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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日方长 ...

  •   “怕。”

      “怕什么?”

      “怕死。”她实话实说,倒是坦诚。

      元烈没再说话,一夜好眠。

      晨光透过窗纸进来。元烈睁开眼,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榻板的坚硬,以及空气中陌生的、极淡的香。

      他躺着没动,听着屏风另一侧均匀悠长的呼吸。她还睡着。这倒是稀奇,据他所知,谢青云永远是尚宫局最早起身、最晚熄灯的那个,像上了发条的钟。

      他轻轻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地上铺着厚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绕过屏风,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谢青云侧身蜷着,脸朝着里侧,只露出了侧脸和散在枕上的乌发,睡着的她看起来小了很多。

      元烈移开目光,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后的清气灌入,冲淡了室内的暖昧。院子里积雪未化,一片刺眼的白。几个粗使仆役已经开始扫雪,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新婚的“老爷夫人”。锦书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朝正房这边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向小厨房。

      元烈合上窗,走回榻边,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被褥。这是他多年保持的习惯,自己的事情自己收拾,不假手于人,也就少露破绽。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放好,看起来就像昨夜无人睡过。

      整理完,他坐到书案后的椅子上,随手拿起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视线落在对面空着的椅子上——昨夜她就坐在那里。
      选第二条路,当下棋之人吗?

      元烈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谈何容易。但至少,她现在被绑在了自己这条船上,一条看似随时会沉的破船。对他而言,这桩婚事是计划之外,却也是意外之喜。一个出身清流、熟悉宫廷规则、且与各方势力无涉的女官妻子,是绝佳的掩护。更重要的……她是谢青云。

      记忆就是在这时,不讲道理地涌了进来。不是这两个月作为监管者与被监管者之间的试探打量。是更早,早到连长安的城墙都没现在这么高,他汉话还说得磕磕绊绊,早到“元烈”这个壳子还没打磨得如今日般光滑。

      永晖十一年,冬。他十一岁。

      质子生涯刚开始不久,每一天都是煎熬。宫学里那些宗室子弟和贵族少年,看他像看什么稀罕的怪物。他的口音,他的样貌,他拘谨笨拙的礼仪,都是笑料。先生讲课时,没人愿意和他同席;休息时,他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他们叫他“胡儿”、“小狼崽”,有时候是带着恶意的戏弄,有时候只是纯粹的漠视。

      那天放学比平日早些,雪夹着雨,下得人心烦。他抱着书袋,低头匆匆往位于宫墙一角的质子住所赶。那条巷子僻静,是他发现的近路,虽然阴冷,但能避开大部分不怀好意的目光。

      还是被堵住了。以康王幼子李璘为首的几个少年,显然蹲守多时。

      “哟,这不是咱们的朔风贵客吗?这么着急回去,是怕冻着了?”李璘笑嘻嘻地挡在前面,手里抛玩着一块玉佩。

      元烈想绕开,却被另外两人左右夹住。

      “听说你们草原上,冬天没衣服穿,就裹兽皮?是真的吗?”一个胖子凑近,故意吸着鼻子,“嗯……好像是有股味儿。”

      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元烈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不能还手,父亲说过,在长安,示弱比逞强更能活命。他低下头,想从缝隙里挤过去。

      “急什么?”李璘伸手拽住他的书袋带子,“听说你娘是个蓝眼睛的舞姬?长得跟妖怪似的,会不会妖法?变一个给咱们瞧瞧?”

      书袋被扯落,里面的书本、笔墨散了一地,很快被泥水浸污。元烈猛地抬头,眼睛死死盯住李璘。母亲是他心里最不能碰的禁地。

      “瞪什么瞪?不服气?”李璘被他眼神刺了一下,有些恼羞成怒,抬脚就踹在他膝盖弯。元烈踉跄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墙上。雨雪混着灰尘,糊了他一脸。

      拳头和靴子随即落下来,不算太重,带着少年人欺软怕硬的戏弄和残忍。他抱着头蜷缩起来,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胃里翻腾着怒火和屈辱,还有一丝冰冷的绝望。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活下去,就是为了承受这些吗?

      就在他以为这场欺凌会像以往无数次一样,以他的沉默和他们的无趣结束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住手。”

      声音不高,有些清冷,但在雨雪声和少年哄笑的间隙里,异常清晰。

      元烈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去。巷口逆光站着一个人,穿着浅青色的女官服,身形还有些单薄稚嫩,大概十五六岁年纪。她没打伞,雪花落在她肩头和发髻上,很快就化了。她身后跟着个更小的宫女,提着食盒,瑟缩着,不敢抬头。

      李璘几个停了手,回头看见只是个年轻女官,并不太惧。李璘甚至扬了扬下巴:“你谁啊?少管闲事。”

      那女官没理会他的挑衅,目光先扫过蜷缩在墙角的元烈,泥水血迹糊了半张脸,然后落回李璘几人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国子监王大人正在寻你们,关于上月考试抄袭一事。若不想王大人亲自去各位府上拜会,此刻便该回去了。”

      李璘脸色变了变。他们几个上次作弊,自以为做得隐秘。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严厉古板,若真闹到府里……他狠狠瞪了女官一眼,又踢了元烈一脚:“算你走运!”

      几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雨雪和风声。

      元烈挣扎着想站起来,膝盖和后背疼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成功。他靠在墙上,喘着气,警惕地看着几步外的女官。她不漂亮,至少不是时下流行的明艳丰腴,脸庞有些瘦,眉眼清淡,没什么情绪。

      她没走近,只是对身后的小宫女说:“桃枝,把食盒里的伤药和干净帕子给他。”

      那个叫桃枝的小宫女怯生生地上前,飞快地将一个小瓷瓶和一方素帕放在元烈脚边的石板上,又飞快地退回去,躲到女官身后。

      “额头破了,自己擦擦。”女官说完,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元烈盯着她的背影,喉咙哽着,却忽然用生硬的汉话,低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帮他?看他可怜?还是另有所图?

      女官脚步顿了顿,侧过半边脸:“今日我当值,巡查至此。欺凌弱小,违反宫规。”

      公事公办,挑不出错处。和他预想的同情或算计不一样。元烈心里那点微弱的、几乎熄灭的火苗,又往下沉了沉。果然,只是规矩。

      就在他以为这就是全部,准备低头去捡药瓶时,那女官已经快要走出巷口,却极轻地,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被风雪吹过来的一句话,飘进他耳朵里。

      “活着比什么都强。别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声音很轻,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元烈猛地抬头,只看到她一片青色的衣角消失在巷口转角。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捡起那方素帕和小小的瓷瓶。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额头的血混着雨水流下来,他拿起那方帕子,胡乱擦了擦。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用的是母语。然后咧开嘴,想笑,却扯到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后来他费了些功夫,打听到那天那个女官叫谢青云,刚进宫没多久,在尚宫局当差,规矩严明、行事刻板,初露头角。再后来,关于她的消息渐渐多了起来。她升了职,办事利落,铁面无私,得了“谢阎罗”的绰号。宫里人提起她,多是敬畏,或者厌烦,觉得她不通人情,只认死理。

      元烈却总记得巷子里那个她。他偷偷洗干净那帕子,晾干,抚平,和母亲给的银刀放在一起。那是他在长安,捞到的第一块浮木。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冷酷的“别死在这儿”的告诫。奇怪的是,这种冷酷,反而比虚伪的关怀更让他觉得真实。至少,她没把他当成需要呵护的瓷器,或者值得炫耀的功绩,她只是……不想他死在那个角落,给她的巡查记录添麻烦。

      他有时会远远看见她。她总是穿着规整的女官服,步履匆匆,目不斜视,身边跟着那个叫桃枝的小宫女,已经长高了些,不那么怯生了。

      永晖十三年,沈宛案发。

      那件事在宫里闹得很大。尚宫局一位姓沈的女官卷入投毒案,证据确凿,被杖毙。元烈听说,那位沈女官是谢青云的恩师,待她极好。他还听说,谢青云为此大病一场,几乎去了半条命,在屋里躺了整整一个月。

      等她再出现在人前时,元烈几乎认不出她。人瘦了一大圈,原本还有些少女圆润的下颌变得尖削,脸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以前是结了冰,现在则是冰层下沉寂了万年的寒潭,一丝波澜也无。她行事越发严苛,不留情面,彻底坐实了“谢阎罗”的名号。

      元烈知道,那个曾在风雪巷口,会对一个陌生人说“活着”的谢青云,或许已经随着那场大病,被彻底埋葬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规矩、利害和活下去。

      这样也好。元烈想,记得的越少,负担越轻。他们是两条偶然相交又迅速远离的线,各自在深宫里挣扎求存。

      直到永晖十九年,也就是今年,皇后一纸命令,将他这个“安分”的质子和那位名声在外的“谢阎罗”绑在了一起。

      起初是戒备和厌恶,又来一个监视者。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小心周旋。但谢青云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她没有刻意刁难,没有试图教育,只是公事公办地履行监管职责,像对待一件不太重要但必须完成的差事。她的问题精准,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他完美伪装下的裂隙。

      两个月下来,他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确定: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更棘手,也……更有意思。她是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危险,但似乎也握在别人手里,身不由己。

      所以当察觉她处境微妙,可能被家族和宫廷双重压力推向绝境时,那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娶她。

      一个出身清流、熟知宫廷、与各方无涉且自身难保的妻子,是他绝佳的掩护和可能的助力。但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或许只是想看看,这把刀,如果握在自己手里会怎样。还是想把她从那个即将吞噬她的棋盘上拽出来?又或许,只是心底那点关于风雪巷口的陈年记忆,在隐隐作祟。

      他抛出了诱饵。而她,果然如他所料,毫不犹豫地咬钩了。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冰冷的现实和眼前沉睡的人。

      元烈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书,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炭火。火星噼啪溅起几缕。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她醒了。

      果然,没过多久,谢青云便掀开帐幔走了出来。她已经穿好了素色常服,头发也一丝不苟地绾好,插着支素银簪子。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看不出丝毫的疲惫或慌乱。她又变回了那个谢青云。

      “老爷起得早。”她开口,听不出情绪。

      “习惯了。”元烈放下火钳,“夫人睡得可好?”

      “尚可。”谢青云走到桌前,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目光扫过他叠得整齐的榻,没说什么。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默,比昨夜烛光下的对峙更微妙。昨夜至少还有“谈判”的氛围撑着,现在天光大亮,所有伪装似乎都无所遁形。

      敲门声适时响起,打破了寂静。

      “老爷,夫人,奴婢送热水来了。”是锦书的声音。

      “进来。”谢青云应道。

      锦书端着铜盆,桃枝捧着洗漱用具跟进来。两人低着头,动作麻利地将东西摆放好。

      “早膳已经备好了,在前厅。”锦书垂首道。

      “知道了,稍候便去。”谢青云开始洗漱。

      元烈也走过去,就着另一盆水。两人并排站在镜前,沉默地做着同样的事。镜子里映出两人的身影,看上去很和谐。

      用过早膳,元烈说要去书房看书。谢青云则叫桃枝拿来怀远院的账册和名簿,准备接手院中事物。锦书侍立在一旁,随时听候吩咐。

      一切似乎步入正轨,像无数个寻常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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