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遥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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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听闻可以一同下山去往集市，魏桉浠一双眼骤然亮了起来，心底那点方才因等候而生的郁气一扫而空，转瞬便生出几分雀跃，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颔首应下。谢竹带着魏桉浠步出月枢宗山门，一路往山下的集镇行去。才走不多远，魏桉浠便忍不住侧头打量身侧的谢竹，心底暗自感慨，方才在宗门里还执拗一心要奔赴清泠界的人，此刻竟肯安安稳稳陪着自己下山闲逛，她在心里暗暗想着，谢竹这性子，倒是比从前软和了不少，这般变化，倒是比往日又多了一层不一样的意味。
暮霞漫过天际，橘红与淡紫交织的霞光铺洒在连绵山野之间，归鸟成群掠过林梢，晚风裹着草木与炊烟的气息缓缓漫上来。待到暮色渐浓，日轮沉向远山，谢竹、魏桉浠与鹤镜远三人寻了一处临着溪流的茶寮，围坐在一起用晚食。几碟清淡小菜摆在木案上，陶罐里温着清茶，氤氲热气缓缓升腾。魏桉浠目光无意一扫，落在谢竹身侧，一眼瞥见那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酥饼，眉眼间浮起几分疑惑，偏过头开口发问：“咦？谢竹，你这酥饼是从何处得来的？我先前怎么不曾见过？”
那包酥饼，正是先前木盒之中存放的那一份。谢竹闻言，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垂下眼帘，语气平淡无波：“没什么，随手收着的。”
魏桉浠撇了撇嘴，好奇心没有散去，伸手往油纸方向探了探：“那分我尝一点。”
“不给。”谢竹想也没想，直接出声回绝。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干脆利落，惹得魏桉浠心头不快，方才还融洽的气氛顷刻变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争执起来。
鹤镜远坐在二人中间，见状连忙出声劝解，一手轻轻搭在谢竹肩头，一边温声安抚着赌气的魏桉浠，费了好一番口舌从中调和，才劝得谢竹松口，分出一块酥饼递过去。魏桉浠接过，轻轻咬下一小口，芝麻独有的醇厚香气在舌尖散开，她眉眼稍稍舒展，低声嘟囔一句：“嗯，还是芝麻味的。”
谢竹也拿起余下的一小块放进嘴里，清甜油香漫开在唇齿间，只是这滋味落在口中，心思却早已飘向遥远的清泠界，思绪悠悠，不知去往了何处。
而万里之外的清泠界，殿宇沉在一片幽寂的暗色里。
游清端坐于案前，指尖握着一支狼毫长笔，正低着头写着什么。殿内烛火静静摇曳，光晕拢住他清瘦的身影，笔墨落在素帛之上，流转从容。他修为高深，就算眼盲了，笔下行文也条理分明，字字稳妥，不见半分滞涩。
“尊主。”侍从符壹放轻脚步，从殿门外缓步走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声音恭谨。
游清闻言，笔尖微顿，抬眼看向来人，声线清浅平静：“何事？”
符壹垂首静立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半晌才低声回话：“月枢宗派出去的人，已经寻到了您所需的药材，就在悲廖山之中。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游清将狼毫搁在笔架之上，面色没有半分波澜。
符壹深吸一口气，继续禀报道：“只是那药草生长之地凶险万分，无人能够顺利采摘，已经有人为此殒命了。”
“嗯，继续说。”游清淡淡应了一声，神色依旧从容，仿佛这条鲜活性命的逝去，于他而言算不上什么撼动心神的大事。
符壹抬眼飞快看了一眼尊主沉静的面容，心底翻涌着惶惑，忍不住再开口：“可是尊主，您应当知晓，去往悲廖山采药之人，未必都愿意为此搭上性命。这件事……您当真全然清楚吗？”
游清抬眸看向他，目光淡淡落在符壹身上，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符壹，本尊劝你，不该问的，不要问。”
符壹心头一凛，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自己越界了。他清楚游清素日看着清冷，可一旦动怒，后果绝非自己能够承受，当即屈膝俯身，恭顺叩首：“属下知错。”
游清没有再多言语，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符壹识趣，躬身告退，轻步退出大殿。
偌大的殿宇之中，转眼便只剩下游清一人。烛火噼啪燃着，四下静得只剩下烛芯轻响。他沉默静坐片刻，方才拿起方才写好的信纸，仔细叠好，取出自己专属的私印，蘸上丹朱印泥，稳稳盖在纸页落款之处。印纹清晰落下，他将封好的信纸重新交到符壹手中，命他即刻送出清泠界。
视线再转回楚天界月枢宗山下的茶寮。
魏桉浠正同谢竹闲谈，左耳鬓发随着微微偏头的动作轻动，那一枚素银耳坠便从发丝间露了出来，在灯下泛着一点细碎银光。她自己戴着耳坠，并未取下，更没有半分要送人的意思。
谢竹瞥见那点银光，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这耳坠，倒像是常戴的。”
魏桉浠抬手将鬓发拢到耳后，露出那枚素净耳坠，闻言便轻“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戴着顺手。”
谢竹也不再多问，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素来知晓阿浠有些旧物从不离身，这耳坠便是其中一件，便也没有再深究。
一旁鹤镜远将二人神情看在眼里，却只自顾自斟茶，并未开口掺和。暮色渐深，溪面映着远处灯火，茶寮外的风也凉了几分。谢竹望着案上未吃完的酥饼，思绪却又悄悄飘远。
他方才在茶寮中与阿浠争执酥饼时，心头还存着几分暂得的松弛，可此刻夜深下来，清泠界的方向便又在念中浮现。那遥远地界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竟能让他从醒来便念念不忘。谢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沉，没有再说话。
魏桉浠将他神色变化看得分明，却只撇了撇嘴，抓起最后一块酥饼丢入口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吃完便回宗门，晚了山路难走。”
鹤镜远闻言立刻点头：“这话有理。你们两个在此处多坐片刻，我去会账。”
他起身离席，茶寮中便只剩下谢竹与魏桉浠二人。魏桉浠仍戴着那枚素银耳坠，耳坠随着她低头收拾油纸的动作轻轻晃动，始终不曾摘下。
遥远悲廖山，山风呼啸不息，黑雾常年缠绕嶙峋山石，危机蛰伏在每一处阴影之中，静等着闯入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