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纷扰 混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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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夜晚结束在况简的“晚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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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简是个仪式感很强的人，他会说“早安”和“晚安”，用温和亲切的口吻；他会买花，插进精心搭配的水晶花瓶里，犹如装裱精美的静物画；他会购置各种新奇、富有童趣的小家具，叉腰姿势的斗柜、猫形的换鞋凳、马里奥砖块的夜灯……等陆叙回过神，才发觉原本空荡的宿舍快给他买的东西填满，拥挤但不杂乱，像热闹城市中某处温馨的一居室。于是宿舍不再只是承载睡眠的空间，它更像是一处归所，让陆叙有想留恋的冲动。而在这个小小归所中萌生的况简的“晚安”，也附带了特殊的魔力，让他总能平和流畅地滑入梦境。
次日，急促的敲门声扰人清梦。
陆叙呓语，睡眼半开，瞄见上铺的况简正下床去开门，于是心安理得地往被窝深处下沉些许。
齐凯没料到会是况简开门，稍倾怔愣便满脸抱歉的双手合十讨好地朝前拱了拱，“没吵到你睡觉吧？”
况简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尽管他内心很不爽，但良好的家教让他只是递给齐凯一个有事快说的眼神。
齐凯搔搔后脖颈，笑得有些谄媚，“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觉得小陆听了会高兴，所以特地跑过来知会一声。”
况简终于流露出几分兴趣，他抬了抬眉梢，示意齐凯展开细说。
齐凯有意借机和况简套近乎，迈近了一步，“我这可是一手消息，提前透露给你，你要怎么谢我？”
况简略带不屑的目光在齐凯讨好的面庞上轻轻扫过，反手毫不犹豫地把门给合上。他谢绝一切讨价还价，更何况齐凯本人在他这儿信用度极低。
齐凯揉着被门撞红的鼻子，没顾得上怪罪，而是在惊诧另一件事——况简穿的居然是一套与之外在气质完全不相称的天蓝色小熊睡衣！
“谁啊？”陆叙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鸡窝头，声音因被褥的阻隔而几近潮湿的呢喃。
“教练。”况简应着，伸手够到躺在上铺的手机。
得知是齐凯，陆叙料定他没什么正经事，翻了个身，继续会周公。于是况简有足够的时间——在陆叙醒来前——去自主探寻所谓的“陆叙听到会高兴”的消息。这让他有种隐秘的兴奋感，像是小时候偷偷给哥哥准备生日礼物，期待由自己引爆那一点惊喜时对方的反应。
获取电竞选手消息的途径有很多，业内人士、职业经理人，或者联盟主管，他们总有连选手本人都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且他们的口风也不紧，撬动只需要许以小利。但况简并不想这么麻烦，于他而言，还有更省力的方法——问周游。
他解锁手机，社交页面弹出许多未读消息。最新的一条是周游今日早些时候转发给他的某社交媒体热门话题“FFG 双子星”。他点开阅览片刻，省去问询，那个可能讨得陆叙高兴的答案昭然若揭。
话题的原始帖是一段像素极低的监控视频，从左上角的时间上推断正是昨晚聚餐后等车的时候。滨江的小路上，模糊的人影在月下晃动，江面沉静，远处偶有狗吠，况简从身形上认出了陆叙，而旁边那个耷拉脑袋、依偎在陆叙身旁的大概是陈沐辛。视频经过剪切，在闲谈之外，用字幕特意标注了陈沐辛对陆叙说的含糊语句。
“一颗星星是照不亮夜空的。”
“现在，终于有另一颗陪你。”
醉语直白，语调带着的淡淡的哀愁如江风吹拂的发丝，丝丝缕缕地缠绕纠结，撩拨肌肤勾引出让人想要抓挠的痒。作为一直走在陆叙身边的人，陈沐辛比任何人都要知道他一路的艰辛。
LPL观众终于忆起了那个曾经被称为“启明星”的少年，眼里有光，满目朝阳，以及亲眼见证的他逐渐黯淡的过程。
评论区里有人追忆，有人接纳，有人讨论职业选手后续的上升通道，有人批判引战谩骂……近两年种种关于Jigsaw的非议似乎都随风而逝，他为人诟病的疏狂成了意气，他逐渐下滑的状态惹人怜惜，大家好像认可了他——完完整整的、不完满的他。
况简想，当陆叙醒来，看到这些评论大概会感动、会释然，那些自虐式的努力或许可以就此终止，也不会再在睡梦中负气嘤咛。可他还是不够了解陆叙。
陆叙得知关于自己的争议反转后，是疑惑，是茫然，是不知所措，到最后，况简甚至觉得他有些生气。那些不易察觉的愤怒像是炙肉时的油，一点一点地从内部冒出来，滋滋作响。
那一天陆叙没有再和况简说话。况简以为他大概是迁怒了自己，殊不知他是在和自己置气。
他渴望得到的认可——是大杀四方后的灯光和掌声，是赛场上酣畅淋漓的对决和无憾，是无愧于热爱和追求的全力以赴——却从不是舆论造势下的怜悯同情。这一切让他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更深的怀疑。
他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平静，希冀以不变应对外界的纷扰。可流量像是漩涡，不由分说地将他卷入其中。
先是赛事官方调整了春季赛的赛程，将FFG与CRT的比赛挪到了常规赛的最后一天，并在调整公告上加粗标注“闭幕之战，拭目以待”，摆明了是想借LPL人气最高的两支战队引爆话题。在“双星”话题发酵一周后，他们又以联盟名义紧急筹划了一场对谈。对谈的双方分别是FFG热度飙升的“双子星”和CRT兄弟联盟的中野搭档。不同于商业通告，职业选手有义务配合赛事宣传，哪怕是况简也不能无故缺席这场活动。
在奚煜通报该行程后，况简第一次因工作问题向况逸开了口。
看到弟弟来电，正在应酬的况逸放下酒杯，给秘书递了个眼神，秘书心领神会，替他周旋络绎不绝的来客，让他可以独自穿越宴会厅前往无人的阳台处理私事。
“小朋友今天没训练？”况逸支着中式建筑的雕花栏杆，那些令旁人感到疏离、冷峻的气质尽数剥离，远处的灯火倒映在其眼中都显得亲切几分。
况简独自在厂区游荡。自从加入FFG，他一直和陆叙结伴同行，今天才发现，原来除了作为训练室的那栋家属楼附近，偌大的厂区夜里居然没有一盏路灯。月亮半隐在云中，残垣断壁泛着孤寂的微光。他独自行走，踢起的小石头在地面跳跃后滚入杂草。
“怎么不说话。”况逸察觉到弟弟的异样，站直了身子，语气严肃了些许，“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况简支吾，语言表达流畅的他头一次感到语句的组织如此困难。
他该如何向最亲近的兄长阐明现下的心态呢？
那是一种难言的酸涩，在陆叙刻意表现出的不在意中流动渗透。期待落空的失落、故作亲密的自我怀疑、敏锐察觉到的陆叙的焦虑不安……他姑且称得上思维敏捷的大脑，居然无法处理这些微妙难言的情绪。
美好的初衷，遗憾的结果。17岁的少年小心翼翼却不得其法，深陷负面情绪的囹圄。他想就此打住，封锁关于“双子星”的一切，或许这样，会让陆叙自我否定的焦躁情绪稍稍缓解。
“撤掉关于双子星的热搜？”况逸蹙眉，从商人的角度他并不十分赞成弟弟的提议。
FFG是一个经营不善且没有发展前景的小战队，况逸起初是反对况简加入的。可他也知道况简想要加入的原因，权衡过后，选择尊重弟弟的选择——既然同意他打职业，就要以他喜欢的方式打下去。
对于没有强大后台的小战队而言，要生存，就得保持热度。天知道电竞多烧钱。
“双子星”虽是意外走红，但无疑是对FFG的发展有利的。电竞是依附互联网而生的，而互联网时代，流量就是一切。在此刻主动给热度降温，实在有违常理。
可况逸没有多问，他相信况简的决定有所依据。至于联盟计划开展的中野对谈，符合合同条款，出于契约精神，况简没提，况逸也没有主动干预。
挂断电话后，况逸立刻安排人去对接各大网络平台，控制相关话题热度。这是一个十分有技巧的活——得让数据看上去自然且符合大众印象中热度消退的规律——况逸委托的团队专业到连联盟都匪夷所思，却抓不住任何头绪。尽管没有预期的高热度，可对谈的一切工作都已安排妥当，于是周六完成训练任务之后，联盟还是安排陆叙和况简搭乘巴士前往演播室。
深夜的高架桥畅通无阻。
陆叙窝在最后一排复盘晚间训练赛，况简坐在同排的另一端，两人之间隔了两个空位。
这种怪异的氛围已经持续了很久。自那天况简给陆叙推送过“双子星”话题后，况简直觉有些东西变了。虽然他们还是同行同住与往常无异，可内里的变质往往很难从外部观测。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打破沉默。
到了演播室的停车场，两人下车、乘电梯、上楼，走在前面的会放慢脚步等后面的，可交流并未因为快关上的电梯门或是快合上的感应门自动触发。
演播室正在布景，负责对谈的主持人Lulu坐在一边熟悉台本，见到陆叙和况简她微微点头致意，工作人员上前递上一份谈话大纲，陆叙扫了一眼，大多是平常赛后采访可能会问到的问题。
“等调试完灯光就能开始了。”工作人员说着给陆叙和况简佩戴便携式麦克风。
陆叙点点头，余光瞥见侧门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径直朝他飞奔而来。况简眼疾手快，将陆叙往后拉了几寸，那个身影因此扑空。
“偷袭失败。”CRT中单Lazy，在陆叙身边刹住脚，懒懒地耸肩。他人如ID，浑身散发着慵懒，一双眼皮永远耷拉着，好像时刻陷在无垠的困意之中。
“哪有你这样打招呼的。”CRT打野Empty从后面走上来，像是提溜小猫似的在Lazy后颈掐了掐。
Lazy缩缩脖子，嘟哝道：“我一直是这么和他打招呼的。”
这是实话，Lazy热衷于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同陆叙打招呼，像是背后突袭、突然惊吓、惊喜出场……看到陆叙因惊讶而瞪圆的双眼Lazy眸中的困倦似乎也能消退些许。
“以前都能成功的。”Lazy低垂的眼眸忽然向上咬住况简，掩藏在眼睑下的瞳孔几乎露出全貌，是猫忽然发现了飞鸟的踪迹。
况简对上Lazy的视线，他的眼眸较Lazy的更为犀利，像是在警告猫咪盯上的不是孱弱的麻雀，而是牙尖利爪的猛禽。
对谈以直播形式开展。Lulu作为女性很好得中和了联盟刻意营造的剑拔弩张的对立氛围，节奏适当，趣味十足。
对谈结束，观众会对LPL的两支战队有更深刻的理解。
比如CRT崇尚绝对理性，Lazy是他们的中枢大脑，FFG则游走在守序和无序之间，Jigsaw的指挥和Simple的灵感一击都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关键；比如赛场上两支战队是竞争关系，回归生活其实Jigsaw和Lazy、Empty私交不错，Empty的第一份工作甚至是Jigsaw担保介绍的……
直播在线人数很直观得展示了两支战队的超高人气，热度相较之前的比赛还要高许多。
对谈结束几近午夜。停车场内Lazy和陆叙拥抱道别，上车时他瞄了一眼独自站在一旁的况简，发现况简也在打量他，他不假思索地轻巧跳下车，晃到况简眼皮子底下。
“你们在冷战。”他狡黠眨眼。
况简看过CRT的比赛，Lazy在游戏中洞察力十分惊人，现在他得承认，这个特质在现实里也同样适用。
“给你一个忠告，”Lazy瞥了眼正在和Empty约训练赛的陆叙，“过度的照拂只是自我满足。”
况简睨了Lazy一眼，他讨厌说教，讨厌这个比自己大3岁身材娇小的对手，更讨厌Lazy总是看穿一切让其无处遁藏的眼神，因此对于Lazy所谓的“忠告”从一开始况简就未曾放在心上。
他该放在心上的。只是当他认识到这一点时，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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