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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刺 ...

  •   第五章刺

      回到保护站,已经十一点多,太阳挂在当空。

      “饿了吗?”停好车,江止一边解下腰间的工具包一边问。

      “有点。”明昭老实回答。清晨的面包早已消化得一干二净了。

      “那做饭。”

      厨房里,上午出发前煮咖啡的痕迹还在。江止打开一个简陋的食品储藏柜,里面整齐码放着有限的物资:几袋玉米粉,一些土豆和洋葱,一串大蒜,一小筐鸡蛋,还有几个圆滚滚的红番茄。

      “吃番茄炒蛋好不好?”她拿出两个番茄和三个鸡蛋,又舀了一碗淡黄色的玉米粉。“主食吃‘帕普’可以吗?南非的玉米粥。”

      “好啊!我来帮忙!”明昭立刻挽起袖子。

      “你脚踝不方便,你坐着吧。”江止转个身,从那只黑色工具包里掏出两只仙人掌果,放在明昭面前,“先垫垫肚子,小心扎手。”

      明昭眼神放出精光:“你在哪摘的!我怎么没看见?”

      江止笑着说:“路边看见有仙人掌,果实已经成熟了,就摘了两个。”

      “我会做很多菜,做得最好的是糖醋排骨和红烧肉,但是番茄炒蛋每次都失败,我觉得这根本不简单,有人加番茄酱,有人加糖加醋,有人什么都不加,只放盐。我什么都加,偏偏别人做得比我都好吃很多。”明昭两只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掰开果实表皮,一边抱怨。

      江止笑得露出白牙,“你会的都是炖菜,对火候把握要求不高,番茄炒蛋这种越简单的菜,越考验厨艺。”

      铁锅烧热,放入一小块黄油——这是保护站里比植物油更珍贵的脂肪。黄油融化、泛起细密泡沫的瞬间,金黄的蛋液“哗啦”一声滑入锅中。

      “嘶!”明昭呲牙咧嘴。

      “扎手了?”江止一边翻动锅铲,一边探头往这边看。

      “没事。嘶!”

      “扎手了就别吃了,怎么一直扎一直吃啊?”江止哭笑不得。

      “我以为是火龙果的味道呢,没想到这么清甜。”明昭翘着食指,拈着果子,脸上蹭了黄色的果汁。

      江止倒出一盘色彩鲜亮的番茄炒蛋,擦了手,走进房间提了个医药箱出来。

      “手给我。” 顺从地将手搁在江止手里,凉凉的,有薄薄的茧,这种感觉让明昭很踏实。

      江止左手捏紧明昭的指腹,白皙的手指充血成紫色,右手持镊子,“你这属于……”她开口,声音很近,气息几乎拂过明昭的手背,湿润得痒痒的。

      话却在这里又刻意顿住了,像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又像被别的什么分去了心神。

      镊子冰凉的尖端抵上皮肤,明昭瑟缩了一下。

      “别动。”江止的命令很轻,捏着她手指的力道却收得更紧了些,不容挣脱的禁锢。她的头更低,离明昭那只白皙柔软的手更近了。额前极短的碎发垂落,阴影遮住了眼睛,只留下紧抿的唇和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峰。

      第一根刺被捏住,缓缓拔出。速度其实很快,但在明昭的感知里却被无限拉长——她能清晰感觉到金属擦过皮肉的细微触感,感觉到江止指尖茧子的纹路,甚至感觉到对方拇指无意识地、极其克制地在她手侧摩挲了一下,不知是为了固定,还是安抚。

      明昭不敢呼吸。她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悄悄移到江止低垂的侧脸。柔和的阳光从透明的高窗斜射进来,江止棱角分明的脸,变得毛茸茸的,能看清她脖颈纤细的线条,和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

      太近了。近到鼻腔里充满了江止的味道。消毒水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晒过太阳后,暖烘烘的棉被的气息,让明昭忍不住徜徉。

      最后一根刺被取出,江止没有立刻松手。她用指腹轻轻按压着那几个微红的伤口周围,似乎在检查残留。那个按压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迟疑的、探究般的触感,仿佛指尖流连的,不仅仅是伤口。

      寂静像吸水的海绵,悄悄膨胀,只剩呼吸声交错回响。

      “好了。”她转过身去收拾器械,背脊挺直,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专业人士。

      她们没有去屋里,而是默契地端着碗,来到屋外一片相对阴凉的屋檐下,并肩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远处,畜棚里的动物发出轻微的响动。

      “嗯……好吃,你手艺真好。”明昭发自内心的赞叹。

      “还好,南非是一片净土,作物在这里得到了足够的孕育,最本真的味道就足够美味了。”

      “今天怎么没看见德尔塔?这个保护站就我们几个人?”明昭挖起一勺玉米糊,满口都是清香。

      “我们这里更像个前哨站。”江止的目光投向土路延伸的远方,“德尔塔今天开移动车出去了。她和丹尼是我们的‘移动兽医与社区联络组’。”

      “移动兽医?”

      “对。”江止解释道,“保护区边缘有零散的牧民营地,他们的山羊和牛生病了,或者和野生动物冲突受伤。他们每周就会固定去几个点巡诊,”她用勺子轻轻划开碗里的玉米糊:“给牲畜打疫苗、处理简单外伤,这是最直接的。更重要的是,教牧民如何用更安全的方法保护牲畜,减少他们因损失而报复野生动物的可能。比如,加固羊圈,使用防掠食者的守护犬代替毒饵或陷阱。”

      “这是从源头改善。”

      江止点头,“盗猎是犯罪,要对抗。但许多冲突源于生计和恐惧。丹尼他们做的事,是在问题发生前,试着去理解,然后给出一个‘更好的选择’。让当地人觉得,保护野生动物,不一定是站在他们生存的对立面。”

      低沉而吃力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循声看去,一辆经过特殊改装的越野卡车缓缓驶入视野,车身比她们的巡逻车庞大得多,后部拖着带有透气孔的密闭拖厢。卡车在空地上艰难地停稳,掀起一片黄烟。

      驾驶室车门打开,一个身形矫健、皮肤黝黑的年轻女人利落地跳下车。她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橄榄绿T恤,眼神柔和,她朝江止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便快步绕到车后。

      “路况糟透了,耽搁了快三小时。”她的英语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语速很快,“小家伙在路上有点应激,不过现在安静了。江,搭把手。”

      江止立刻放下碗起身。明昭也跟着站起来,好奇又有些紧张地望向拖厢。

      冬雨和江止配合默契地打开拖厢后门。光线投入的瞬间,一个庞大的、深灰色的身影蜷缩在铺满干草的车厢角落里。

      那是一头幼年黑犀牛。

      它看起来比明昭想象中还要大,如同一座覆盖着厚皮的小山丘。目测体长已接近两米,肩高也超过一米。虽然被称为“幼年”,但根据它角芽的尺寸和体型判断,体重估计在五百公斤左右,几乎相当于六七个体型健壮的成年人。它的皮肤粗糙,布满褶皱,此刻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一双小耳朵像足了马蹄莲,警觉地转动着,黑亮的眼睛在阴影中望着外头,带着野生动物的警惕与不安。

      “大约九个月了,是个小男孩。”冬雨简短地介绍,同时和江止一起放下沉重的尾板。“在北部保护区边缘发现的,掉队了,很虚弱。怀疑母犀牛已被盗猎。它自己几乎无法觅食。”

      “进食情况?”江止问,目光迅速检查着犀牛裸露的皮肤是否有伤痕。

      “主要是母乳,但显然断了很久。救助站尝试喂了特制的配方奶和碾碎的苜蓿颗粒,不怎么爱吃。”冬雨指了指车上搬下来的几个袋子,“这些是它未来几天的口粮:高纤维的干草、专门配制的精饲料,还有补充维生素和矿物质的舔砖。”

      这个年龄的犀牛幼崽,本该寸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边,主要依靠营养丰富的母乳,同时开始模仿母亲,学习用灵活的上唇啃食嫩枝、树叶、灌木及各种草本植物。如今突然失去母亲,它的消化系统和觅食本能都还未发育完全,生存成了大问题。

      “先给它补充电解质水,让它平静下来。”江止果断地说,“明昭,你去屋里把大号水桶和那个绿色的大盆拿来。冬雨,我们得把它慢慢引下来,进临时隔离栏。”

      明昭立刻跑开,心跳得飞快。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过这样的巨兽幼崽,那沉重的呼吸声和庞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是如此真实。当她提着东西回来时,看见江止正站在拖厢旁,用异常柔和的声音对里面说着什么,同时将一把新鲜的嫩树叶伸进去。

      奇迹般地,那警惕的小犀牛鼻子抽动了几下,竟慢慢地、试探性地站了起来,朝着江止的方向挪了一步。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阳光照在江止的侧影上,她半跪在车边,伸出的手稳定而耐心,与眼前重达半吨的荒野之子无声交流。那一刻的她,不像一个保护者,更像一位深沉而懂得倾听的荒野同伴。

      明昭站在不远处,屏住了呼吸。她忽然觉得,江止身上那种令人安宁的气息,与这片土地,同频共振。这里的生物,能够听懂她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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