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太阳与月亮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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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着。
你在乔斯达宅邸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乔纳森的房间里有一个角落，慢慢变成了你的地盘——窗台边的软垫上放着你喜欢的点心，书架上多了几本关于鸟类的书，衣柜里甚至有几件给你准备的衣服，虽然你很少穿。
你大多数时候还是鸟。
乔纳森习惯了。他每天早上去上课之前，会先打开窗户，看看你在不在。你在的话，他就跟你说一声“我走了”，然后下午回来的时候，会带一些他今天觉得有趣的东西给你看——一片形状特别的叶子，一本新借的书，或者是他自己画的画。
你有时候会飞出去，有时会去乔斯达公爵为你准备的房间，有时在他的房间，等他回来。
晚上是他最喜欢的时间。他会给你念书，或者跟你讲今天发生的事——今天学了什么，老师表扬了他，他和哪个小朋友一起玩了。
你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吃一口他给你留的点心。
有时候你会想起迪奥。
那个废弃仓库，那条河边，那个总是警惕地看着你，却又忍不住向你倾诉、向你暴露柔软的孩子。
但你只是想想而已。你从来没有去找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那个念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你的注意力引开了，让你每次想要动身的时候，就忽然想起别的事——乔纳森今天好像不太开心，或者今天的点心很好吃想再吃一块，或者只是想换个姿势晒太阳。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明天吧，你想。明天再去。
但明天又有明天的事。下次吧，你想。下次一定去。但下次还是一样。
日子继续过着。
乔纳森长高了一点，开始学拉丁语，养了一只叫丹尼的小狗。他给你念书的时候，念得越来越流利，认识的字越来越多。
你的日子没什么变化。有时候在乔斯达宅邸，有时候出去转转，有时候睡很久——你不太需要睡眠，但你喜欢睡觉，因为睡着的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里有时候有红色的床单，有金色的头发，有一个人给你念书。
声音低低的，和乔纳森不一样。
醒来的时候，你会发一会儿呆。
然后乔纳森就会跑进来，问你今天要不要吃蛋糕。
那些梦就慢慢模糊了。
又过了多久？
你不知道。你的时间感一向很模糊。但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乔纳森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矮了——他快和你差不多高了，虽然你变成人形的时候可以控制身高，但你通常懒得变，还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所以他现在比你高了。
“N，”有一天他问你，“你一直长不大吗？”
“我可以长大，”你说，“但懒得。”
他笑了。
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样，干净的，温暖的。
你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或者说，只是几年前——那个六岁的孩子，趴在窗台上等你，眼睛亮亮的。
“乔纳森。”
“嗯？”
“你长大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是啊，”他说，“但你还是老样子。”
你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你。
“N，”他忽然说，“你会一直在的对吧？”
你沉默了一秒。
“会到你不需要我的时候。”
他皱起眉头。
“那我永远都不会不需要你。”
你愣了一下。
这句话，好像有谁说过。
你想不起来了。
那天晚上，乔斯达宅邸来了一位客人。
你本来在乔纳森房间里打盹——变成鸟挂在树枝上那种。外面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然后是说话声，脚步声。
乔纳森出去了。
你没在意，继续打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N，”乔纳森的声音，有点奇怪的紧张，“家里来了一位……一位新的客人。父亲说他会和我们一起住。”
你睁开一只眼睛。
“哦。”
“他……”乔纳森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描述，“他和我差不多大。父亲说他是被收养的。”
你点点头。
“你想见见他吗？”乔纳森问。
你想了想。
“不。”
乔纳森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勉强你。
他出去了。
你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说话声。乔纳森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一些，冷一些，带着某种奇怪的腔调。
你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点熟悉。
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算了。
你翻了个身，继续打盹。
后来几天，你偶尔会听到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在花园里，在餐厅的方向。乔纳森有时候会跟你提起他——说他很聪明，说他不爱说话，说他看人的眼神很奇怪。
你听着，没太在意。
有一天晚上，乔纳森没有来你的房间。
你等了一会儿，有点无聊，就变成鸟飞了出去。
你在宅邸里飞了一圈，落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客厅里亮着灯。
乔纳森站在那里，对面站着一个少年。
金发的，背对着你，看不清脸。
乔纳森在说什么，声音有点激动。那个金发少年一动不动地听着，肩膀绷得很紧。
你歪了歪头。
忽然，那个金发少年转过身来。
金色的眼睛。
在灯光下，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你——看向楼梯扶手上的你。
你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让你想起什么。
但只是一瞬间，他就转回去了。
你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你飞回了乔纳森的房间。
后来的日子，你偶尔会见到那个少年。
他叫迪奥，和乔纳森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住在乔斯达宅邸。乔纳森不太喜欢他，但你不知道为什么。乔纳森不说别人的坏话，他只是沉默着。
迪奥看见你的时候，目光会停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移开。从来不跟你说话，你也不跟他说话。
但你有时候会看着他，觉得他走路的样子有点熟悉，坐着的姿势有点熟悉，看人的眼神也有点熟悉。
想不起来。
有一天你从外面飞回来，落在花园里。
月光很好。
你变成人形，坐在长椅上，盯着月亮。
忽然有人走过来。
你转头，是迪奥。他在你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了。你们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你不记得了。”
不是问句。
你转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的金眼睛上。他长大了很多，比刚来的时候更高了，脸上的轮廓也更深了。
“记得什么？”你问。
他看着你。
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你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但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你再也没有在花园里见过他。
即使遇见，他也只是看你一眼，然后就走开。
日子继续过着。
你继续做你的梦。
梦里有时候有红色的床单，有金色的头发，有一个人给你念书。有时候有废弃的仓库，游走在河边，有一个小小的孩子攥着你的衣服问你“你会走吗”。
醒来的时候，你会发很久的呆。
然后乔纳森就会跑进来，问你今天要不要吃点心。
那些梦就慢慢模糊了。
直到有一天，你在走廊里遇见迪奥。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你。
你走过去，想绕过他。
他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河边吗？”
你愣住了。
河边？
“还记不记得，”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你说过的话？”
你看着他。
他的金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里面有很多很多东西——愤怒，怨恨，还有一点点的、很深的期待。
你张了张嘴，你想起来了。
河边，废弃仓库。
那个小小的孩子，攥着你的衣服，问你“你会走吗”。
你说过，你不会走。
但你走了。
“迪奥……”你开口。
但他已经转身走了。你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你坐在花园里，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你想不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那些年，你一次都没有去找过他？
他就在那里。你知道他在哪里。你甚至见过他，远远的，站在街角。
但你从来没有走过去。
为什么？
你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很累。
你变回鸟，飞回乔纳森的房间，挂在树枝上，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个孩子问你：“你下次飞走之前，能告诉我吗？”
你说：“好。”
但你没说。
你只是飞走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乔纳森不在。
你飞出去找他。
在花园里，你看见他和迪奥站在一起。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你落在树枝上，看着他们。
迪奥忽然抬头，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
乔纳森也看见了你。
他走过来，站在树下。
“N，”他说，“你和迪奥……认识吗？”
你想了想。
“大概，”你说，“很久以前。”
乔纳森沉默了一会儿。
“他好像……”他说，顿了顿，“他好像很在意你。”
你没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种预感…”乔纳森继续说，“如果他对你有什么不好，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你从树枝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乔纳森。”
“嗯？”
“如果我有一天走了，”你说，“你会生气吗？”
他愣了一下。
“你要走？”
“不是现在。”你说，“只是如果。”
他想了想。
“不会生气，”他说，“但我会等你回来。”
你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蓝眼睛很清澈，和小时候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是N啊，”他说，“你总会回来的，我相信。”
你没说话。
只是用翅膀蹭了蹭他的脸。
那天晚上，你在花园里又见到了迪奥。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月亮。
你飞过去，落在他旁边的树枝上。
他没看你。
“迪奥。”
他没说话。
“对不起。”你说。
他转头看你。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金色的眼睛里。那里面的愤怒和怨恨还在，但还有别的东西——你读不懂的东西。
“对不起什么？”他问。
“我……”
你说不出来。
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走了？对不起没去找他？对不起忘了？
他不知道你在梦里见过他吗？不知道你曾经陪过他吗？不知道你抱着他，在废弃仓库里坐了一整夜吗？
他好像不知道。
那些事，好像只有你知道。
“算了。”他说。
“什么？”
“算了。”他又说了一遍，“反正你也不记得。”
他看着你，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
“但我记得，”他说，“我都记得。”
他转身走了。
你停在树枝上，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你又做梦了。
梦里有一个孩子，小小的，在废弃仓库里等你。
你去了。
你们坐在河边，看月亮。
他问你：“你会走吗？”
你说：“会。”
他问你：“什么时候？”
你说：“不知道。”
他低下头，然后又抬起头。
“那你走之前，”他说，“能告诉我吗？”
你说：“好。”
他笑了。
那笑容，和乔纳森不一样。
不是干净的笑，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终于得到了一点点的保证，所以愿意相信的笑。
你看着那个笑，忽然醒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你身上。
乔纳森推开门，跑进来。
“N！今天厨房做了新的点心，你要不要尝尝？”
你看着他。
“好。”你说。
你飞下树枝，变成人形，跟着他出去。
走过走廊的时候，你看见迪奥站在窗前。
他背对着你，看着外面。
你想走过去。
但乔纳森拉着你的手，往餐厅的方向走。
你回头看了一眼。
迪奥没有回头。
日子继续过着。
你还是会做梦。
梦里有时候有红色的床单，有时候有废弃的仓库，有时候有那个孩子看着你的眼睛。
你醒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很久的呆。
但你还是没有去找他。
不知道为什么。
那个念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你只是继续和乔纳森一起吃点心，听他念书。
日子就这么过着。
直到有一天——
你站在走廊里，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争吵声。
乔纳森的声音，还有迪奥的声音。
你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虚掩着。
“……你什么都不知道！”迪奥的声音，很冷，“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乔纳森的声音，“迪奥，你到底在说什么？”
沉默。
然后，门忽然被拉开了。
迪奥站在门口，看着你。
金色的眼睛，里面有愤怒，有怨恨，还有很多很多你读不懂的东西。
他看了你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走了。
乔纳森从里面走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N，”他说，“你来了。”
你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他怎么了。最近他越来越奇怪。”
你没说话。
“他好像……”乔纳森顿了顿，“他好像很恨什么东西。但我不明白是什么。”
你看着迪奥离开的方向。
“也许，”你说，“是恨我。”
乔纳森愣了一下。
“为什么？”
你没有回答。
因为你也说不清。
你只知道，你欠他很多。
很多很多。
但你不知道为什么。
也不记得是什么。
那天晚上，你坐在窗台上，看着月亮。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孩子问你：“你是什么人？”
你说：“一只鸟。”
他又问：“那你走的时候，能带我一起吗？”
你说：“我的能力控制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那你下次走之前，能告诉我吗？让我知道，你不是不要我了。”
你说：“好。”
但你没说。
你只是飞走了。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你不知道，那个孩子还在不在等你。
你也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找到他。
你只知道，他现在就在这里。
在这个宅子里。
和你一起。
但你走不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走不过去。
你只是坐在窗台上，看着月亮，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太阳与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