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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衣神煞 风中是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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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飞得极快。
时近黄昏,望江楼的大堂里坐满了人。
来望江楼的大多是江湖人,一眼望去尽是刀鞘剑柄。跑堂的从只有十二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在望江楼做工,本该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可今日却不同往日,来望江楼的人竟比平常还多了一倍,热闹得令人不安。
只不过大多数交谈声都混杂在了一起,离得稍远点就分辨不出来了。
跑堂的提着铜壶朝靠窗的那桌走了过去,还没走到近前,几句话就顺着风钻进了耳朵里:
“若真是赤月教死灰复燃,这江湖怕是又要乱了。”
说话的是个瘦得出奇的青衫剑客,看起来病恹恹的,模样打扮也不怎么江湖,更像是个满腹经纶无用的失意文人,身上也不像是有什么高明功夫的模样。
与他相比,倒是对面坐着的脸上有一道狭长疤痕的大汉看起来更令人信服。
青衫剑客这话一出口,周围人的面上就透出了些许轻视。
人人都觉得他是在平白丧自家人胆气。
就是赤月教真的死灰复燃,那又如何?
二十年前的江湖正道能灭赤月教一次,二十年后的江湖怎么就不行了?
他边说话,边打量着周围人的脸色,见此情形倒也不恼,面上神色竟毫无波动。
他的目光不光看着自己这一桌坐着的朋友,还朝着其他桌上坐着的客人们飞快地扫了一眼。
只需这一眼,他就有了把握。
“乱?我看是乱不起来。”坐在他对面的疤脸大汉冷笑,“归素山庄的简公子已经昭告江湖,说简家要牵头查这事。杜老爷子的仇他报了,赤月教的余孽他也要揪出来。”
听到这话,青衫剑客神色稍缓:“若是简公子出面,倒还有些指望。”
此话一出,周围人的神色也激昂了起来,纷纷摩拳擦掌,已经有人想站起来,在望江楼里再牵个头,商讨该如何对付赤月教余孽了。
“指望?”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怪笑。
众人正在兴头上,被这道冷声打断,不少人顿时黑沉了脸。
循声望去,却见只是个缩在角落里的驼背老汉,怀里抱着个破布包裹,看不出里面包着的是什么,反正不像是什么兵刃。
看起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老乞丐。
驼背人的笑声已经够嘶哑难听了,嘴里的话竟还能更加刺耳难听:
“指望一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去对付二十年前搅得江湖腥风血雨的魔教?还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
疤脸大汉额头青筋猛跳,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这叫花子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呵呵,”
驼背老汉猛然抬起头,露出半张布满烫伤痕迹的恐怖面容,他只有一只眼睛是亮的,而且亮得吓人,另一只眼却是浑浊的灰白色。
不知是被这骇人的面容惊住,还是这老乞丐身上真有什么能镇住场子的力量,嘈杂声小了不少,只听老人嘶声笑道:
“赤月教要是真回来了,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简云舟这样的正道新秀。杀鸡儆猴,这道理还有人不懂?”
青衫剑客声音依旧沉稳,却也忍不住跟着站了起来:“简公子武功卓绝,智计超群,七年前就能独挑大梁,如今——”
“如今怎样?”老汉打断了他,发出的嘲笑声也跟着高了一个度,现在,望江楼几乎彻底安静了下来,整座酒楼中都只听见驼背老汉的声音。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诡异的光,笑道:“武功卓绝,智计超群?小子,好好想想二十年前围剿赤月教那一战,死的高手还少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古怪的音色听得人不寒而栗:“你们真以为赤月教就覆灭干净了?我可是听说……这些年,江湖上有些怪事一直就没断过,只是没人敢提,也没人敢管。”
“什么怪事?”有人忍不住问。
窗外,酒旗忽然被风卷起,暗红一面打在了窗户上。
“老朽只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江湖上一直有个喜欢穿红衣的疯子……而赤月教覆灭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找到少教主的尸身。”
老汉摆了摆手,却不继续说下去了。他只抱着怀里的包裹,神经质地左右看了看,紧闭了双唇。
这一安静下来,整座望江楼的江湖人却反而将注意力放在了驼背老汉的身上。
疤脸大汉和青衫剑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他们这才突然间意识到,这乞丐打扮。看起来没几年好活了的驼背老汉一身功力竟然还在自己之上。
不安扩散了开来。
酒楼外的天色更暗了,风卷起尘土,本就昏黄的天色昏黄更甚。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快,由远及近,仿佛战鼓奏响。
茶棚里所有人都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手按向兵器,那驼背老汉更是双腿一弹就跳到了房梁之上。
只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注意他了。
马蹄声在酒楼外骤然消失。
进来的是个身穿劲装、腰间佩刀的年轻镖师,他一进门就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堪堪站稳。
“水……”他嘶声道。
跑堂的忙倒了碗茶递过去。镖师也顾不上烫,仰头灌了大半碗,这才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有功夫看向楼内众人。
“诸位……”他声音还在发抖,“朱衣神煞……赤月教、朱衣神煞……我看到他了!!”
风又起了,呼啸过天地。
酒旗被风吹展,离开了窗前,在风中猎猎作响。
门外,殷无月踏入酒楼的步伐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朱红的衣袍,面无表情的脸上透出了些许困惑。
……赤、月、教……?
那种熟悉感又涌了上来,殷无月觉得自己应该在哪听过这个称号,可仔细一想,脑子里又空荡荡的。
算了,想不起来。
他没有想过自己穿着这一身衣服走进去究竟会不会吓到别人,或许,他也隐约想过这种可能,但又被殷无月遗忘了。
除了他现在的目标以外,他并没有真的把任何人放在心上过,因此,也从未想过这些人见到他后究竟会作什么反应。
殷无月把那些杂念全都抛到脑后。
他现在饿了,很饿。
酒楼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勾得他快步往里走去。
来人靴子踩在地面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抹血红遮天蔽日地淹没了众人的视线。
此刻,昏黄的天色已经越发黑沉,远处飞过的乌鸦也消失在云际,只有一道刺目的红烙印在了众人的眼中。
顿时,整座望江楼静得可怕。
“红……红衣!”刚刚进来的年轻镖师猛地后退,撞翻了一张桌子,桌子上刚摆好的酒肉都翻落在了地上,只不过此刻已经没有人会追究。
他拼命伸直了手指,不断颤抖地指向殷无月,声音都变了调:“就……就是他!朱衣神煞!”
“就是他!”
顿时,所有人的耳中都犹如洪钟撞响。
无论之前是坐着、站着、靠着,此刻全都站了起来,绷紧了身体抽出了兵器,目光死死锁在门口那道刺眼的红色身影上。
疤脸大汉性急,也是最先忍不住的。
殷无月神思恍惚,并未将剑拔弩张的江湖豪杰们放在眼中。他随意找了个没人的空桌子,将一锭银子搁在了桌子上,之后便垂下头,只顾着痴痴地看着自己的剑。
刚一落座,一声怒喝就打破了他迷离的梦,殷无月感觉有风直冲面门,抬眼看去,便迎上了一把寒光凛然的长刀。
顺着刀光向上,他看到了一张绷紧的、被一道狭长疤痕占据的面庞。
这一刀够快,够狠,足以开碑裂石。
可惜殷无月既不是碑也不是石头,不会坐在那让他砍。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甚至没有人听清。
殷无月的剑锋利又轻巧,穿过人的身体甚至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殷无月抽回剑。
血从细长的剑身上留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他低头看着剑尖,眼神专注又空茫,像是在紧盯着血流过的痕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一样。
酒楼里死寂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杀了他!为陈大哥报仇!”
“魔头受死!”
七八个人同时扑上,刀剑齐出,从四面八方攻来。
殷无月还在看自己的剑。
一个,两个,三个……
有人溜走了,但他已经懒得去追了。
殷无月只是看了那逃走的三人一眼——青衫剑客,驼背乞丐与在他前脚进门的镖师——便不再理睬。
刀光剑影中,他纵身一跃。
……
归素山庄,书房。
简云舟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急报,心思却不在上面。
他的手边还摆着几张纸,纸上用密密麻麻写着字——
“威远镖局镖头李四海及镖师十五人,于虎跳峡遇袭,除一人外尽数身亡。”
“四象山庄杜若松中‘寒蝉近’之毒,朱线过脐,命在旦夕。”
“金陵城夜里有更夫见红衣人影掠墙入高宅,次日知高家十九口暴毙,死状同金刀沈家案。”
他出神了很久,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浓云密布,天色骤变,狂风掠过飞檐,发出呜呜的声响,不知是谁的哭泣,又像是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