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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隐鳞公子 殷无月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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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月喜欢血的味道、血的温度。
人的血是热的,刚从喉咙中喷溅而出时甚至会烫到他,然而一落地就化作了冰。
因为天地间正在悠悠落雪。
殷无月伸展着自己的手臂,感觉到自己从那逼仄中彻底脱离出来,又伸了伸腿。伸腿时一个不注意,他就将一把断刀踢到了一旁,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地面上有些雪已经结成了冰壳,红色的冰,因而没能淹没这道让人遍体生寒的声音。
殷无月忍不住皱眉,此时,他的眼中又浮现出那种野兽般的凶光。
山里的野兽有时会被人制造出的声响惊走,而他也正像是一只警觉的野兽,平生最厌恶的便是此等突兀又难听的声音。
殷无月在地上一踏,那柄断刀就翻飞起来,在半空中划过一连串银白的影子,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手中。
殷无月握住刀柄,并不顺手,他还是更习惯那种细长些的兵刃。不过这么让他一瞧,就看出了其中玄机——
那刀上刻着一道简单的云纹,不过,在殷无月看来,这云纹的模样实在像极了鱼鳞。
这鱼鳞一样的云中则又刻了一叶扁舟。
云里行舟,实在是好意境。
看着这把刀,殷无月便想起了近来江湖上风头正盛的一个人——
隐鳞公子。
简云舟。
这是简云舟的刀吗?
殷无月拿着刀仔仔细细地端详,可只看了一遍,就将这刀随手扔在了一旁。
这绝不是简云舟的刀。
他仿佛习以为常般,走过满地被冰雪覆盖的尸骸,走到了一旁孤零零立在路中的马车旁,借着这车躲一躲风雪。
驾车的马早已不知去向,也许是趁乱跑了,也许是被人夺去了,他都不关心。
地面上的马蹄印都已经被人的痕迹踏过了几遍,而其中没有一道痕迹延伸向殷无月的脚下。
他的怀中揣着一把细剑,剑身又轻又快,殷无月此时将剑拿在手中,似痴似迷地看着,又对着剑一顿丈量比划。
这是殷无月的剑,剑上还刻了一枚小小的被云遮住的月亮。
看到这个标记,殷无月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
简云舟怎么会用刀呢?他应该是用剑的才对。
殷无月的脑子总不是很好,有时候连自己姓是名谁、家住哪里都能忘掉。他以前也不管这些事,反正他无论在哪都能活下去、而且还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殷无月什么也不在乎,他根本不管有些时候自己从“梦”中醒后,怎么会出现在一座豪奢异常的宅子里,也不管醒来周围人怎么会都想要杀他。
没有人围在身边的时候,他会自己从宅子里走出来,就好像从未来过一般;而别人想杀他的时候,他会先杀掉那人,哪怕他的剑并不在他的手中。
有些时候,他会在梦中弄丢他的剑。但在最后,这把剑总会回到他的手中。
有些时候,殷无月觉得,不是自己找回了这把剑,是这把剑在跟着自己。
他想,自己或许是和这把剑相依为命。
既然这剑跟了殷无月,那它就是殷无月的剑。
不过,在更早的时候,这应该是简云舟的剑才对。
简云舟确实是用剑的。
他终于想起来了。
殷无月觉得自己的脑子逐渐清醒了起来,可他的神色却越发地如痴如狂了起来。
那张脸上终于浮现了血色,黑沉沉的眼睛也逐渐亮了起来,先是有一星光亮,很快便如烛火般燃烧起来,最后渐渐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又对着自己的剑比划了起来。
他的剑是比照着简云舟的剑仿的,他亲手画的图纸,找的铸剑材料,还从黑夜到白天地盯着那铸剑师打铁,不过还是仿得不像。
殷无月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找人铸剑,而那铸剑师又犟得要命,说什么也不愿意给他把剑改了,他最后就带着这把根本不像的剑上路了。
简云舟的剑身要更宽些,重量上或许也该更沉些,殷无月用着却不习惯;简云舟的剑由铸剑名家沈高卓打造,据说剑成后对云挥动,连天上浮云都为之分开……殷无月只见过这把剑一次,就永远地记住了它的样子。
与之相比,殷无月的剑就要寻常许多。
只不过,这把剑饮过的血却注定要远胜于简云舟的剑。
殷无月脸上带着天真的笑意,满是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剑。
在梦中沉沦了数年,现在他终于觉得自己好了不少,可以去找简云舟了。
他要让简云舟看看自己的剑……还要干什么呢?
殷无月又有些想不起来了。
他并不清楚那件事是一件怎样的事,但他知道,只要他见到简云舟,那件事就一定会发生。
随之而来的,就是他喜欢的红、他喜欢的血。
在那些人口中,或许应该称之为“震动江湖的大事”?
殷无月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他喜欢这样的称赞。
他和简云舟的相见,一定会为这个江湖铺上一层血红的底色。他有很多时间可以等,或许一年两年,或许五年十年……等到那之后,所有人都会知道……是他和简云舟的相遇,促成了这件震动江湖的大事!
这样想着,殷无月就觉得自己的心燃烧了起来,这股未名之火从他的心底烧到了身上,于是他的五指不受控制般地、神经质地颤动了起来。
他幼时就常觉得体内千疮百孔,有虫蚁爬过这千百个窟窿,带来无息无止的绵长的痒。
再后来,等到他大一些了的时候,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弄明白,原来这就是常人所说的兴奋。
在越发强烈、催促着他上路又要压垮他的兴奋中,
风雪停了。
虽未到云开雾散、天光大彻的地步,但漫天彤云却不再如先前那般阴沉。
殷无月一跃从马车旁离开,落地时依旧轻盈得让人察觉不出他曾经来过。
他雀跃着,期盼着,迫不及待地踏上了拜访隐鳞公子的路途。
……
想要拜访隐鳞公子的人很多。
水榭外就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有与归素山庄简家交好的武林世家族人,有初出茅庐、路过凑个热闹的少侠,甚至还有几位在江湖上颇有声望的名侠。
原本是人在哪里、哪里就难免有纷争的一群人,可此刻,他们竟然都在安静地聆听琴曲。
放在别处,这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可若说弹琴之人是简云舟,那这事仿佛就成了理所当然。
水榭中,简云舟正在抚琴。
风拂过,有红艳的花瓣簌簌落下,擦过他月白的衣摆,却像是不敢沾染般又匆匆飘去,随水流走了。
简云舟如今二十四岁,“隐鳞公子”这个名号却已在江湖上响了七年——七年前他十七岁,孤身赴会,解了江南漕运三十七家的困局,从那时起,江湖上就再无质疑归素山庄衰落的声音。
琴音高绝,如清涧泉流,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都看着简云舟,有些人的眼神里是钦佩,有些人流露出羡慕之意,有些人的眼中还有不服和嫉妒。但更多的、几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信任。
就好像只要这个人坐在那里,这江湖就还是清平的,什么邪魔外道都永远只能躲在阴影里窥伺。
而他们心目中的邪魔外道——殷无月——也确实正躲在阴影中偷看。
他只知道自己凭着直觉一路向南,而归素山庄的景象当真和漠北殊异,让殷无月有几分惊叹。
只不过这惊叹之情很快就化作了躁动。
简云舟怎么只弹琴、不说话呢?
殷无月想不明白。
他想听简云舟说话,想听一听简云舟的声音是否还和七年前一样,想知道简云舟再开口说话,是能将他从梦中唤醒,还是叫他沉沦进更深的梦中?
殷无月不耐烦地看向水榭。
阳光斜照进水榭,在简云舟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衬得他宛若神佛。
实在令人生厌。
一曲奏罢,袅袅余音未散,简云舟已从容起身,声音清朗平和:
“承蒙各位赏光。”他微微一揖,仪态无可挑剔,声音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足可见内力深厚,“云舟近日得一讯息,事关重大,不敢专断,故借今日之会请诸君共议。”
本就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顿时更炽热了几分。
“月前,家父旧友四象山庄庄主‘西岭孤云’杜前辈于闭关时遇袭。杜前辈虽击退来敌,自身却中了一种极为诡异的奇毒。”
人群中顿时响起惊呼。
四象山庄虽偏居西北,近年来名声不显,但二十余年前,‘西岭孤云’杜若松却以一手出岫掌法称雄西北。
不少人都暗暗警惕了起来。
简云舟沉声道:“我受杜前辈所托进行调查,所获线索皆指向昔年赤月教镇教三毒之一的‘寒蝉近’。此毒的炼制之法早已随赤月教覆灭而失传,如今重现江湖绝非偶然。”
话音刚落,满场寂然。
莫非,赤月教真的死灰复燃了?
阴影中,殷无月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那烛火般的光几乎要烧干净面前的一切。体内那千百个窟窿里的虫蚁爬得更快了,让他无法自控地战栗了起来。
简云舟的声音真好听,清朗又温和,话也说得漂亮。
可他偏偏知道,或者说,他偏执地相信那君子端方的表象下定然藏着别的东西。
……虽然他现在觉得“赤月教”这名字有些熟悉。
但这不重要。
他知道,简云舟一定也和他看到了同样的未来,看见了那铺天盖地的猩红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