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入瓮 那义父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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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姻缘，贵在心意相通，不分男女。只要双方心甘情愿，便可缔结契缘。”
东方决明的嗓音低沉清冽，音量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晰落进宫狸耳中，分毫未漏。
宫狸细细消化这番从未听闻的道理，抬眸追问：“那义父喜欢男人吗？”
东方决明答得很干脆利落：“不喜欢。”
“那义父喜欢女人吗？”
“不喜欢。”
宫狸微怔，轻声追问：“义父不喜欢人吗？”
这一次，东方决明并未立刻作答。
宫狸没有催促，静静凝望着他，等候下文。
男人睫羽轻轻颤动，像是思及往事，虚虚收拢掌心。再度抬眼，玄鎏眼底掠过细碎微光，转瞬即逝一抹浅淡悲悯，随即神色变得坚定。
“不，我喜欢人。”
宫狸对义父的回答一头雾水，世间众生，无非男女，义父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女人，为何又说自己喜欢人？
“此‘人’非彼‘人’。”东方决明合卷搁置，抬手温和地揉了揉他的发顶，“小狸，来日你便会懂得。”
“哦。”宫狸乖乖应声，见他坐回石椅上，又凑上前追问，“义父，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青丘？”
“何出此言？”东方决明略有讶异，“青丘灵气充沛，既能隐匿你的灵枢玉气息，又有暖玉可助你修炼，哪里不好？”
宫狸避而不答，反倒反问：“定契过后，义父真的能摘下世子妃的头衔吗？”
闻言，东方决明更摸不着头脑了。
“本来就是假的，定契大典不过是个幌子。”
宫狸低声反驳：“总会有人当真的。”
后半句他没敢说出口，只敢在心里说。
——比如青丘杬，比如他。
“不会。”东方决明微眯眼眸，笑意藏着凛冽锋芒，“往后谁再敢妄议，大可一试。”
他眼底的威慑太过真切，仿佛下一刻便要拔剑相向。
宫狸见状浅浅垂笑，心底却沉沉下坠。既然义父意识不到青丘杬的仰慕，他得想办法从中插一脚。
东方决明只当他安下心来，慵懒调整姿势，斜倚石椅，闲适淡然。
“去看书吧。”他抬手指向石案，语气松弛随意，“这些时日我不出洞府，陪你温书。”
宫狸两眼一亮，当即乖乖坐回石案前，将尚未读完的书卷立起，遮住半张面孔。露在外边的一双眼，还时不时偷瞟闭目小憩的东方决明。
“你看书还是看我？”
闭目养神的东方决明骤然出声。宫狸偷窥被抓个正着，身子猛地一僵，慌忙垂目落回书页，心神纷乱，早已不知读到何处。
“我、我看书……”
“看书要专心。”
“我知道了。”
“……”
那日后，东方决明便深居狐仙洞，陪着宫狸在洞府读书，甚少外出，静静等候局势发酵。
果如他所料，青丘朝野动荡，百姓群聚狐宫门前请愿抗议，民声汹汹。狐王迫于舆论与各族劝谏，只得依循古例筹办定契大典，却对开启镇灵碑一事不肯定论。
风波未平，又有大批族人围堵狐仙洞外，怒骂不止，斥责东方决明是妖惑乱世，蛊惑青丘世子，妄图窃居世子妃之位，致使青丘隔绝世外。
四下流言纷起，纵使洞府有结界阻隔，那些嘈杂怒骂依旧传进了东方决明耳中。
东方决明神色没变，还未置一词，宫狸却早已怒火中烧。
“义父，他们怎么能这样污蔑你，还说你是‘妖惑’！”宫狸隔着洞府结界愤然开口，恨不得倾尽一身修为冲破屏障，出去与那些人对峙理论。
一转头见义父仍安然端坐，还在浅饮凉茶，他更是气郁难舒。
“义父！”
“有什么好气的。”东方决明饮尽盏中凉茶，轻置杯盏，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这哪里有意思，他们是在刻意诋毁羞辱！”宫狸指尖微颤，满心不甘，不解义父何以在漫天恶言中依旧从容自若。
“一群妖怪，骂我是‘妖惑’。”
东方决明低低失笑，笑声清寂回荡在空旷洞府。
“有趣！实在有趣！”
笑意渐敛，洞府重归死寂。他垂眸轻喃，带着几分玩味：“未曾想，我竟也能与‘妖惑’二字挂钩。”
宫狸满腔怒火，几乎要被他这漫不经心的态度逼得郁结。
……
日子流转，转眼便到定契大典那日。
依照青丘先例，定契大典设在月池西岸、祭坛近旁。此地虽与逐尾宴选址相同，时辰却有分别，定契大典自月升时启礼，双方临水对月立契。
月池四周筵席罗列，重兵环守。宾客各怀心思，强作从容赴宴，心境早和那日在逐尾宴大不相同。
宴席喧闹，杯盏相碰。月池之畔，东方决明静立夜色之中，淡然望着周遭盛景，身形几欲融进沉沉夜色。
“东方，今夜昙花开了。”
青丘杬一眼便望见被昙花簇拥的他，立刻穿过熙攘宾客，径直走过去。
被他一语点醒，东方决明垂眸望去。转瞬月移星沉，他们驻足青丘已近一月，夏意渐浓，夜虫啾鸣，优昙悄然盛放。
在人间，昙花盛开很是难得。东方决明见惯了常年不谢的月昙，此刻望着眼前转瞬舒展的素瓣，反倒生出几分陌生感。
“东方，你在想什么？”青丘杬止步身侧，压低嗓音，不愿惊扰他的静思。
“没什么。”东方决明把目光从昙花上挪走，一抬眼，就看见青丘杬的盛装打扮。
纵然是假的定契大典，青丘杬也在认真对待。他一身白锦纱袍，轻纱暗纹如流水浮光，银玉耳坠、珠链配饰衬得身姿清贵无双，微动便佩玉叮当，声声清越。
反观自己，不过随手挑了一件青罗薄衫，全然没将这场大典放在心上。
“你虽拒了我送的华服，可今日这身青衫，恰好与我相配。”青丘杬眸光灼灼，早已细细看过他的衣着。
一身青衫，在霜白的昙花群里，不是绿叶衬花，而是相得益彰。
“我义父随便挑的，你别自作多情。”
宫狸不知何时悄然现身，冷不丁出声打断，打破这份缱绻氛围。
青丘杬面上笑意微僵，随即愈发温柔缱绻：“东方随意一穿便与我契合，足见你我缘分天定。”
宫狸：“……”
真受不了。
宫狸心底不耐至极，却并未离去，反倒径直站在二人中间，将东方决明大半身影尽数遮挡。
“青丘杬，你也就今夜想想了。”宫狸冷漠地开口，抱臂直视他，“今夜过后，我义父就能摆脱‘世子妃’的称号了。”
“无需你提醒。”青丘杬神色微冷，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毫无避让。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撞，暗流汹涌，针锋相对。
东方决明对二人动辄对峙的场面很是头疼，轻轻摇头，转身便回席位饮酒去了。
宫狸见义父离去，心头对峙的兴致瞬间消散，抬脚便欲追随。
“宫小少主。”
青丘杬倏然开口唤住他，俯身贴近耳畔，声轻如私语，却字字诛心：“你说得没错，今夜过后，你义父便不再是我的名义世子妃。但来日，我会让他心甘情愿做我的世子妃。”
闻言，宫狸浑身发僵，刚才抬起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一股冷意自后心蔓延开来，他瞳色沉沉，凝望着青丘杬的目光，淬满凛冽戾气。
“痴人说梦。”
这四个字，几乎是从他齿缝间一字一字挤出来的。
“宫小少主，日子还长呢。”青丘杬低笑浅语，轻飘飘道，“东方好不容易为你找到屏障，让你专心修炼，怎么可能只待一段时间？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耍小脾气，得好好听你义父的。”
“你义父”三字反复萦绕耳畔，如细刺扎根心口。宫狸攥紧双拳，死死压抑着翻涌的妒火与戾气。
见他心绪大乱，青丘杬眼底笑意更深。他直起身形，拉开分寸，语调矜傲从容，字字带着挑衅：“你不过是他的义子，凭什么一直霸占着他？”
“世间从无义父子相守一生的道理。”
他微微抬颌，声线轻缓，每字每句都仿佛在刺宫狸的心。语罢，青丘杬整好衣冠，转身离去。
“义父子……”
宫狸几乎要将这词咽回腹中，幽暗目光牢牢锁着青丘杬的背影，直至人影模糊，才缓缓松开捏得发疼的指节。
……
玉盘高高挂起，月影低低浮落。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青丘旧俗，月升启盟，临池鉴心，以月为证。今世子于此，临水立契，邀月池为鉴，各族为凭。谓予不信，有如皦月。吉时已至，行定契之礼。”
随着陌长老的致辞，定契大典正式启幕。
青丘杬和东方决明提前在祭坛前等待吉时。时辰一至，陌长老传音过去。二人从祭坛两侧登台，狐火漫天垂落，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柔光。
为便于宾客共鉴盛典，陌长老施出妖法长卷，幻化坛中景象，高悬在宴席上，供众人观典。
“这场景，我做梦都不敢想。”涂山堇靠在矮圈椅上，往嘴里塞瓜果，时而向旁边的纯狐玄姝分享想法，“你看，东方道长的身材比青丘杬的都要好，两人站一起，谁知道谁是世子妃？”
纯狐玄姝冷冷地瞥了眼，对此见怪不怪：“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同房上下又不论身材好差。”
一语坦荡直白，惹得涂山堇瞬间面热耳红，猛咳几声，慌忙执盏饮酒压下羞赧。
“在宴席上呢，你能不能注意点！”
纯狐玄姝翻了个白眼，继续盯着上空的长卷。
席位离得太近导致听完全程对话的狐王、王后：“……”
祭坛上，陌长老面朝九尾图腾，声震四野。
“青丘历代先祖在上——”
见此情形，宴席间的宾客纷纷站起身，交头接耳声逐渐消失。
“今有王室世子，承九尾之血，行定契之礼。良人东方氏，九州人士，携宫家遗孤入青丘，求王室之庇。”
“今二人以灵为契，在月下定契，共结连理，同守青丘。”
话音落下，长卷中的二人向对方走近。
宫狸注视着这一幕，神色漠然。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听到陌长老诵读祝辞，他还是感到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几分，目光几乎要移开。
“二位请献灵定契——”
祭坛中央浮现出一张用红纸制成的契约，纹路精致。见状，青丘杬先做出行动，他用妖力凝出一缕青白色灵光，注入契约。
东方决明闭着眼，似乎在等待什么，指尖凝出的那抹灵光迟迟没有注入契约。
“东方！”青丘杬环顾四周，生怕被宴席那边发现不对劲，连忙小声提醒。
听到急迫的呼唤，东方决明收回神识，蓦然睁眼，眼眸掠过一道金光。
青丘杬心头巨震，正要开口发问，却见男人俊朗眉眼微微扬起，漾开一抹从容自得的笑意。下一刻，他二指合并，拎起那抹灵光，动作潇洒地挥向契约。
两股灵力交汇相融，自契约边角缓缓蔓延，整份契约愈发明亮璀璨。
见灵光要融合在一起，陌长老扯着嗓子大喊：“礼成——”
话音未落，狂风骤起，席卷整片月池地界。席间烛火尽数熄灭，天地骤然昏暗，唯余冷月清辉洒落。
祭坛上空黑云翻卷汇聚，一道刺目纯白亮光轰然坠落，稳稳笼罩坛上二人。
变故陡生，满席宾客瞬间大乱。众人仓促起身，衣袖翻飞带翻案上酒盏，杯盏哐当落地碎裂，清酒泼洒漫过木案，流淌满地。
人群骚动，低语惊呼声四起。
在一片动乱中，涂山堇安坐在席位上，杯盏碰唇，未饮分毫。他侧眸瞥向身侧面色沉冷的纯狐玄姝，唇角勾起一抹从容浅笑。
“纯狐族长，看来是我们涂山狐仙先来一步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入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