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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文艺晚会   ...


  •   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碎影,漫过实验中学的操场。

      文艺晚会的幕布被风掀得猎猎响,暖黄的舞台灯漏下来,在攒动的人头顶铺了层碎金。操场边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注意事项,主席台上的老师拿着话筒喊“各班保持秩序”,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混着远处小卖部冰柜打开时的“嗡”声,凑成独属于初秋夜晚的嘈杂。

      沈千屿靠在看台最后一排的栏杆上,两条长腿随意交叠,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臂弯,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点淡青色的痣。他指尖转着颗没拆封的薄荷糖,转得久了,糖纸边缘在指腹磨出轻微的涩感。

      “真不下去?”秦煊挤过来,把一瓶冰可乐塞到他手里,自己则扒着栏杆往下看,“三班的林柚等会儿跳爵士,听说练了半个月,前排都快挤爆了。”

      沈千屿拧开可乐喝了一口,冰气顺着喉咙往下钻,他皱了皱眉,把瓶子搁在栏杆上:“不去,人多。”

      他向来不喜欢这种喧闹的场合。以前学校开运动会,他也是这样,躲在看台最后一排,要么补觉,要么对着操场发呆,直到秦煊跑完接力赛,满身是汗地冲过来拽他去领水。

      秦煊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勉强,只是忽然“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快看舞台,重头戏来了。”

      沈千屿漫不经心地抬眼。

      舞台中央的追光灯骤然亮起,一束暖白的光穿透夜色,精准地打在那个刚走到麦克风前的少年身上。

      是谢予辞。

      沈千屿的目光顿住了。

      他对谢予辞不算陌生。毕竟是年级第一,又是一班的班长,每次月考的红榜最上方,永远贴着谢予辞的名字。晨会时校长点名表扬的是他,数学竞赛拿了省一等奖上台领奖的也是他。

      他见过谢予辞在早读时低头翻书的模样,阳光从教室窗户斜斜照进去,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连绒毛都泛着浅金;也见过他在运动会上跑八百米,校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跑过弯道时,还会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甚至上周放学,他在学校门口的花坛边,撞见谢予辞蹲在那里喂流浪猫,指尖轻轻挠着橘猫的下巴,连声音都放得极轻:“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谢予辞。

      此刻的谢予辞,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白色校服,却偏偏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他的指尖攥着黑色的麦克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薄白,耳尖染着一层明显的浅红,像被舞台灯烫到了似的。他站在偌大的舞台中央,脊背绷得笔直,却在目光扫过台下时,明显地顿了一下,连脚步都下意识地往侧边挪了半寸,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措。

      “被班长堵在厕所逼的,”秦煊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班长说晚会少了一班的节目不行,硬拉着他救场,唱首老掉牙的情歌。谁能想到,咱们学校的‘冰块学霸’,也有被架上台的一天。”

      沈千屿没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谢予辞身上。

      台下的喧闹还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着“谢予辞加油”,还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录像。谢予辞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麦克风凑到唇边,就在这时,前奏响了起来。

      是陈粒的《奇妙能力歌》。

      一首很旧,却足够温柔的歌。

      吉他的旋律漫开时,操场的喧闹奇迹般地慢慢沉了下去。晚风掠过舞台,吹起谢予辞额前的碎发,他微微垂着眼,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偏低,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又裹着几分不自知的温柔。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过大海亲吻鲨鱼,”

      他的声音不似专业歌手那般圆润,却胜在干净,像山涧的溪水,淌过夜色,淌过攒动的人群,直直钻进人心里。

      “看过黄昏追逐黎明,没看过你。”

      唱到这一句时,谢予辞忽然抬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穿过晃动的手机灯光,穿过微凉的晚风,直直撞进了沈千屿的视线里。

      那一瞬间,沈千屿觉得,风好像停了。

      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变得遥远——广播里的杂音,台下的低语,可乐瓶碰撞栏杆的轻响,全都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膜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舞台上那束暖白的光,和光里那个清瘦的少年。

      谢予辞的眼神很淡,像初秋清晨的雾,蒙着一层浅浅的朦胧,没什么温度,却格外清亮。他就那样看着沈千屿,仿佛在这熙熙攘攘的操场上,只看见了他一个人。

      沈千屿指尖的薄荷糖“咔嗒”一声,裂成了两半。

      糖纸的脆响被淹没在音乐里,可他分明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震得耳膜发涨,震得心口发烫。那股热意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连指尖都跟着发烫。

      他忽然想起上周花坛边的那个画面。谢予辞蹲在地上,橘猫蜷在他腿边,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个清冷的人,原来也有这样软的棱角。

      可此刻,在舞台灯光的映照下,在那句“没看过你”的尾音里,在那道直抵人心的目光中,沈千屿忽然懂了——

      那种软,不是对谁都有的。

      至少,他从没见过谢予辞对其他人,露出过那样的神情。

      歌还在继续。

      “我听过荒芜变成热闹,听过尘埃掩埋城堡,”

      谢予辞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看着他。他的嘴唇轻轻张合,唱出的歌词像一句句告白,落在沈千屿的心上。

      沈千屿靠在栏杆上,没有躲,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他看见谢予辞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看见他耳尖的红色又深了几分,像染了晚霞;看见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悄悄放松了一点。

      直到唱到“没看过你”的再次重复,谢予辞才轻轻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舞台的地板上,不再看他。

      沈千屿的心跳,却没有因此慢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两颗碎掉的薄荷糖还在,糖纸皱巴巴的,沾了点他手心的汗。他抬手,把糖塞进裤兜,指尖却依旧残留着糖纸的脆感,和心口的烫意。

      歌的尾音,慢慢飘远。

      吉他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台下瞬间响起了潮水般的掌声。有人大声喊着“谢予辞好帅”,有人吹着响亮的口哨,还有人拿出手机,对着舞台疯狂拍照。

      谢予辞显然不习惯这样的热闹。他攥着麦克风,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标准,却在抬头时,飞快地扫了一眼看台最后一排的方向。

      那道目光,又落在了沈千屿身上。

      只停留了半秒,就匆匆移开。

      然后,他像在逃离什么似的,攥着麦克风,快步走下了舞台,清瘦的背影很快没入后台的黑色幕布中,消失不见。

      “我靠!”秦煊的欢呼声把沈千屿从怔忪中拉回现实,“谢予辞可以啊!这声音,这颜值,直接封神了!走,咱们下去,说不定能在后台堵到他!”

      秦煊说着,就要拉沈千屿的胳膊往下走。

      沈千屿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望着后台幕布的方向,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工作人员忙碌的身影。晚风又吹了起来,卷着香樟叶的清苦,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口的烫意。

      “不去。”沈千屿开口,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秦煊愣了一下:“为啥?难得能近距离接触学霸男神!”

      沈千屿拿起栏杆上的可乐,又喝了一口。冰气依旧刺骨,却终于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他看着远处舞台上,已经开始跳爵士的林柚,看着台下欢呼雀跃的人群,嘴角,忽然不自觉地弯起了一点浅弧。

      “没必要。”他说。

      秦煊不懂,嘟囔着“你就是怪人”,自己挤下了看台。

      沈千屿依旧靠在栏杆上,目光再次投向舞台,却没再看跳舞的人,只是望着那束暖白的追光灯,出神。

      他知道,有些事情,从刚刚那道目光交汇的瞬间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九月的风,总会准时吹落香樟叶;就像夜晚的星空,总会有星星悄然亮起;就像他,在这个初秋的文艺晚会上,在那束暖光里,在谢予辞的目光中,毫无预兆地,动了心。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不是轰轰烈烈的震撼,而是细水长流的笃定。仿佛在看见谢予辞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少年,会在他的生命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晚会还在继续,台下的喧闹越来越盛。沈千屿靠在栏杆上,从裤兜里掏出那两颗碎掉的薄荷糖,慢慢拆开糖纸,把糖塞进了嘴里。

      薄荷的清苦在舌尖蔓延开来,压下了心口的热,却压不住那份悄然滋生的,名为“喜欢”的情绪。

      他抬头,望向夜空。

      星星很亮,月亮躲在云层后,只露出一点朦胧的轮廓。晚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一丝甜。

      沈千屿轻轻咬碎了嘴里的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谢予辞。

      这个九月,真的,要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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