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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灯下黑 灯光朦胧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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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嘴唇抿成一线,那双三白眼不着声色地剜了君不见一下,才继续道:“五年前,安红梅在香云阁对面盘下一间小楼,取名‘妙人坊’。这间妙人坊分为三层,一层售些珠宝首饰、胭脂水粉,二层便专司妆点,染指甲——也算在当中。这活儿在当时很稀奇,是以门庭若市。”
陈芙悦声尖,也开了口:“那第三层呢?”
只见青河一顿,一双眼从下三白变成了上三白。这厮睫毛很长,由下向上更能看得见投下的阴翳。
陈芙悦一时竟觉得有些冷,只听他的声音极缓,尾音却带着一点嘲讽的笑:“第三层?你若是瞧了,就知道案牒中没有记过。”
“你的脑子里只有谁杀了谁吗,陈阿姊?”
陈芙悦一双美目瞪得更大了,誓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青河却没搭理她那副抗议的神情,只是按下话头,不再开口。
陈芙悦消停了一会儿,只觉得这气氛属实令人喘不过气来,又沉思了半晌,摸了摸下巴开口道:“我想起来了,这安红梅是个很会撒泼的女人,上回还在衙门口骂了裴老板小半个时辰呢。”
只听青河轻嗤一声,眼见得君不见也挑起了眉:“裴老板,哪个裴老板?”
青河一捋长辫,不咸不淡地抢过了话头,吐出来的字却好似那连珠炮一般,全然没了方才的矜持:“整个江南能称得上裴老板这个名号的也只有裴持之了……那安红梅就是个没头脑的妇人,起初将妙人坊开在香云阁对面,卖的胭脂水粉虽说质优却价高,去的客人大多都是香云阁的女子,不然早给他饿死了。”
“可等到有那些贵妇人循着丈夫的脚印一并找到他们妙人坊之后,那些青楼女子再去便总受冷眼,更有些时候被那些妇人殴打的。裴迟是给香云阁出了资的,去说句公道话却被那安红梅指着鼻子骂,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安红梅也是个知新忘旧的,硬要拉着裴迟来衙门求个公道,结果被罚了五十两银子……啧,活该。”
君不见不去深究这青河对安红梅到底揣着什么怨念,只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没去搭任何一桩话茬儿,根本是异军突起,匪夷所思,侧耳去听时,只是很平静的一句询问:“你们,知道黄金台吗?”
青河勾起唇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那是刻意提起的细声气,一时间竟生出几分妖邪的气势来:“若是那句‘报君黄金台上意’,可没人知道过将军了。”
君不见神色一凛,他看青河垂着眼,却能发现这人向陈芙悦瞟了一下。他会意,将有些茫然的陈芙悦打发出去,随即转回身来,眉头紧皱,又问道:“你到底是谁?”
青河径自走向桌边坐下,支着腮望向君不见:“我?不过一个破落商户的遗腹子罢了。”
君不见冷下脸,坐到他对面。灯火暗淡,芯子诡异地摇动着,衬得二人的面色更是阴晦:“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现下如同刑讯逼供的架势令青河同样沉下脸来。他是个唇齿尖利的,说是破落户也定然没人愿意信,这般作风多半是有人娇惯着养大的:“君将军,这便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君不见闻言也是冷笑,指骨被他捏出了响,想必是很隐忍的,又极淡漠开口:“难不成是我求你来此的吗?”
青河不过虚张几分声势,一被这句话堵死,喉头便一梗,只能嘀咕两句俚语。
君不见何等耳力,自然可听六路,无端有些气血上涌,竟莫名笑了出来,不过是有几分牵强:“怎么这么急,莫非人是你杀的?”
青河皱了眉,抱着胳膊向后倚去,嗤上一句:“你有病吧?”
这小子十五六的光景,竟也真是个胆大的货色。君不见原以为是凶手混淆视听所为,青河竟大大方方骂了他一句,也不可谓不坦诚且有恃无恐,不过令人语塞罢了。他沉吟片刻,明白这小子的脊梁须要顺毛去捋着,便长舒一口气,缓了缓嗓音:“我来此处,本就是要查这桩事的,既听出你的仇怨,绝不会半途而废。”
青河果真坐直了身子,真是分外天真,思忖片刻自怀中摸出个本子,封皮与绳都有些磨损,想必是翻阅多次。他将此本往桌上一摔,沉默着,终于不确定地开口:“我听人说你在战场之上魄力非常,将军……万万别叫草民失望。”
君不见只是点头,并未多言,堪堪翻了一页。巴掌大的本子被浆糊贴得生皱,每页都是极厚的,而且早已经泛了黄。他撩眼看了眼青河,那小子正扣着手,神情倒是一如方才的镇静。
第一页:陈诗,系一男子,宋人,江南商户,年三十六,四处买卖,富可敌国。销声匿迹十载,创黄金屋,收钱办事,后不得知。
蛊,男子,不知真名,与一女子惑同时落网,二人自尽而亡。姿容妍丽,体瘦,武功极强,使双刀。
惑,女子,不知真名。形容美丽,出手狠辣,为救蛊而被擒,后自尽。用峨嵋刺。
第二到十页是青河根据许多猜测画出的画像,男女皆有,但似乎并无用处。
第十一页:黄金台,商贾人口耳相传,是可解忧除仇之地。以金为媒,以庙相掩,朝中人作护(圈起)。层层相蔽,屹立不倒。传言香炉置金可召潜生(圈起)进行交易,收取代价,排忧解难。
再后面都是囊括十年来几乎所有关于黄金台的案件,但大多无果。独有一张李氏上下三十六人皆丧黄金台林青衣之手的案子记得格外详细,甚至这人的画像都格外清晰。
君不见草率翻了翻,有些眼痛,但更多的是无力。他张了张嘴,望向青河,想说些什么,但又不忍心开口,只是先岔了话头,思索着那残页:“……你叫李青河?”
青河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目光暗了一瞬,朝君不见耸肩:“不……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些东西不过聊胜于无,都是些浮在表面上的东西……没什么用处。”
君不见报以沉默,他似是想叹息,但总觉自己尚且不配这样泄气,只是起身,往青河肩头拍了两下:“虽说我也没什么信心,但定然尽力而为。”
青河笑了笑,只是点头。君不见瞧着他这笑,竟莫名觉得眼熟。可容不得他多思索一阵,门便在此时开了,灌入的风将白幔扬起,雨后独有的泥土腥潮味扑面而来。
二人轻易看见门口立了道漆黑的身影,沾着暖黄的光亮往屋里进。
待他一抬眼,瞧见张清晰的面容……
那人手中提着盏精致的莲灯,身上披着件漆黑油亮的大氅,进门后抖落一阵春寒。青河迎上去,将灯接过再俯下头,二人耳语了几句后又朝君不见走来。
青河向旁侧身,朝君不见介绍着:“这是我兄长,也是方才说的裴老板,裴迟。”
裴迟放下兜帽,笑容温和,跟方才的青河同出一辙,只道:“阿川,不必介绍了,我们认识。”
君不见抬起手,指了指裴迟,又指了指青河,一脸不可置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其实叫裴青河啊?”
青河摸了摸下巴应道:“我八岁被兄长收养……嗯,青河是我的字,我其实叫裴川。”
君不见望向裴迟含笑的眉眼,倒是联系上了什么,又蹙起眉冷笑两声。裴迟只是歪了歪头,朝他眨眼:“夜深了,人总该回家的。”
既然要作鸟兽散,各回各家,君不见也不想久留。刚要说上一句告辞却又被打断了。
裴迟弯了弯眼角,仍是微微歪着头,大氅有些歪斜地虚拢在瘦薄肩头。可他只管拢着袖子柔声开口:“天色已晚,我见悬镜与青河极其投缘,倘若不嫌弃,便请来寒舍小住两日罢。碰巧在下手中还有几处新地契可供挑选。”
君不见抿着唇思量片刻。自己左右是没地方去的,便是应了程兆和的安排也是要往这裴老板的口袋里送钱。如今有了送上门来的免费房舍自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遂欣然点头。
裴川平日大多宿在衙门,裴家的本宅又不在这处,是以裴迟住在当地他的另一间产业——当铺“掷玉居”中多些。只是如今兄弟二人想要同处一根房梁下,又兼有君不见这一位外人,三人就只能再度回了春觞楼。
君不见道:“一日之内来了许多回,香味还是那个香味,我却一次没吃着过,真是可惜。”
裴迟笑笑:“总会有机会的。”
临到了那神秘的三楼,裴川摸出一串钥匙,径自向左侧那间屋子去了。君不见刚想跟上,便被裴迟挽住了胳膊。
裴迟对着二人,尤其是面对裴川时,眸子里闪烁出温和的光来:“好生休息。我遣人给安掌柜递了信,明日去香云阁同他见一见……那儿清静。君将军,你来这边休息。”
裴川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就见裴迟便匆匆挽着君不见走了。而君不见随着裴迟,脚下迈得很急,他甚至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现如今日头已然落了,春觞楼里点了灯,迎来送往,还是很热闹,但三楼仍然萧瑟得很,想是这两间是裴氏兄弟私用的缘故。
裴迟这一间屋子应该是十分广阔的,摆设却不是君不见想象中的那样铺张。只是燃着一息檀香,淡淡的,能叫人神清气爽些。他们仍未驻足,径直朝一扇远洋的玻璃门去。玻璃四下雕了金色的花样子,内里瞧着模模糊糊,水波纹似的,上头挂着以难计数的浅金珍珠串成的帘。
那门一推,见两扇玻璃折成一扇,露出里面的光景来:这儿是小半个房间的模样,有床有桌有椅,只一片四月雪的屏风将另一侧遮了起来。
君不见瞧着,在那屏风朦胧的纱中,裴迟的影子挪动着,走了进去,又跪了下来。衣袖又滑至臂弯,露的还是那一串佛珠。他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君不见从一角偷眼观去,原来上头是一尊白玉观音像。
那菩萨双目低垂,一手杨柳枝,一手玉净瓶,栩栩如生,端出一副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模样。
裴迟起身再转身,那双眼中颜色变幻着,最终还是归为沉静的淡色,仰起头看向君不见道:“委屈悬镜将就一晚了。”
君不见应了一声,没再多话,只是目送裴迟离去,轻叹着便去收拾自己了。
……
君不见睡得迷糊,裴迟屋里这隔间的床实在太软,睡惯硬木床的他睡得不好。依稀间能听着些扣门声。他机警着,匆匆披了件衣服起身,屏息向珠帘走去。
只是那扇西洋来的玻璃门开得更快,君不见便只好去撩珠帘。此时却看着一只素白的手也扬了起来,正巧同他的碰到了一起。攀起的明月洒进屋里一捧皎洁的月华,衬得君不见接触的这节骨肉散着玉似的润。
君不见虚握着这只手,它连温度都如玉一般,透着一股子叫人心惊的冷,而收得也不留情面。蜷回去一拢摇曳的烛火,连同一个人影一并闪进。
是裴迟。
他一张绝艳的美人面被烛火映得更加活色生香,山根上的红痣愈发艳丽了。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古之人诚不欺今之人。且其声线极轻极慢,含着一股子江南独有的温软,像西湖水,更像他那一笔字。君不见以前从未夜半会过男人,而今日,他耳根子一软,低下头去,只聆着裴迟发声。
只听一个微哑的声音,似要将字句都嚼得碎了,在舌尖暧昧地品过一番才吐出来般。
这把嗓子细哑的,咬着尾音:“——君将军。”
裴迟向屋内走进,君不见这才看清他只穿了一层细薄的白亵衣,将腰肢勾得精瘦,亭亭的,甚至有些身形上的不适配,有着纸似的脆弱。
灯光朦胧下,二人一时无言。君不见垂下眼,却只去看裴迟手中烛台里那簇跳动的火焰。血红的烛泪漾在焦黑的灯芯下,聚成一汪油亮,再滚成珠,打在底座上。
他们都散着头发。一黑一白兀自立着,与菩萨仅有一扇屏风之隔。而窗蓦地大开,春意萧瑟,晚风更刺骨,鬼魅一般的裴老板哆嗦了一下,那羸弱的火闪了闪,忽然灭了。
静、更静,不知谁在叹息。他们今日分明初次相见,却好像相遇到了第八百年。乘着一片漆黑,终于有人出了第二声。
“你故意引我见他。”
“他心里有恨,我帮不上他。”
“裴持之,你高看我了。”
“总比看低了您强些。”
“……呵,你很有意思,裴老板。”
“不敢当。”
在珠帘细碎的撞击声后,那扇玻璃门轻轻一响。裴迟借着月光踱步。
君不见眯起眼,看向仍在摇曳的珠帘,将窗关了,转身回了那软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