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泉影 下雪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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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长，你见过吗？”
少女仰头问神色发僵的东方决明，后者蹙起眉头，认真端详她。正如樵夫所言，这少女长得秀丽，年纪也与宫狸相仿，柳叶眉杏仁眼，长发及腰，耳廓缀着珍珠。
见东方决明不语，少女奇怪地挠挠头，转头问天吴：“水神，你有见过吗？”
天吴愁苦道：“我没见过。”
少女脸上浮起薄怒，朝他摊开手心：“你早说呀，还躲着不见我。把珍珠都还给我！”
听到“珍珠”二字，东方决明神色微动。他抬眼望向自水底浮起的一堆珍珠，霎时明白了少女的来历。
河中遍布水虺，寻常人族女子在河边落泪，早就遭袭。可这么多日过去，水虺始终不曾伤她，足见她并非凡人，要么是修士，要么是修为胜过水虺的异族。
方才少女落泪，泪珠坠入河中，隐约漾开微光，原来是泣泪成珠。
“你是南海鲛人？”东方决明直白问道。
少女大吃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鲛人泣珠。”东方决明无奈应下，转而谨慎发问，“你是鲛人国的小姐还是公主，不远万里从南海过来寻人？”
“我姓鱼，名涟衣，是鲛人国的公主。”身份被看破，她也不再隐瞒，如实说道，“前些日子，我在母后殿中听闻宫小少主在这一带，便独自寻来了。”
“你和他有婚约？”
鱼涟衣羞涩地摇摇头：“只是宫家夫人和母后随口说笑，并未定下婚约。我幼时与他见过一面，一直盼着重逢。只是宫家……”
东方决明沉默片刻，问道：“消息是谁传给你的？”
“不清楚。”鱼涟衣道，“但族里都传开了，说宫小少主在青丘附近。朝阳谷离青丘近，我便来了这里。”
东方决明眸色一凛，目光如利刃投向河面的天吴。天吴赶紧躲开眼刀，八张面孔各怀难色。
青丘水系离朝阳谷相近，想来是他携宫狸去往青丘途中，元枢玉的气息被沿途水妖嗅到，行踪被偷偷顺着江河传出去了。
连远在南海的鲛人族都有所耳闻，东海肯定也早有行动了。
朝阳谷河道里的外来水虺，大概就是东海布下的眼线。它们或是探查青丘入口，或是静候时机，等他们二人出青丘后，再行发难。
天吴管朝阳两河，消息能被传出，天吴脱不了干系。
“鱼涟衣，你是一国公主，私自离开疆土，会令宫中上下忧心。”东方决明看向天吴的目光愈发锐利，偏头对少女说话时语气却尽量温和。
鱼涟衣犹豫道：“可我还没去青丘找他……”
“你听我说。南海收到风声，东海水族必然也知晓。朝阳谷河道里这些外来水虺，就是东海的耳目。此地危机四伏，若不想给鲛人国招来祸事，你尽快返回南海。”东方决明认真劝道。
“我好不容易才出来，若是回去，还能再见到宫狸吗？”鱼涟衣不情愿地撇撇嘴。
“可以。”东方决明抬手施术，水面浮起的珍珠一一飞起，落进鱼涟衣腰间绣袋，他做完才缓缓开口，“宫小少主要寻九源丈人，不久就会去往南海。”
“当真？”
“自然。”
“好吧，我就信你一次……”
鱼涟衣耷拉着脑袋，向东方决明道别。
少女一走，东方决明拔出龙膏剑，冷眸看向水神天吴。
“我们该好好算一算。”威压自他身上漫开，声音冷厉，“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小神是被东海胁迫。仙长也看见了，他们强行遣水虺在此安插耳目，命我不得驱赶，水族势大，连东海海神禺虢都约束不住他们，我又能如何？”天吴连声叹气，不忘提醒，“仙长不如快带着宫小少主远避。”
“被胁迫？”东方决明神色冷沉，压着怒意，一字一顿，“这也是失职。难道只因海神管束不住，你就纵容妖物横行？若是来日上古凶兽破封、旧族作乱，前人已逝，天庭难以抵挡，天下众生便只能坐以待毙吗？”
“百里内的生灵，全靠着这两条河为生。水虺身带毒煞，一旦咬伤凡人，后患无穷。百姓供奉你，你却不肯护佑他们？”
天吴一时语塞。
“水虺你不愿出手肃清，那我就亲自动手。”东方决明指尖轻轻叩着剑柄，顺带一问，“十多年前，你可曾见过九源丈人？”
天吴被突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他瞟了眼寒光凛凛的龙膏剑，咽了口唾沫：“小神不曾见过。”
东方决明静静注视他许久，才收回视线。
“最好是这样。”他沉声警告，龙膏剑托着他浮在两河上空，“接下来几日，我会在朝阳谷清剿水虺。天吴，你不动手就算了，别从中添乱。我不想在此看见东海水族的踪迹。”
“……是。”
……
秋风渐敛，寒意一日浓过一日。后山洞府里，狐火灯自行亮起，驱散洞内潮湿的冷气。
宫狸在石床上打坐，一层白霜凝在肩头衣袂，洞府暖意缓缓漫开，霜花消融，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淌，浸透一身洁白里衣，衬得少年清劲挺拔。
怀内双玉缓缓轮转，火红暖玉光泽渐暗，元枢玉却流光熠熠。他先前吞下真龙内丹，蛰伏许久的深厚龙气被元枢玉引动，厚重灵力奔涌，顺着经脉流转周身。
龙气冲刷经脉，打磨筋骨皮肉，宫狸蹙起眉，咬牙强忍痛楚。待到痛感褪去，淤积体内的浊毒被逼出，在湿透的白衣上晕开一片片暗沉污渍。
往日滞涩不通的经脉，此刻变得顺畅。他微微屏息，长睫垂落，承接暴涨的修为。
寒洞风静，玉光敛去，躁动的龙气归于平和。宫狸睁开眼，抬手轻轻抚过怀中元枢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耗费三月才突破瓶颈，照这个进度，学会玄雾术应当不会太久。
等修成玄雾术，便离开洞府去找义父。
一念及东方决明，心头又沉沉往下坠。这三个月，义父一次都没来过。
“义父……”他低声喃喃，将玉收入体内，低头看见里衣上斑驳浊迹，脸色微僵。
好脏。
天寒正好去后山温泉浸泡。他取来干净衣衫，沿着洞府小径往温泉走去。自他闭关，泉中的龙血龙髓每月都会更换，是义父特意嘱咐安排。想到这里，暖意漫上心底，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刚踏出洞口，林间那方蒸腾红汤温泉映入眼帘。白雾缭绕的水汽间，有道男子背影。一眼望去就是宽厚结实的脊背，背上横亘一道陈旧伤疤，小麦色肌肤缀满晶莹水珠，长发拢在身侧。
宫狸目光一顿，脚步放轻。他认得这道伤疤，心跳骤然急促。
那人似有所觉，微侧过身。氤氲水汽缠在他周身，水珠沿着肩线滑落。即便宫狸放轻脚步，依旧被对方察觉，可他丝毫没有意外，只是安静转过脸，目光穿透茫茫水雾，与他遥遥对上。
一瞬间，宫狸浑身发麻，还未走到泉边，滚烫的热气已经扑面而来。
泉中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的义父。
宫狸喉间发紧，想唤一声义父，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泉水久浸，东方决明面颊泛着浅淡潮红，平日里凌厉迫人的眉眼柔和下来，看得他心神震颤。
这个念头猛地冒出来，惊得他心头一颤。
“过来。”
薄唇轻启，水汽浸得嗓音低哑，依旧带着惯有的命令意味。
话音落进耳里，宫狸心口狠狠一颤，一股热意漫遍四肢，他僵在原地，默然不语。
“怎么不过来？”
水声轻响，泉中人朝他迈步，赤色泉水堪堪淹至腰际。
“不是想我了？”
宫狸不受控制地走到岸边，俯下身，目光直直落向泉中的人。对方抬臂，修长手指轻轻贴上他滚烫的脸颊。
那双黑眸浮起一层鎏金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要将他魂魄一并卷走。
“义父……”宫狸呼出温热的气息，低低唤了一声，抬手覆住贴在面颊的那只手背。
就在此刻，一柄利刃自男子身后凭空刺出，贯穿胸背。眼前人影溃散，化作一滩水墨，转瞬消融无踪。温泉恢复平静，几乎不起涟漪。
“你敢钻出来蛊惑我？谁许你变成那样的！”宫狸深吸一口气，压着怒气，收回掌心利刃。他神色沉下来，盯着温泉上空重新凝聚的墨色虚影。
“你修炼境界上去了，我自然也会随之变强。”墨影出声，无形的视线落在宫狸身上，蛊惑的调子带着揶揄，“再说，你心里若是不愿，我又怎能化出你义父的模样？”
宫狸一时缄默。
“义父许久不来看我，我好寂寞……”
“我好想义父……”
“义父会不会和青丘杬待在一起？”
墨影形态变幻，三道音色截然不同的声音接连响起，说得全是他心中所想。
宫狸再次催动利刃飞射而出，墨影应声散开，声音戛然而止。
“宫小少主，你伤不了我，放弃吧。”墨影又飘到他身后，放肆轻笑，“与其动怒，不如泡在温泉里冷静冷静。”
笑声消散，四周再无异动。宫狸松了口气，褪下脏污的里衣，缓步走入温泉。
他靠着池边，泉水漫过肩颈，抬眼望向阴沉天幕。
为什么心魔会化作义父的模样？
又为什么，幻境会是这副情景？
难道真如心魔所言，是他心底真正想要的。
纷乱的思绪搅得他头昏脑胀，理不清这份陌生的情愫。
泡了许久，连日苦修积攒的疲惫翻涌上来，困意催着他沉沉闭眼。意识坠入睡梦，刚才幻境里的画面，一帧帧萦绕在心头。
这场梦，如夜里舒展的夜合花，温柔静谧，披着虚妄惑人的甜。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雪沫自天上飘落，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他鼻尖。刺骨凉意撞破滚烫的幻梦，他猛地惊醒。
混沌神智逐渐回笼，梦境的余温还缠在心间。宫狸呼吸一滞，面颊慢慢烧起来。他伸手扯过岸边木盘上的浴巾，无力地捂住脸，觉得难堪又惶然。
“下雪了啊……”
……
朝阳谷，两河沿岸。
得空的百姓沿着河岸整齐站定，听村长安排，沿路撒下雄黄、朱砂。布置妥当，一名农夫跑到两河交汇的河神庙传讯。
“仙长！沿岸都撒好了，绝不让水虺逃出去！”
东方决明颔首，旋即踏剑掠至长河上空，袖底指尖飞快掐诀，数张符箓自袖间浮起。
神识铺展，穿透密林笼罩整片流域，他双指隔空一划，符箓落在支流河口，化作厚重土堰，封堵支流。很快就剩下两道主干河道水势涨高。
“天吴，此地水系本归你管辖。”东方决明扬声，望向河神庙方向。
河神庙上空凝出水球，天吴无奈现身，连声应着“知晓了，知晓了”，抬手引动两道主干河水腾空。
河水被抽离河床，藏在水里的水虺重重摔落在干涸河道上。它们失了水源，慌乱逃窜，又忌惮岸边雄黄朱砂的纯阳之气，只能在河床里疯狂钻动。
“休想逃走。”东方决明掷出两张火符，熊熊烈火顺着河道蔓延，将一众水虺焚灭。
火势渐渐平息，东方决明唯恐留有余孽，召出龙膏剑，将剑插入两河交汇的河床中心。磅礴龙气轰然炸开，化作气浪席卷四方。
周围重归寂静，天吴抬手，引腾空的河水归回故道。岸上百姓欣喜不已，纷纷躬身行礼。
“多谢仙长！”
“多谢水神庇佑！”
东方决明收回龙膏剑，稳稳落地，对着众人摆了摆手。
“不必谢我，此事也有诸位出力。”
天吴见他被村民围住道谢，打算悄悄抽身溜走。
“天吴。”
还是被叫住了。
天吴脚步一顿，看着东方决明分开人群朝他走来，心头发怵。
“我今日肃清水虺，东海水族不会善罢甘休。倘若我离开之后，他们再来滋扰百姓，便只能靠你了。”东方决明望向欢喜的村民，轻声道，“他们如此信你，望你恪尽职守，好好护佑一方。”
“水神水神！您爱吃瓜果吗？”一个村民捧着一篮瓜果凑上来。
不等天吴回话，另一个村民笑着打趣：“水神有八张嘴，这点瓜果哪里够吃？”
“说得也是……”捧果篮的村民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水神，俺家柿子熟了，晚些再给您送到庙里来！”
“……不必。”天吴八颗头颅挨个挠了挠，窘迫地推辞。
众人闲谈之际，东方决明悄然离去。
天吴回过神，早已不见他的身影。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收下果篮，独自走入河神庙。
庙宇被百姓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走到自身神像前，犹豫片刻，将果篮轻轻放在香案上。
他望着香案上的果篮，八张脸上神色复杂。往日迫于东海威势，默许妖物藏在自己辖下河道。可刚才看着沿岸百姓欢喜致谢的模样，让他又想起修士那番责问，在心底挥之不去。
今日清掉这些水虺耳目，也算不再替东海做监视之事。
一纸信笺凭空浮现，天吴凝出笔墨，落笔书写。
——水虺耳目已被除，修士携宫少主欲离青丘。鲛人公主来过此地，与修士交谈，他们可能去往南海。
他看了片刻，划去后半句重新写。
——去往何处，我亦不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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