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昼【电竞】》魔仙堡头号扛把子

3、初见 陆叙赶

　　陆叙赶到Simple所说的地址时，时针稍微伸个懒腰就能够到数字7，他在心中庆幸没有堵车——他担不起迟到的后果。

　　这是市郊的一个名为“Thrive”的咖啡店，外立面附着的藤蔓植物受到了主人家的精心养护，冬日里也维持着向上攀缘的生机活力。他不由联想到了战队基地的外墙，早先覆盖的爬山虎在秋日里尽数凋零，如今只剩下干枯的褐色藤条一节节黏在砖石上，像是哺乳动物□□消亡进程中干涸却仍富有弹性的血管，也像哈密瓜上纵横的网纹，将整栋砖混结构的建筑牢牢束缚在包围网中。它们已经失去水分的吸盘到死也紧抓着眼前的事物，去除藤蔓，必定扯下一层水泥，情形差些，整个外墙都得重做，所以清除作业向来只是说说。

　　对着临街店铺的玻璃幕墙稍稍整理仪容，他推开厚重的复古木门，门上的猫形迎客铃叮铃作响。

　　下沉式点餐台后戴着眼镜的男店员朝他微笑着点头致意，他抬了抬胳膊示意约了人，步上台阶。

　　整座咖啡店是由繁茂植物构建的虚拟森林，所谓的桌椅是植物粗壮虬结的根茎，自音响流淌出的也不是街角咖啡店用惯了的慵懒爵士音乐，而是夹杂鸟鸣水流等自然声音的白噪音。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席地而坐，捧着书，饮品随意地搁在脚边，或思忖、或专注，在有限的天光里贪婪地汲取知识的养分。他留意到学生们校服前襟的图徽，白底紫字，代表的是市内声望极高的一所私立国际学校。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转至他们约好的时间——7点整。

　　门铃未响，他笃信Simple已经到了，或许此刻人家正在葱郁的植物缝隙中窥探自己。

　　他于是在密林中寻找素未谋面的Simple——他见过太多电竞少年，所以坚信自己能第一眼就识别出对方的真身——环境弥散着宁静神秘的气息，他下意识地屏气凝神，在无尽的绿色中搜寻目标。他自觉好笑，猜想自己躬身探寻的模样和原始部族训练有素的猎人寻找猎物的样子并无区别。

　　他最终将目光落在靠窗背对着他的青年身上。青年斜支在不规则的树墩上摆弄手机，金色的发尾在透过叶片的灯光下散发绚烂的光彩。但也只有发尾维持鲜亮，他看出青年的头发很久没有补染，黑色的发根略显突兀地顶在脑袋上，像是被兜头浇了一捧黑墨汁，顺着发丝生长的方向，缓慢地向下渗透。

　　陆叙认定这个黄发青年就是Simple。至于原因，不外乎刻板印象作祟。

　　他正要拍上黄发青年的肩，一抹黑影从身后将其笼罩。他回眸，不偏不倚与一个比自己至少高半个头的少年撞上视线。

　　少年有一双深邃眼眸，眼型狭长，双眼皮的褶皱如平滑的波涛荡漾欢欣，长睫将黑瞳归于羽下，眼神柔和且坚定。

　　少年唇瓣轻启，倾泻出同电话里一样的声线，“好准时。”

　　陆叙赧然一笑，为自己刚才险些认错了人说了声抱歉。

　　少年莞尔，让出一个身位，露出身后一片被植物围拢的独立空间。

　　陆叙步入，靠外的位置放着一个黑色单肩包，旁边整齐地叠放着外套，已经读到一半的外文书倒扣在一旁，他自觉走到里面的位置盘腿坐下。

　　两人刚落定，咖啡店员便端来两杯饮品。

　　“冰美式。”少年说着将其中一杯递给陆叙。

　　陆叙接过，轻啜了一口，透凉的液体顺着喉管下落至胃部，带走躯体莫名升腾的灼热——是他喜欢的味道。

　　店员离开时贴心地将挂在树干上的绿植触手放下。清新的绿色舒展双臂，将他们所在的植物空腔变为事实的私密包间。

　　两人对坐，各自捧着饮品斟酌开场白。

　　背景音中虫鸣第三次的时间节点，少年率先撕开沉寂，“我叫况简，ID：Simple，17岁。”

　　居然让后辈先开了口，陆叙暗自懊恼，“我叫陆叙，ID……”甫一开口，迟疑的泥淖漫上心头。既然对方想打职业，多少会关注职业赛场，而他尴尬的现状让他有些羞于说出自己的ID。

　　他用一个刻意的停顿将话头切断，而在他还没有想好如何转移话题时，快要飘散在空气中的游丝一线的话头已被况简猎获。

　　“我知道你。ID：Jigsaw，FFG中单，擅长法师类英雄，比如发条、瑞兹，LPL MVP最多纪录保持者……”

　　再说下去，或许就会暴露与昔日荣光完全相悖的“晚景凄凉”，给本就凝滞空气再加一把凝结剂，幸好，况简适时止住了如数家珍般的汇报。

　　得快些换个话题，陆叙选择单刀直入，“听陈祁说你想打职业。”

　　况简喝的是一杯五彩斑斓的果饮，杯沿装饰着不知名的小花，弯曲成星形的吸管延伸向上没入他自信扬起的唇瓣，有些孩子气，陆叙忍不住仔细端详他的样貌。

　　乍一见，陆叙只注意到了况简令人过目难忘、如电影明星一般深情的双眸——他习惯先审视对方的眼睛——坐定了再看，才发现少年的整体气质与第一印象相去甚远。被叶片切成细碎几何形状的光自头顶侵入，从少年人挺直的鼻梁滑落，斜照在收窄的下颌线，流入半明半昧的修长脖颈，再深情的眼眸也不可避免地被这股凛冽气质弱化。要不是陆叙已经和他搭上话，陆叙大概率会觉得他是一个十分难以相处的高冷学霸。

　　况简似乎误会了陆叙探寻眼神，忙解释，“我满17周岁，可以上场。”像是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说话的同时将身份证推到陆叙眼前。

　　陆叙笑笑，视线从周正英俊的证件照上轻轻扫过，“不是这个问题，只是职业这条路可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走。”

　　“我知道。”况简耸肩，“我有心理准备。”

　　“那你父母是什么态度？”

　　“全力支持。”

　　开明到几近玄幻，陆叙有意刨根问底，“你还未成年，签合约时是需要你监护人在场的。”

　　“自然。”

　　况简泰然自若的表情不像有假，无形的枷锁从陆叙心头蓦然卸下，疲惫、不安、焦躁……那些困扰他多日的情绪倏忽散去。

　　“马上春季赛了，我们需要一个打野……”陆叙振奋精神，手撑着地面向前探身，却不小心打翻了咖啡，褐色的液体肆意蔓延，沾染上况简叠放在一旁的外套。

　　一阵手忙脚乱。

　　陆叙拿纸巾吸走况简外套上附着的液体，决心快刀斩乱麻，“我在想，你要不要来我们队试试……”

　　况简藏笑，答允的话在喉头酝酿，愉悦的谈话节奏却戛然而止。

　　“你是X高的学生？”陆叙的目光在外套白底紫字的图徽上落定，头脑一瞬发胀。

　　随着况简肯定地回答，陆叙心头那一星希望的曙光，滋溜熄灭，冒出一缕青烟。

　　况简察觉到陆叙陡然转变的态度，劫回引发气氛紧绷的“罪魁祸首”，将其随意团成球状，塞进单肩包。

　　电子竞技，比起体育赛事，家长喜欢称其为“电子鸦片”，对其避之不及。作为电竞选手，陆叙对此的感触更为深刻。他曾偶遇一位未成年粉丝，孩子兴高采烈地索要签名，却被其父亲言语羞辱，当街赏了一个巴掌。孩子哇哇大哭，半边脸肿得老高，最后被其父亲以躲避瘟疫般的强硬态度生生拽走。

　　X高，名校的摇篮，优等生云集，在这里上学的孩子都是被父母寄予厚望的人才。哪个父母会愿意在X高上学的孩子从事电竞行业？

　　陆叙想起来了，X高，就在咖啡厅的斜对角，直线距离不过百米。而最近Simple的频繁消失，也正对应上期末考试的时间。

　　“我觉得，没有谈的必要了。”陆叙起身，不顾况简的挽留，逃也似的离去。

　　他沿着亮起的路灯一口气走了两条街，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开时没有结账，推门乍起的门铃声仍在脑际盘旋，头疼欲裂，身体忽冷忽热，挫败感、羞耻感、无力感……种种感受惊涛骇浪似的扑上来将他淹没，他脱力地靠着路灯跌坐在人行道上。

　　天空张着无垠的黑幕，市郊的街道空寂辽阔，只有路灯各自投射一方圆锥形的光束，宛若支起的一个个小小的避难所。他重重喘了两口气，拨通了陈祁的电话。

　　“他不行！”省略寒暄，他几近歇斯底里。

　　陈祁怔愣片刻，意识到他说的是Simple。

　　“怎么说。是技术不行，还是人品欠佳？”

　　“一个国际学校的优等生，怎么可能安心打职业。”陆叙抱头，将昏沉的脑袋藏进屈起的膝盖间。

　　陈祁困惑，“怎么不行？他父母不都同意吗？现在电竞行业发展得这么好，观念转变的人多了去了。”

　　“就算他父母同意，也不能……”

　　“这是什么逻辑？”陈祁咂舌，他忖度片刻，觉得以陆叙的脑回路大概是怕打电竞耽误Simple原本被规划好的人生。他向陆叙求证时，陆叙不置可否。

　　陈祁扑哧笑出声，“你真是天生的喜剧人！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有工夫操心别人的人生。他学习好又怎么样？名校出身也不一定比打电竞赚得多。还有，他的实力，比你更适合打职业，你都能抛弃学业打，他凭什么不能……”

　　陈祁的话像是幽暗海面由远至近拉响的船笛，在混沌的黑夜中沉闷的振荡。陆叙咬牙，在回忆河流中挣扎——正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的艰难，才不愿看见另一个人重蹈覆辙。

　　“你还有没有别的人选？”他哑着嗓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