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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彼此的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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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彼此的钥匙
泥土和草根被翻动的气味,随着风四散。晨光从石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厨房里,浓郁的咖啡香气让人在寒冷的清晨感到无比幸福。
“日出前两小时是最佳巡逻时段。”江止递过一个搪瓷杯,“动物开始活动,盗猎者也容易留下新鲜痕迹。六点准时出发。”
咖啡苦得像药,但足够提神。粗麦面包烤得微焦,旁边摆着一小罐自制的猴面包树果实酱。
明昭小口啜饮,看江止做最后准备:检查越野车轮胎气压,清点急救包物品,测试无线电对讲机,往背包里塞进能量棒、水袋和一包止血粉。
六点整,车子碾过被晨露浸湿的土路,在身后留下两道深色的车辙。天光渐亮,能看清远处山脉的黑色剪影。
“今天走西线。”江止单手控着方向盘,“全程约三十五公里,主要检查五个红外相机点位,巡视两处季节性水塘。你的任务是观察和记录——观察我的操作,记录所有异常。”
“异常是指什么?”
“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新鲜的车辙,非保护区的车辆,丢弃的烟头、水瓶,动物尸体上有非自然伤口。还有……”她顿了顿,“过于安静的区域。”
第一个相机点位设在一片开阔的稀树草原。车子在距离目标百米外停下,江止熄了火。
“留在车上,锁好车门。”她说完便下了车,背着一个工具包,步伐轻捷地走向那棵孤立的箭袋树。
明昭透过车窗观察。江止接近相机时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个弧线,从侧后方接近。她先停在五米外,静静观察树周的地面,然后才上前操作——取下存储卡,换上备用电池,检查设备固定情况。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期间她三次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回到车上,江止将存储卡插进读卡器,车载平板电脑屏幕上立刻跳出几十张红外触发照片:夜间饮水的羚羊群,一只巡视领地的公狮,零星追逐的鬣狗。
“学会了吗?”江止翻看着照片问。
“嗯,绕弧线接近是为了模糊人类的行动路径吗?”
江止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好聪明,高考多少分?”
明昭笑起来,苹果肌都骄傲了。
第二个点位在一处干涸的河床边缘。这次江止让明昭跟着下车。
“跟我保持三米距离,脚步放轻,注意脚下。”她低声指示,“河床是天然的动物通道,可能有捕食者潜伏。”
河床里铺满被水流磨圆的卵石,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音。江止走在前面,背脊微弓,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的豹。明昭学着她的姿势,努力让脚步轻盈。
相机固定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方。江止示意明昭操作,自己在旁观察指导。
“先别急着碰相机。观察周围——地面有没有新鲜脚印?草木有没有被踩踏的痕迹?岩石上有没有异常的刮擦?”
沙地上有几串蹄印,大大小小重叠在一起,一处灌木的枝条折断了,断口还很新鲜,岩石底部有些深色的污渍。
“那是血。”江止蹲下身,用手指蘸起一点放在鼻尖嗅了嗅,“至少两天前了。看蹄印的走向和深度,应该是羚羊群在这里遭遇了袭击。”
她指向岩石上一个不易察觉的角落:“相机镜头被泥浆溅到了,可能是动物挣扎时弄的。清洁时要特别小心,别留下指纹。”
明昭用软布仔细擦拭镜头。
第三、第四个点位相对顺利。一个在废弃的瞭望塔基座,一个在小山丘的背风面。每到一个点位,江止都会教明昭一些新东西:如何通过动物粪便判断健康状况,如何识别不同掠食者的爪印,如何估算痕迹留下的时间。
“保护工作百分之七十是这种枯燥的记录。”在前往第五个点位的路上,江止说,“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应对突发状况,而其中又只有百分之十是你能控制的。”
“那另外百分之九十呢?”
“靠经验、直觉,和一点运气。”
第五个点位在一处多石的丘陵地带。巨大的花岗岩散落其间,像被巨人随意丢弃的积木。车子只能开到丘陵边缘,剩下的路需要步行。
“这里是豹偏爱的栖息地。”江止检查了腰间的防身喷雾和强光手电,“岩石是完美的隐蔽制高点。跟紧我,别碰任何岩石表面——豹会用尿液标记领地。”
她们沿着一条兽径向上走。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岩石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暖的赭红色。明昭注意到江止的步伐变了——不再是直线前进,而是之字形迂回,时常突然停下,侧头倾听。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江止举起拳头,示意停止。
她蹲下身,目光锁定在前方一块倾斜的巨岩底部。明昭跟着蹲下,顺着她的视线。
起初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在岩石与地面交界的阴影里,发现了异样——几簇深色的毛发卡在石缝中,不是风吹来的,而是被用力蹭上去的。
江止做了个“待在原地”的手势,自己则猫着腰,以岩石为掩护缓缓靠近。她停在距离那处五米外,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长柄反光镜,小心地调整角度。
她收起镜子,回到明昭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有拖拽痕迹和血迹,至少是两天前的事。看毛发颜色和长度,可能是中型羚羊。”
“被豹捕杀了?”
“不确定。”江止的目光扫视四周,“如果是豹,尸体应该被拖到树上。但这里没有上树的痕迹。而且血迹的分布……太散了,不像是一击致命。”
她站起身,示意明昭跟上。两人绕过那块岩石,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凹地。眼前的景象让明昭倒吸一口冷气——
地面一片狼藉。草木被大面积压倒,土壤翻起,到处是凌乱的蹄印和爪印。在凹地中央,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渗入土地,周围散落着碎骨和皮毛。
江止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蹲在血迹旁,用树枝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的土层。
“看这里。”她指着土层上一个清晰的印记,不是动物的爪印,而是登山鞋的波浪底纹,尺寸不小。
“盗猎者。”江止的声音冷冷的,“用陷阱或套索困住动物,等它力竭后再接近处理。不是用枪,所以没有枪声。”
她站起身,迅速检查了整个凹地。在边缘的一丛灌木下,她发现了更多证据:半截断裂的尼龙绳,上面沾着血和毛发,几个烟头,还有一个空的塑料水瓶,标签是当地小卖部常见的廉价品牌。
“至少两人,在这里守了一夜。”江止将证据小心装进密封袋,“水瓶里的水还没完全蒸发,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要报警吗?”
“已经报了。”江止掏出卫星电话,快速按下一串代码,“保护区的快速反应部队会来处理。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巡逻,看有没有更多线索。”
接下来的半小时,她们在丘陵地带展开了更细致的搜索。江止教明昭如何识别陷阱,套索通常设置在兽径狭窄处,用活结固定在树上或埋入土中的木桩。捕兽夹则会用树叶和浮土掩盖,只露出触发板。
搜索告一段落,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气温明显上升,汗水顺着明昭的额角滑下。江止看了眼手表:上午十点十七分。
“该返程了。”她说,“下午还要处理这些证据,写报告。”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明昭看着窗外飞掠的风景,早晨出来时的新奇感已经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取代。
这片土地如此美丽,暗流下却危险重重,人类的贪婪,给这片土地造成不可磨灭的创伤。
“今天冬雨会来,她从马赛马拉运送一头幼年黑犀牛过来。”江止手指敲动方向盘。
“冬雨?中国人吗?”
“不是,她是‘黑曼巴反盗猎队’的成员,本地人,她请之前的中国志愿者给她取的名字,意思是希望南非的冬天时而降雨,这样就有更多水源了。”
行驶下山,平缓的下坡,迎面吹来的风干燥凉爽,将血腥味从脑海里过滤。左边的山崖下是一望无际的猴面包树林,那些巨人般的树干,在金色雾霭散去后,呈现出苍灰的面貌。它们稀疏地各自矗立,而绿云般茂密的叶片又摩肩接踵地随着风摆动,触碰对方。
丰茂的树林与遥远天际线模糊在一起。目力所及的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无尽的苍灰、沉寂的绿。
车拐过几个弯,景象截然不同,苍绿换成柘黄。平整的草原一览无遗,一直铺到天际线,零星几只跳羚,是跃动的墨点,在枯草色的背景里尽情奔跑,将孤独拉得悠长。
世界是单调的,干燥的,几乎被同一色的黄统治。
直到那棵树撞进明昭的视野里,以一种蛮横的、不由分说的姿态,将一整团熊熊燃烧的红火,砸进这片枯黄世界。
江止余光瞥见明昭充满神往的呆愣表情,驱车直抵。
“这是刺桐花,是南非的国花,在当地的文化中,它寓意着美丽、勇敢和新生。”
她们靠着车门,只是看着,不发一言,只做安静的观众。
突然,一小团翡色闯进舞台,迅速地扎进花火的中心。是太阳鸟,它祖母绿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流转着虹彩,喉部私藏了一块朱红晚霞。它悬停在刺桐花前,翅膀高频振动,发出轻微的、涡轮般的嗡鸣。它将自己细长如绣花针的喙,精准地刺入一朵猩红花朵的深处。
它敏捷地跳动,每一次探出,绿色的额羽上蜜色的花粉都沾得更多。
江止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场甜蜜的联结仪式:它们是彼此的钥匙。花的锁孔,只有太阳鸟的细长喙能打开。”
太阳鸟似乎吸饱了,悬停片刻,“咻”地射向远方,消失在枯草色的天幕里。
那片火焰依旧炽热,静静地,不管不顾地开放,只为完成生命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