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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改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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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恭喜啊!是个男孩。”
奶奶眼尾眯成一条缝,抱着怀里的弟弟:“哎呦,泰民你快看,是个大胖小子!”
我趴在床边,仰着脸,我还以为奶奶不会笑呢,一定是弟弟把奶奶不会笑的毛病治好了!弟弟真是个福宝!年幼无知的我扒拉着妈妈的手,嚷嚷着福宝。
那时候的我不懂,只记得我说了那句话后,奶奶笑意更甚。
接生婆也笑着恭喜,语气酸涩地捧场:“哎呀!你老人家真有福气!儿媳给生了个男孩,以后等着享福吧!”
奶奶抱着弟弟爱不释手,听到羡慕声,直起了腰板,心里是一百个瞧不起,他乔家生了儿子,以后去城里出人头地,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亲戚巴结呢,她可得端着点:“你让你儿媳生一个呗。”
那接生婆面上僵住随后化为埋怨,她气得直拍大腿,扬言自己家儿媳是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奶奶的腰板挺得更直,斜着眼看接生婆:“行了,一会儿我得去买点菜,庆祝庆祝。”言外之意就是让接生婆走。
接生婆尴尬地擦手:“是得庆祝庆祝,那我先走了。”
有弟弟真好!弟弟是个福宝,让我不用在啃骨头了!他还治好了奶奶不会笑的病,爸爸也不会在打妈妈和我了。
叶落知秋,历过冬至又春晚风。迎夏——弟弟一百天了。
昏黄的灯光照应在弟弟圆圆乎乎的脸颊上,我踩着板凳看他躺在摇篮车里玩拨浪鼓,我没见过这个,听他们说是“拨浪鼓”。
约莫看了五六分钟,弟弟拿着拨浪鼓甩来甩去——发出咚咚的声音。我心里痒得慌,就跟他商量:“弟弟,可不可以给我玩玩?”
我拿着拨浪鼓对着灯泡,怎么看怎么喜欢,我只轻轻晃了几下,怕弄坏了。
啪嗒——奶奶粗糙的手掌打在我脸上,她掐着我的手,夺走拨浪鼓:“贱妮子,还敢抢弟弟的玩具!”
我吓得呆愣,忘记了辩解,眼泪止不住流,但我死死咬住唇瓣,不哭出声。惹得奶奶烦了,会告诉爸爸,爸爸会打我,妈妈会护我,我不想让妈妈疼。
我捂住红肿的脸,脚步踉跄地去找若水,惶恐着向那柔软又坚挺的肩膀宣泄委屈。
她坐在后山的小溪前,那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每次去,她都在。
我靠在她肩头,心口的大石像溪水般流进溪口,若水,若水,我觉得她的名字比我好听多了,但她不喜欢,我问为什么,她说她不想若于水。
林若水读过书,虽然只有二年级,但她懂得可多了,她交我识字,叫我数学。从小我奶奶就说贱妮子学习没用,又没男孩聪明,反正早晚要嫁人。可我觉得林若水肯定比男孩聪明!
她抚上我红肿的脸,我能感觉到她指尖颤抖。
“又打你了?”她心疼地搂紧我。
我摇摇头:“......是我拿了弟弟的拨浪鼓。”
她神色一顿。我以为她会讨厌我,觉得我使坏去抢弟弟地东西,我小声解释,没有抢。
她直接略过了我的话:“你喜欢拨浪鼓?”
其实我也没有多喜欢,只是我没有,所以好奇想要。我跟她说还好。
她冰凉的手背贴紧我的脸颊,特别舒服,冰手就像是在给滚烫的脸降温,我不由得蹭了蹭:“乔乔,我们要快点长大才行。”
我有些不解,但若水不会骗我:“长大干什么?”
她盯着我,眼底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悲伤:“离开,离开这里,我带你走好不好?”她紧紧握住我的手,像是在祈求让我跟她走。
我不想看到若水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离开。
那晚,我没敢吃饭,也没人叫我吃饭。
我躺在地铺上,若水说她想带我走,她说等以后她考上大学了带我走,她跟我讲了许多,最后只落了句:命贱,就得改命。
改命......我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若水她妈妈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化人,现在人在外面打工拼搏,若水跟他爸爸在一起,这也就是若水为什么经常在秘密基地的原因之一,她说,她妈妈有苦衷没法带她走,只能偷偷给她寄些钱、衣物等等。但钱她爸爸都拿去买酒了,我想她妈妈也算改命了吧。
太过投入的我没有感受到妈妈的靠近,直到她出声:“妮妮,饿不饿?”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半个馒头,里面夹了些酸黄瓜:“快吃。”
我颤着手,心里一阵感触,含泪吃下馒头:“……谢谢,妈。”
清晨的阳光格外温暖,我搓洗着衣服,手冻得通红,但我心甘情愿,如果我不洗,那我妈就得洗。
做好一切,我才去溪边找若水。
若水穿着蓝色长裙,裙底随风飘起,阳光打在她身上衬得人皮肤白皙好看,我有些害羞地走过去。
若水看到我,嘴角上扬:“快来。”她拉住我的手,激动地指着教材书:“我妈,今天刚给我寄的,我们一起学。”
我挨着她坐,她一页一页给我讲,拿着树枝在土上写算数题考我。
不知过了几个秋天,弟弟乔佑胜准备上学了,奶奶带着我挨家挨户借钱,她指着我赔笑:“15了,给你家儿子当童养媳,怎么样不错吧?”奶奶拍了拍我的屁股:“屁股大,能生娃,以后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老头上下打量我,眼神色咪:“行啊,生不了小子,还双倍。”
我面无表情,心里犯恶心。
我说她今早怎么给我鸡蛋吃。
她把我扔在那,老头挟制我的双手,对我上下其手,说是给儿子验货。我奋力挣扎:“死老头,我说要用这种方式还了吗?!”挣开束缚的我立马踹了他一脚,扔下一笔钱:“三天后我全部还你!”
钱是若水很久以前给我的,我一直没舍得花,今天也算是救了自己一命。
老头两眼放光,趴在地上捡钱,满是茧子的老手,抠着地下的毛钱,泥土陷入指甲,可他却丝毫不在意,满地的找。
我逃了出来,与其说逃不如说被“放”了——周围都是熟人,我逃无可逃。
遇到麻烦我总是先找若水……
我从身后抱住林若水,她被我吓了一跳,手上的野草掉进小溪:“你吓到我了。”若水语气没有怪罪,反是撒娇多一点。
我嘲笑她胆小,帮她顺气。
若水翻了翻用腿撑着的课本:“今天学政治。”
我靠着她,听她给我讲“平等”这一课题。
“平等”只有在大城市才有,像我们这种乡下,女子生来就是育儿袋,男子就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只要你是男子,在乡下你就算什么也不干,也有人说你是福,女子不生孩子,不干活,就是祸水。
她们常常把女子比作水,水质柔软细腻,夏凉冬暖,本意是指没有攻击性,我也觉得是这样的,但若汇成蚁群,喝人血,食人骨。
若水说,想要平等,就得争取,女子的受教育权和工作权,都是上上下下几千年妇女争取过来的“养分”。
我知她不想在村子里,鸟儿就是要展翅高飞,而不是困于囚笼。
妇女的起义是长年压抑和剥削,我突然理解了,思想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奶奶封建是因为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重男轻女,如果生来就有人告诉她天空是红的那她就认为天是红的,如果有人告诉她,她生来就是育袋,那她就觉得自己的使命就是育儿,如果有人告诉她,你得听我的,是我生你养你,供你吃供你穿。那她就没有自主意识了,就算有,她敢反抗吗?
列如:贱妮子,你还敢顶嘴,你有种滚啊!?然后就是暴打,这时候,她就服了,心智也死了。我曾看过,奶奶的“三寸金莲”,几乎畸形的脚趾,会在走路时隐隐作痛,那是时代的眼泪,我不怪奶奶打我,那是认知的残缺,是时代封存了她思想前进的道路,是这个社会对女性太过苛刻。
若水是村里为数不多上学的女孩,我想她是知性的,她不甘落后,不甘平庸,所以她要抗议!
若水指着政治书上的“公正司法”,她说她想当律师。
我喃喃:律师有什么好的…什么也管不了……
我家隔壁的李阿姨经常被老公打,她不听话,老公就打她。
那天下着雨,泥路掺了水,脚底镶着厚厚的泥巴,人都高了,李阿姨竟不嫌脏,深黄色的泥爬满她全身,穿着短袖的手臂也都成了泥塑,有的表面湿润却塑了型,她跪在泥里向那命运求饶,李阿姨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不是害怕,是麻木,她的眼神里不是怯懦而是不屈,如果给她一把刀,她一定会杀了眼前的恶鬼。
“死婆娘!”男人满脸横肉,瞪着眼睛还是眼白占据了大半,又粗又短的手指死死扒着女人的皮:“老子打死你!!”
李阿姨的脸皮被拽得“分离”,在常年劳作的身躯下显得渺小,她脸部本就没什么肉,都是皮,用力扯着像是在扯皮球:“王八蛋!!”
恶鬼死了,被“万箭穿心”,恶鬼死了是不会流血的,刘忠海也没有——我参加过他们的婚礼,那时候我10岁,刘忠海当时脸上没又横肉,带着眼镜挺斯文,李阿姨走不稳,他便托起李阿姨的手,笔直的站在堂前。
司仪高喊:“一拜天地——!”
红盖头下是李阿姨幸福的笑容,胸口处的大花随着动作下垂,小孩子吵吵嚷嚷祝福着……
直至司仪再次高喊:“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刘忠海脸上扬着笑,不少人起哄“入洞房,入洞房!”那时候我还幻想过我和若水的婚礼,他们说婚礼是跟最最要的人永远在一起。
“送入洞房——!”
李阿姨一脚迈入地狱,为什么是一脚呢?因为在那时的她看来那是通往幸福的天堂。
刀没有封喉,刘忠海也没有死,李阿姨却被打得半死。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尊严,李阿姨被当中施暴。他们却将一切都归根于李忠海不爱了,可一句“不爱了”就可以赎清他的罪行吗?就可以模糊掉那狰狞的面孔吗?就可以肆意伤害她吗?
恶鬼就是恶鬼,即使披着人皮,也不做人!
后来,李阿姨瘸着腿到镇上找律师,要告他。可那婚书上的枷锁,太凉了。
律师摆摆手,一脸不耐烦:“这是你们的家事,我管不了,况且打官司得先交钱,你有钱吗?还是老实回家过日子吧,忍忍就过去了。”
李阿姨崩溃了,便跳了河。
那把刀是我给的。
李阿姨没有把握住命运的阀门,却握住了改命的钥匙。下辈子便不会这么苦了。
“如果都是为了钱的话,那就没有所谓的公正,我当律师是想为还在陷入困境的女性伸冤,为国效力,为扼制封建思想出一份力。”若水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