涮锅，默默地收拾厨房，然后倒在床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兔兔也越来越沉默，她坐在电脑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却依旧写不出一个字。
　　她看着程斯克日渐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心里不是没有疼，可那份疼，很快就被窒息般的压抑淹没。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在这个狭小的出租屋里，在油烟和争吵的夹缝里，那个叫“兔兔”的作家，正在一点点死去。
　　转折发生在程斯克摔下三轮车的那天。
　　那天雨下得很大，工地上的人散得早，程斯克急着回家，三轮车在湿滑的路上打滑，他整个人摔了出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鲜血瞬间浸透了裤子。
　　是大哥程斯远把他背回来的。
　　看着程斯克腿上狰狞的伤口，看着他疼得冷汗直流的样子，兔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伤口，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程斯克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怒火和疲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兔兔，”他嗫嚅着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们是不是，真的走到头了？”
　　兔兔的动作猛地一顿，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想说不是，想说对不起，想说她可以试着体谅他，试着去适应这样的生活。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她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了。
　　程斯克腿伤好了之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程斯克坐在桌边，看着兔兔把她的行李箱收拾好。
　　出租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像是在哭。
　　兔兔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过身，看着程斯克。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斯克，”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剜心剔骨般的痛苦，“我们……离婚吧。”
　　程斯克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兔兔。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从她的眼里看到了痛苦，看到了绝望，看到了一丝残存的爱意，可那爱意，早已被现实磨得所剩无几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酸涩得发疼。
　　他想说别走，想说他可以不摆摊了，想说他可以去打零工，只要她能留下。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兔兔要的不是这些。
　　她习惯了安逸，习惯了被呵护，习惯了在文字里构筑不切实际的美梦，却从未真正面对过如此残酷的现实。
　　而他，已经被生活的烟火熏得满身尘土，再也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他们的爱情，就像那锅炖得软烂的红烧肉，曾经香甜软糯，惹人回味，可到了最后，只剩下满身的油腻和化不开的苦涩。
　　兔兔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走出出租屋。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
　　程斯克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看着桌上那台依旧空白的电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