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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窗 ...

  •   陈祁是陆叙职业道路的领路人。但对于陆叙打职业这件事,陈祁并不看好。

      你的性格不适合。在陆叙的印象里,陈祁总是如此念叨。

      适不适合,试一试不就知道了,陆叙说。年少的好处之一便是有足够的试错空间。

      行,那走着瞧。陈祁唇畔的那点猩红陡然明亮,旋即被其捻灭手边。

      2014年,陆叙正式踏入职业赛场,年少出名,风头无两。

      你看,我简直如鱼得水。陆叙手捧鲜花,再访旧友,眼眸除了盛满的得意春光,还有破除其宿命论式发言的几分欣喜轻狂。

      陈祁接过那捧开得正好的花,摇头啧啧两声,花总有开败的时候,急什么。陆叙只当他面薄嘴硬。

      那之后陆叙奔波赛场,陈祁疲于交际,两人许久未见。再一次见面,是2016年一个夏日末尾的午夜。

      在此一周前,陆叙所在的FFG战队痛失好局,亲手送出了前往世界赛的门票。

      这真是个漫长到让人泄气的夏天,蝉鸣无止、烈日灼心,只有到了午夜,暴雨过后,被雨水浇透的、已然在地底纠结膨胀的一汪热气才会被迫偃旗息鼓。

      巷口的大排档高峰期已过,只有零星几个顾客散坐在红色的雨棚下。炭火余烬的气味揉进雨后湿漉的空气中,带着些许烧焦的尾调,熏得人眼角发酸。

      等待陈祁的过程中,他的灵魂被酒精俘获。残余的清醒不断下沉,沉入意识的湖底,渗透柔软的沙土,侵入某块他不愿触及的那片被称之为迷茫与挣扎的困境——成为电竞选手的第三年,他迷路了。

      原本清晰的职业道路忽然迷雾漫溢,他凭借直觉和经验在混沌中摸索着前行,却一步一步迈向更深的浓稠。耳边的欢呼逐渐远去,象征荣耀的ID也蒙上灰尘,满目烟瘴,不见来路,也寻不到方向。当行至精疲力竭、举目依旧苍茫时,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让他乘风而起的时代已经落下帷幕。

      这一切都无法避免,如河流终将奔赴大海。年岁渐长、反应速度变慢、打法被针对、职业伤病……职业选手都会遭遇的困境如雪花一片一片覆盖在其身上,当他回过神来,发现积雪已厚重到让他举步维艰。

      他应当是战队的绝对核心——FFG战队本就是围绕他组建的——建队基石、精神领袖、唯一大核……都曾是他ID的前缀。2015年,他率领队伍创下赛区不败纪录,同年,摘获首座MSI奖杯,引爆电竞话题。他是解说口中LPL的希望,也是队友心中强大安定的队长。尽管在当年的S赛中他们不敌LCK的一号种子,也不影响他成为事实的LPL一哥。

      少年恣意,踌躇满志,赛后采访时,在全世界的媒体面前,他说他会带领LPL翻越LCK的高山。

      那是充满希望与斗志的一年,LPL在被LCK统治的长久黑暗中迎来了曙光,LPL“天快亮了”,就在明年。

      可明年之后又明年,他至今没能践诺。

      他在登顶的途中逡巡不前——眼前是怎么也无法抵达的光芒万丈,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无尽深渊,万仞丛中,孤立无援。

      有些东西在他埋头攀缘的过程中悄然畸变。他的风评急转直下,那些曾经托起他王座的一切——鲜花、掌声、溢美之词——化为了利刃,将他贯穿。在无数个幽蓝寂静的夜里,他不断地拷问千疮百孔的自己,最后几近绝望地宣判自己有罪。他没能负担起队长的职责。他辜负了粉丝的期望。他甚至大放厥词,让整个赛区沦为笑柄……

      张扬的少年从此收敛锋芒,俊朗的脸上时刻笼罩淡淡的哀愁。他变了,周围人都这么说。但他却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时间点标记心灵的没落——是2016年他们世界赛止步四强时?是今年季后赛黯然离场时?是在某一次比赛失利后粉丝失望的眼神里?还是在社交网络的长串恶评中?谁知道呢。相较胜负而言,这些都不重要。

      他企图用自我受难的方式寻求一丝安慰与解脱。他疯狂地排位上分,天光破晓仍不愿放过自己酸胀到几近麻木的手腕。某一天通宵后,他站起身来,眼前一黑磕到桌角,血流如注,可到了午间,他依旧头顶纱布出现在训练室……那些徒劳的、堪称自虐的行为,会让走投无路至无可奈何的他产生一种尽力过因而无憾的错觉。

      可真的无憾吗。只怕是遗憾太多,不能深究。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他有的时候不禁这样想。毕竟陈祁早说过的,他不适合做职业选手,这一切都是他一意孤行的决定。

      “不撞南墙不回头啊,”陈祁一眼就看见了缩在墙角孤零零的陆叙,他走上前,嘴角荡漾笑意,夹杂着一丝言中对方命运的得意,“现在头破血流了吧。”

      陆叙不无自嘲地牵起嘴角,“非得损两句吗?”

      “那可不。”陈祁抬脚勾出塑料凳坐下,拢手点烟,像是盖章戳印一般地重复道:“我早就说过的,你不适合干这行。”

      陆叙的喉咙像是被突然塞入一团浸了辣椒水的布团,疼得发痒,一种想哭的冲动几乎快要劫持他勉力支撑的最后一丝体面。或许在陈祁眼里,他早已一败涂地了吧。

      他伏在桌面,瘦削的肩膀靠着墙无力地塌下半边,颓唐的模样如猫科动物受伤无暇顾及其他,任由肚皮暴露在外。“我是来求安慰,不是来找打击的”,他想他脸上浮现的一定是类似于这样的脆弱表情,许是悬于棚顶的那盏白炽灯功率太低,或是刘海太长遮住了眼睛,陈祁才没有留意。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至少,现在不想听这些。

      “说点别的。”他语气艰涩,带着哀恳。

      “说点别的?说什么呢……”陈祁漫不经心地朝一次性餐具中抖落烟灰,随即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太阳穴,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片刻后,他参禅顿悟似的一拍大腿,“就说你们最后一场比赛吧,打得真是一言难尽呐……”

      那是一场被陆叙视为耻辱的比赛,作为选手,他比陈祁有更深刻的体会。

      陆叙攥着酒瓶,盯着塑料碗底干涸的油渍默不作声。内心的某块土地在其夸张的语调下彻底失去张力,騞然裂开了一道骇人的口子。雨后的穿堂风凉意刺骨,他木然地抽了抽鼻子,烟味勾得鼻头发痒,他生生忍住。

      陈祁转身摁灭烟头之际,余光终于扫到陆叙泫然欲泣的面庞,后知后觉自己的直白多少有些不近人情的意味。他心虚地舔了舔嘴唇,心生去意。

      “看你这么可怜……”他豪爽地将自己瓶里的酒一气喝完,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压在空酒瓶下面,“这顿算我请你的,小菜狗。”

      他时常叫陆叙“小菜狗”,尽管陆叙是那一批孩子里天赋最高的,但他总是一味否认。

      看陆叙还是不吱声,他兀自站起身,“听我一句劝,以后还有你受的,趁早习惯吧。”说完,他挥挥手,潇洒至极地扬长而去。

      随风翻飞的钞票一角抽打着陆叙敏感紧绷的神经,后脑一阵抽痛,憋了好久,他才把到嘴边的一串脏话咽回肚子。

      苦酒自饮,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陆叙已经忘了那天是怎么回的基地,只是自那天以后,他几乎和陈祁断了联系,但陈祁的临别赠言宛如不破先知赐下的预言,在他身上不间断地、日复一日地循环上演——拼尽全力仍然惨败的比赛,通宵训练亦无法挽救的不堪战绩,排位赛一铺到底的“红地毯”……他结结实实地陷进了“不好受”的沼泽,且越挣扎,陷得越深。

      “Jigsaw现在这么菜都有工作,我们肯定也会有出头之日的。”青训营里滞留的孩子们乐意拿他作例排遣焦虑。当教练齐凯把这件事当作笑话在训练室大肆宣扬的时候,除了假装大度地赔笑,他别无选择。

      “别听他胡说,没有的事。”战队经理奚煜私底下对他说,“要是你真不行,早换了。还让上场,就说明你战队是信任你的。”

      这话的真实性存疑。据他所知,战队之所以不换中单,实在是因为经费不足。

      价低,现在是他为数不多的竞争优势。

      另一个优势是他样貌出众,就算辉煌不再,也还有相当可观的粉丝基数。这对于经营不善的战队而言,是极具诱惑的筹码。

      总之,21岁的末尾,几经挣扎的FFG战队中单Jigsaw面对走向平庸的自己和平庸的成绩,仍旧无可奈何,寻不到出路。

      就这么平庸下去得了,一个念头闪过,混到退役,再不济也能在直播行业找口饭吃,这么做的人也不在少数。可下一秒,他又会对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心生厌恶。

      名为不甘的心火持久地炙烤他,直至其浑身呈现无法弥合的龟裂状细纹。可现实好像尤嫌不足,在春季赛开赛前夕,还要给他打野开天窗的巨大“惊喜”。

      下午四时,齐凯将他叫到办公室——一处由几块活动板聊作隔断的狭小空间。

      进入烟雾壅闭的房间,陆叙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座椅上的齐凯还在一口接一口地吸烟,那些吐出的烟径直向上,汇入平流层一般的雾气里。

      陆叙将窗打开,冷气进来,搅动烟雾。

      齐凯被冷风吹得一激灵,才留意到陆叙的到来,将烟掐灭,声音喑哑道:“下午和上面联系了,还是没有确切回复。”

      陆叙右手插兜靠在窗台上,任由凉风灌入后颈。他兜里有个东西,隐隐发烫,让人心慌,只有吹点寒风才能让他舒服些,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没有定论的意思是?”

      “没有打野。”

      “怎么会没有打野!”陆叙咬牙,“哪怕从青训营找个孩子先顶上……”

      “他们不想干了。”齐凯打断陆叙的话,烦躁之际又递了支烟到嘴边,迟疑片刻,没有点燃,“据我所知,搞战队是他们一时兴起,前几年,借着你的光,他们捞了不少钱。可今年,你也知道的……总之亏了不少,还欠了外债,早就想转手跑路了。现在空悬着打野大概是为了后面接手的战队可以最大限度地调整阵容,卖个好价,或者是等着联盟收回席位,强制重组。”

      电子竞技发展初期,战队野蛮生长,几个稍有家底的年轻人一拍即合就能攒出一个战队。不到十个人的小组织可以只谈梦想,一切从简,又因为热爱,团结向前。但随着战队的职业化和商业化,更为复杂的东西掺入,缺乏管理经验的上层很难把控市场和战队之间微妙的平衡,加上主力队员——也就是自己——难以挽救的颓势,亏钱是必然。念及此,一丝负罪感在陆叙心里游曳。

      “高层不干人事,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齐凯“啪”的将烟从中折断,“我思来想去,自救只有一个出路:低价找到一个好打野,他们在没有合适的买主的前提下会愿意再试一个赛季。”

      烟雾散尽,陆叙将窗合上。

      “去找陈祁试试。”图穷匕见,齐凯瞄了眼陆叙,“你和他以前不是挺要好的,问问他手里还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看陆叙没应声,齐凯搔了搔头,五官紧紧皱在一起,“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奚煜这几天也都在为这事跑前跑后,实在是没办法……”言毕,他小心观察陆叙的脸色。

      陆叙攥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纸条,那上面是陈祁给他的一个ID叫Simple的少年的联系方式。

      不到万不得已,陆叙不愿动用陈祁的关系。而现在,连比赛都要没得打的他,已经顾不得自己那虫子一样可怜的自尊心了。

      他独自离开基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拿出几乎被捏成团的纸条,小心展开,抚平褶皱,深吸一口气,试着拨出了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温柔的女声提示道。

      他不死心,在一个小时里听女声重复了十余遍同样的话。

      天色近晚,落日的余晖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拥在怀中。尘世的一切喧嚣都像是沉入了水底,所有人都沐浴在静谧的金色柔光里,唯有他,倚着基地外的残垣,忍受无数的纷杂思绪如密密麻麻的飞虫附着在他的脑际。

      在陈祁的描述中Simple是个极度神秘的少年,韩服高段位路人局的风云人物,单排实力不逊于当前LCK排名前三的打野选手,曾在队内聊天以文字方式透露过打职业的意向,却接连拒绝了几家大厂的邀约。陈祁也是多方打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到他的联系方式,但对方在听完陈祁自报家门后便挂断了电话。

      是个有个性的人,陆叙想。但凡有能力的,都有个性,没什么奇怪的。

      但对方长时间的关机让他心神不宁。

      陈祁说最近Simple没有上号,是被签约了,还是不堪其扰,将陌生电话通通拉黑?又或者是生了重病,抑或出了意外……陆叙摩挲着手机胡思乱想,骤然响起的来电铃声,惊得他径直将手机丢了出去。

      掉落的手机仍不懈在瓦砾间震动,粉尘四起,嵌合进屏幕细小的裂纹中。陆叙蹲下身,发现碎裂的屏幕上是一串未备注的、陌生中透露出熟悉号码。

      来不及拂去手机上的浮灰,陆叙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是Simple吗?”他的声音很轻,问得小心翼翼。就好像Simple是一只小鸟,但凡他嗓门大一些对方都会头也不回地振翅飞离,再寻不回。

      对面以沉默回应他。

      “我是Jigsaw……FFG的中单。”陆叙说得没什么底气,毕竟对方连CRT——今年LPL夏决冠军战队——的邀约都不留情面地拒绝了。

      “你好。”

      Simple却出乎意料的有礼貌。他的声音很年轻,语调却透着沉稳,声线如同荒漠风中飞舞的砂砾,裹挟着些许饱含质感的颗粒。

      “听说你在找战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进展?”

      耳边只有电子信号微不可闻的杂音,就在陆叙觉得下一秒电话就会被掐断时听见对方说:“暂时没有。”

      “我们队伍正在找打野,你有兴趣试试吗?”

      Simple好像笑了一下,陆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

      “有兴趣啊。见面聊?”

      天边蓝黑墨水般的云彩侵入红霞,陆叙挂断电话才发现自己浑身汗津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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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中所有抽烟饮酒描写均为剧情需要,抽烟饮酒有害健康,请勿模仿。 文章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对照现实。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