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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金台 程兆和双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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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见眉头微皱,垂着眼看不清神色。这裴迟很是古怪,想是知道不少东西的,何不拘他一时半刻,套些消息出来。但对方显然没有给他行动的机会,耸了耸肩道:
“别这么看我,我只知道这些。只是前两年也有人用不纯的假子来骗我,不过是摸着觉得熟悉,验下来发现确实如此罢了。此事你要快些解决,那账目还欠着呢……说起来,现银也是麻烦,你不如去钱庄换成银票来给我。”
君不见正在气闷,叫了声“喂!”正要接着往下说,就见裴迟的脸色又恢复了冷淡。他今日的活动许是太多了些,过于劳累使他眼皮有些沉,没有理会君不见令人头痛的大叫,只让小二送客去了。
君不见看着小二的脸,一时有些气急,面容很是扭曲。但好在心态调整得很快,平复好即刻去寻钱庄。可怜他,阿别仍在那凶宅门口拴着,自己便只能徒步行走,去找那什么钱庄,反正不能真将这几千两的金银送上裴迟的门吧。
君氏虽然世代从军,官运也算亨通,却不是什么敛财的世家。要不是他这回立了大功,“食为天”在江南的名声又实在是广,楚璜还是刚即位的,“新皇上任三把火”,银子拨得干脆利落,生怕落人口舌,否则君不见大抵三辈子都看不见这样多的银子。
雨早就停了,空气中满是潮湿的土腥味。大半个时辰后君不见摸透了这附近三条街,效率不可谓不高。正要从一家叫富安的钱庄离开,便看见一队官差向衙门去,手里头抬着盖白布的担架,想是那口井里的尸块。
程兆和抬眼,也瞧见了君不见,秀气的脸上堆起两道为难的褶子,很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行了个礼,然后怔怔定在原地,一时没有开口。
君不见指尖捻着那粒逼真的金珠一摩挲,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程兆和忙不迭连答三声是。
二人进了衙门。
永乐城的衙门也很规整,程兆和该是捕快里领头的一个,口条清楚,脚下也利索。他一边引君不见向尸房去,一边开口絮语:
“您的亲信与奴仆已被安置好了。大人今日若不愿归家,衙门可以出资为您在春觞楼定上一间雅间。明日老爷会遣人为您拾掇好院子,明晚便可以回去了。
君不见闻言一挑眉,点墨似的瞳仁闪动,直勾勾锁住了程兆和。
程兆和双膝一软,险些五体投地,急切开口:“大人,这事我们查不了。”语毕掏出了一个小袋子,使双手奉给了君不见。
二人同时也迈进了尸房。此处未点灯烛,那些抬尸的衙役将尸块放在一处台上便作鸟兽散了。如今四下昏沉沉的,颇有几分闹鬼的潜质在。
君不见接过了那小袋,抽开系绳向外倒出,一搓一捻指甲一扣,果真与裴迟给他的那一枚的硬度如出一辙。但他面上不显,只是做出倾听的姿态。
程兆和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将军可能有所不知,这金珠的源头是一个唤做‘黄金台’的组织,已在江南屹立许久了。起初,便是早上百余年,彼时我朝还是个偏安小国,此处仍是宋国的天下。宋国重商,尤在这江南最盛,渐有了商贾争锋,开始雇佣他人动手抹黑别家店铺,亦或下毒砸店,无所不用其极。而这一伙人便是黄金台的前身。”
君不见被“黄金台”三字砸得狂喜,楚璜派他前来的头一等大事便是竭力查清这一方势力。如今消息送上门来,假作真使又何妨?便点头示意程兆和继续。
程兆和抿了抿嘴唇:“后来,我盛朝一统中原,轻商重农。这伙人销声匿迹许久,在数十年前又卷土重来。这回就死了人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额头正中被钉了张一字笺,上头写着:‘黄金台’。再掰开紧咬的牙关一看,只见几颗金珠子在那尸体嘴里放着。这一桩还没查明,又接连死了不少人,动辄成户尽灭。后来连字笺都不使了,只留下金珠子。”
君不见递过一杯水,轻声问道:“这样大的案子,可有查过?”
程兆和喝了一口水,又被这话背后的探寻吓得一抖,有些胆怯地看了君不见一眼,假模假式地加重了语气,嗓音倒是清亮起来:
“查过。只是这组织里的人行迹不定,来去无踪,一早的小桩案件都查不出来头绪。出了人命案后是当年的知州下的令,几乎要将整个江南翻过来一般。虽说有了不少消息,但没几日那知州就死于非命了。每郡县的衙门口都摆着参与查案的衙役的尸体,光永乐城本地就有十七具!”
君不见点了点头,这与裴迟说的别无二致。
“后来也有许多人不信这个邪,陆陆续续也有消息出来,但大多都是不成气候的闲言碎语。可只要带出来消息的人,不多时就会死于非命。久而久之,我们就都不敢查了。这黄金台也成了远近闻名的杀手组织。”
良久无言,君不见手里头的假金珠却早被搓上了好几遭。末了他将金珠揣进袖中,轻声问程兆和:“那若是,我执意要查呢?”
程兆和分外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言辞恳切:“将军,你总不能把兄弟们往绝境处逼啊!”
君不见不悦地眯了眯眼,眸中的审视令人开始发抖不止。程兆和提着一口气,硬是半晌没动一下。最终,他想象中的危险并没有来临,这位赫赫有名的小将军只是起身推开了尸房的门,迈开了步子。程兆和刚想松口气便被点了名。
君不见一手搭着门框,向后看了一眼,命令道:“找两个仵作来,最近失踪人口的名册也呈上来。”
程兆和一愣,心中戚戚然,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
……
尸体被分得很碎。
君不见去了县衙,声称这案子他要一把揽下,那县太爷得罪不得五品的将军,也不能对御赐的玉牌视若无睹,只好劝他别太过火。
君不见笑着应下。
而他回到停尸房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位眼睛很大的姑娘拎着两块骨头无从下手的场景。
女仵作,很罕见。君不见听说永乐城治安一向很好,大概近年来从未有过这样面目全非的尸体送进来。这女子或许是早已深受其苦,好容易见到个活人来,面上一副十分高兴的表情,笑眯眯朝他行礼。
她穿一身乌黑的衣衫,腰间挂了牛皮的围裙与衙门发的名牌,头发梳的是未出阁的样式。君不见也递过自己的名牌——刚从县太爷那里取来的。女子瞧了瞧,又行一礼,很恭敬地:“下官芙悦,见过将军。”
这位将军慢吞吞地,目光先是巡视了一圈,道:“怎么就你一个人?”
那陈芙悦又苦了脸,道:“永乐城案件本就不多,同僚也少。前两日八十里外的赤镇出了案子,他们都去那儿了。如今只留我一个可怜的小女子了。”
君不见点了点头,稍一思忖:“有什么发现?”
芙悦回道:“略略拼了些,只能从身量与头颅来看,是个女人。”
那失踪名册上不过零星几个孩子。
君不见暂且不再言语,向那尸体走去,瞧着只大概有个轮廓,是典型江南女子身量。只是身份、年龄,一概不知,当下可叫人犯了难。
他有些烦躁,目光继而向下挪动,顿了一下,又转头看向芙悦一双刚从手套中脱离的手,灵光一闪,喃喃道:“是个女人……”
语意未尽,便伸手向那两根尚且完好的指骨一指,朝女仵作看去:“还是个有些钱财,很是爱美的女人,甚至死去并不多时。”
陈芙悦顺着去看,但见那细条似的勉强完好的惨白手指尖上俨然余下一点不正常的浅淡粉红,尚未被水泡散。
君不见忆起那些官眷在京中的做派,朝着她问道:“永乐城内可有染涂指甲的店铺?”
陈芙悦一双大眼睛转了好几转,该是从东街头想到了西街尾。这姑娘素日与尸体打交道,大抵不会在意这些贵妇风雅。君不见叹息,没法把希望寄予她。
恰时一道很平缓的声音递来:“城南梨花巷,妙人坊,掌柜的叫安红梅。”
二人循声而去,见是个身形很挺拔的男子,长发乌云似的,扎成一条鱼骨长辫,末了系着条红绳,足足过腰,却因为面容十分俊逸,倒不显女气。他身穿一身灰绿的衣裳,形制与芙悦是一般的,腰间也挂着名牌。
那人朝君不见一丝不苟地作揖,又道:“下官青河,朝县老爷请了命来一并查案。”
君不见抱着胳膊,似有话问,却一时按下不发,只示意他继续。
这位青河生了一双如鹰如狼的眸子,纵使比他的临时上司矮了一两分却也是不卑不亢的,略略向上转了转漆黑的眼珠,看着君不见的眼睛开口。
“梨花巷是条花柳巷,中有青楼无数,最闻名的一间名唤香云阁的。据说那儿的姑娘以花为名却比花娇,风情万种,最是引人。”
君不见嘶了一声,有些不耐:“说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