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出关 我也很想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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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时节过后，东方决明回到了青丘。
雾谷霜林，广袤草原上有薄雪点缀，天空洋洋洒洒撒下鹅毛。东方决明披着黑色斗篷，在漫天风雪里走去狐宫。
天寒地冻，灵鹤也很少出来，在有狐火的地方能勉强见到几只。连路上行人都变少了，天地寂寥。
“东方！”
在狐宫外等待的青丘杬看见山道上的人影，高兴地喊了一声。
东方决明应声，踏上最后一阶。狐宫常有人打扫，几簇狐火在狐宫上空燃烧，褪去积雪，留下湿湿的地板。
“王上，消息已出青丘，水妖探哨抵达朝阳谷。”东方决明拱手一礼，“唯恐祸及青丘，晚辈特来辞行，谢王上这段时日的照拂。”
没想到东方决明一回青丘就要走，青丘杬脸色僵住，刚才的欣喜荡然无存。
狐王余光瞥见青丘杬的反应，思索片刻，问道：“朝阳谷那些暗哨，孤能派兵暗地清除，正好宫小少主还没出关，不如再住些日子？”
“多谢王上。但晚辈已经清掉暗哨，正想借此时机离开青丘，好叫东海水妖无从捕捉我们的踪迹。”
东方决明将自己先前离青丘的目的如实相告，他本就是出去清扫障碍，顺便打探追兵动静，反而九源丈人的消息他不抱希望。
听到他语气坚决，狐王思忖片刻，便不再相劝。二人继续滞留青丘，只会给这片土地招来祸患。先前东方决明借外部危局激化内部隐患，反倒稳住了青丘局势。可如今内乱暂息，王族安稳为重，若是追兵再度杀来，青丘要布防抵御，徒耗族中人力物力。
“既然你心意已决，本王便不再多留。前路多险，你们万事当心。”狐王托腮琢磨，最终给出承诺，“若是日后走投无路，青丘尚可容你们暂避。”
“多谢王上。”
话已至此，狐王派陌长老带人去将后山洞府结界打开，青丘杬趁机提议要去送东方决明一程。狐王的目光在二人间晃了一圈，长长叹了一口气。
“也罢，你想去就去吧。”
走去洞府的路上，陌长老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走在前面，腾出空间给后面二人。青丘杬时而瞄向东方决明的背影，时而垂眸看雪地，就是不开口说话。
场面太过尴尬，陌长老忍不住佯咳几声，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东方道长何时离开青丘呀？”
东方决明道：“能快则快。”
“也不知道宫小少主修炼得如何。”陌长老又问，“若是小少主的玄雾术还没学成，东方道长会多待一些时日吗？”
“不会。”东方决明果断否认，“若半年都没学成功，说明他不能靠自身悟出来，此时就需要借助外力，我会在路上亲自教。”
陌长老认同地点点头，同时也感到几分惊诧，未曾想这个凡人修士对妖族术法也如此精通。
“等会就要走？”青丘杬总算有了反应，急忙插入他们的对话。
东方决明点点头：“嗯，不能再拖了。”
陌长老知趣地加快脚步，闪到一边去。
“你们打算去哪？”青丘杬硬着头皮开口，问完后又后知后觉地摆手，“不告诉也没关系，我就是问问……”
“北上。”
说完，两人又相对无言。
东方决明等半天没等到他说下一句话，刚迈出一步，青丘杬又急冲冲问：“你以后还会来青丘吗？”
“会来。”东方决明点头，但看见青丘杬双目生辉的模样，话锋一转，“但不知何时再来，不必等我。”
青丘杬果然神色黯淡下去：“不必等是什么意思？”
东方决明心底藏着心事，本打算径直挑明，转头却望见洞府近在眼前，陌长老正施妖术开启结界。他见状便暂且压下话头，打算趁此时同青丘杬说个清楚。
“有些话讲得太透，反倒伤情分。”东方决明望着青丘杬，目光温和，像是在看一只懵懂的灵狐幼崽，语气带着说教，“我一把年岁，你尚且年少。世间种种我见得多了，自然看得出你对我的心意。”
“我想，你也大致猜到了我的身份。既已知你我不是一路人，何必把岁月青春浪费在我身上？”
青丘杬突然被戳破心思，红润的脸色迅速褪去，比四周的雪还惨白。
“什么叫你一把年岁，我尚且年少？”青丘杬半晌才回过神，赶紧反驳，“我光是修炼出九尾就花了五百年，前几年才出关！说不定我比你要年长！”
五百年就修炼成九尾天狐，放眼整个青丘，已经算得上天才。
“青丘杬，我对你并无心意。”
青丘杬：“……”
东方决明到底将话挑明，青丘杬僵立当场。他低叹一声，迈步走向洞府。孰料刚转身，便看见洞府外偷听的两人。
陌长老尴尬地捋了捋胡须，视线乱瞟。
东方决明：“……”
他无奈地摇摇头，转眼看向旁边面色复杂的少年。半年未见，宫狸像是又拔高了些，身形褪去几分单薄，硬朗不少。
东方决明心底下意识浮现往日光景，当年宫狸还小，不被他允许下山，只能在木屋等自己喝酒回来。傍晚时分，他乘兴归来，还没看清人，一个小不点就急冲冲跑过来抱住自己，哭着喊着“义父”。
毕竟分开有半年之久，原以为宫狸会像以前那样，欢欢喜喜扑过来抱住自己，但东方决明等半天没等到人过来，有几分诧异地望向宫狸。
下一刻，宫狸却偏开眼，避开了对视。直到东方决明一步步走近，避无可避，他才垂着眼，语气不咸不淡地低唤一声：“义父。”
东方决明挑眉，心里不禁疑惑，这又在闹什么脾气？
“修炼得如何了？”
宫狸如实回道：“已经突破瓶颈了，玄雾术也已学会。”
东方决明不得不看向先前做假设的陌长老，眼里有几分引以为傲。
“仙家后裔果然与常人不同，连修炼都更有悟性。”陌长老艳羡不已。
“还有……”宫狸伸出手，一朵白莲幻化出来，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我这些日子琢磨了一下，应该能掌握了。”
东方决明眯起眼，再次打量面前少年。那朵白玉莲的灵气与宫狸身上气息契合，看来是真的能运用自如了，有血脉加持，说不定白玉莲能在他手里开创新用法。
“很好。”东方决明满意地点头，下意识伸手要去拍他的肩，却被后者不动声色地躲开。
这细微的动作还是被东方决明察觉，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正想问话，宫狸却早有准备地开口打断。
“义父，我们能离开青丘了吗？”
思绪被扯远，东方决明默默收回手，只好将疑惑压下心头。
“走吧。”他瞥了眼洞府，用眼神示意宫狸，“马上动身。”
“好。”
宫狸迅速应声，反身回洞府收拾衣物。
望着他颇为疏离的背影，东方决明托起下颌，暗自思索。难道凡人过了初劫，心智会成熟？
一直注意宫狸变化的人不止他一人，青丘杬旁观全程，目光也紧紧追随态度冷淡的少年。见人走后，他强装轻松，走到东方决明身边，有意提醒：“东方，这孩子心思太重，根本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上一刻还黏黏糊糊，下一刻又变得寡言少语，太奇怪了，你往后多注意。”
“他怪我没来看他，同我闹脾气呢。”东方决明面上说笑，心却沉了下去。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归咎为少年正血气未定，叛逆且不服管教。
“不过也好，起码他现在这样，不爱缠着你了，你也可以松口气。”青丘杬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打心底为东方决明高兴。
东方决明却有点不适应，仿佛他多年搭建的信任关系变得岌岌可危。但青丘杬也没说错，人总是要成长的，宫狸没有再过分依赖自己，他能卸下一部分担子，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而被他们谈论的宫狸，躲在洞府里调整呼吸。他跪坐在石床前，脸埋在一堆衣服里，手不受控地抓紧衣角，才勉强克制住快跳出嗓子眼的心。
不知道是太久没见到义父的缘故，还是那场梦的影响，导致他现在根本无法和义父对视。
“完了……”他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大半个身子无力地趴倒在石床上，想借石头的冰凉褪去热意，脑袋却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语气那么冷，会不会惹得义父不高兴？
想来想去，宫狸觉得委屈，刚才的态度并不是出自他本意。他也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住义父那截劲挺的腰。
说到腰，宫狸只觉得空气又燥热几分，自暴自弃地将发烫的脸贴在石床上。
——我一把年纪，你尚且年少。
他忽然想起义父拒绝青丘杬的话，身板立马直起来。那句话如同一盆冷水往头上浇，他瞬间清醒过来，脸色垮下。
过了好一会，他才重新站起身，心不在焉地收拾行李。
……
“东方，我会努力修炼成仙的。”
收拾完行李，宫狸还没走出洞口，就听到外面传来青丘杬的声音。他脚步一顿，迟迟没迈出下一步。
见青丘杬还没放弃，东方决明也没辙，转眼看到陌长老偷偷溜走，并不打算劝说自家世子。他无奈地叹口气，语重心长地告诫：“你现在是世子，未来会是一国之主，你怎能抛下责任和民众？”
“东方，我没打算袖手不管。”青丘杬凝望着他眼眸，神色分外认真，“我想成仙，并不单单是为了你。涂山氏不过出了一位狐仙，便妄图凌驾王族之上。你和父王借宴席暂且压下纷争，可‘涂山出过狐仙’这件事，早已在他们心底扎下根。他们永远自认族脉高人一等。我自问天资尚可，倘若有朝一日修成仙身，便是为青丘王族扬威，叫他们不敢再起异心。”
此话有理，东方决明破天荒地没有再继续劝说。诚如青丘杬所言，他与狐王筹谋的这一场戏，不过是压下明面的战火，借机挫另外两族的气焰。可暗处的纠葛并未消弭，涂山氏日渐滋长的倨傲，还有纯狐氏积年难改的念头，都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根除的。
青丘杬能想到这些，已经能担上“世子”之称了，他没有理由否定别人的期望。
“东方，希望我们以后能在天界相见。”青丘杬压低声音，嘴角扬起笑容，“届时，你就找不到理由拒绝我了。”
东方决明不免轻笑，语意张扬：“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如此自大的语气，但凡换在别人身上，青丘杬都要嘲笑一番。但被东方决明说出口，却平添几分狂傲，看得人斗志昂扬。
“义父，我们该走了。”
洞口忽然传来一道偏低的嗓音，宫狸自昏暗洞府中缓步走出，天光漫上他的面颊，衬得神色阴沉。
青丘杬轻啧一声，敌意满满地剐了他一眼。宫狸却看也不看他，冷淡走到东方决明身旁。宫狸的存在感极强，只是静静站在旁边一言不发，都像在无声催促东方决明动身。
宫狸在场，青丘杬不便再和东方决明搭话，只能满心郁结，送他们到雾谷出口。
“替我同王上再道一次谢。”寒风吹过，东方决明拢紧斗篷，朝陌长老和青丘杬说道，“多谢他容纳我们。”
陌长老连连应声。
眼看他们要走，青丘杬连忙追问：“东方，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东方决明止住脚步，思索片刻，说道：“有缘再会。”
青丘杬一时怔住，心中雀跃难抑。等他回神，两道身影已然走远，融进茫茫雪景里。
直到他们离开青丘地界，宫狸的脸色才勉强好转。
“义父，我们要去哪？”
“现在心情又好了？”东方决明听到他主动说话，没忍住调侃。
宫狸清楚义父心中有气，可念起这火气是冲着自己来的，心底暗自生出几分窃喜。
“义父，你说过会来看我的。”宫狸面色不显，反而还恃宠而骄，揪起义父的错来了。
“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东方决明无奈，放缓语调温声哄道。
“义父这是来接我。”
东方决明：“……”
脾气耍到这份上，要懂得顺势而下。宫狸深知义父素来要强、好体面，一旦缄口不言，多半是动了气。
见状，他话锋一转，主动示弱：“我知道义父是因为忙才没来。义父一忙完，就赶回来接我了。”
“义父很想我吧？”
东方决明怔住，见宫狸眼中隐隐有期待，一时间竟想不到该怎么回答。
宫狸很喜欢义父这副无措的样子，他压下心中悸动，眉梢带笑，抢在东方决明前开口：“我也很想义父。”
这番话太别扭，东方决明不适地拧起眉，但又想不出哪里别扭。为了心里踏实，东方决明猜测他是想同自己撒娇才这样说。
“义父，我们去哪？”
他被迫收回思绪，看向前方的茫茫道路。
“去北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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