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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中逢红伞结奇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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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山有奇花,色白而蕊红,无香,可活死人,肉白骨,然百年方遇,世人遍寻不获,后遂无问津者。
一个不会卖艺的大夫不是好大夫,这是谢怜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来总结出的至理名言。
街上人群如雨花般散开,谢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戴上斗笠,挡住纷纷扬扬的雨丝。他举起医幡,提起卖艺行当和药筐,浩浩荡荡一大家子蓄势待发。约定的时间已到,可不能耽误了时辰。
“药师哥哥——”
谢怜将竹筐放在桌上,拧拧衣袖,见药草未湿,放下心来。看着眼前怯生生的小姑娘,谢怜不由得放柔了声音:“半月,我今日来晚了。你娘吃了药可曾好些?”
“我娘好多了,今天她挖了些野菜,让我带过来。”被称作半月的小姑娘声音有些闷,她从身后拿出捆成一团的绿叶菜,又从衣服里摸出钱来,一齐送到谢怜手上。
谢怜将她的手推了回去,语气温和道:“半月,谢谢你母亲的好意,但我不能收。”
半月却仍然执拗,她摇了摇头,一双手悬在半空定定地看着谢怜:“我娘说要知恩图报。”
谢怜叹了口气,将线解开,挑出一棵小小的菜,道:“半月,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拿一棵就够了。”
他转身,将一个沉甸甸的药包交到半月手上,笑眯眯道:“一日一次即可。”
“谢药师今日出门不是带了伞吗?怎么浑身都淋湿了?”半月歪了歪脑袋。
“这……”谢怜欲言又止。
“小谢药师好心,可能把伞送给哪个姑娘了吧?”
谢怜抬起头,原来是前几日看过的病人。大娘挤眉弄眼打趣道:“你还小不懂,等会儿就有姑娘来还伞了!我们小谢药师这么俊,又刚好是药师,哎呀,这不就是……”
“大娘您说笑了,”谢怜打哈哈道,“只是……只是送给一位需要伞的小公子了。”谢怜打包好药便往大娘手中塞。
又来了几个病人,谢怜给他们开好药,询问了病情才放下心来。一阵热闹后,药堂里只剩下谢怜。
谢怜听着窗外的雨声,心想,他到家了吗?
秋日的雨很是恼人,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城中下了五六日的雨,今早谢怜见天气尚好,便决定去采草药。为了保险起见,他带上了一把伞。
只是遇见了一个意外。
倒也不是意外。他今日去与君山采药,遇见了一个打猎的小公子。二人相谈甚欢,正巧又是同城,便一同搭船回来。只是天公不作美,船刚靠岸,天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谢怜素来不怕风吹雨打,便将伞留给了他。
袅袅幽香钻入鼻腔,和药材的苦香不太一样,打断了谢怜的回忆。他一阵翻找,却在药筐一角发现了一朵娇嫩欲滴的小白花。
自己没有采这种花吧?谢怜轻咳几声,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凉,果真不假。娘要是知道自己淋雨,估计又要絮叨了。
他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谢怜忙起身开门,借着屋内烛火,一把红伞映入眼帘,被夜风吹得微微晃,伞沿下露出半张苍白俊美的脸,唇角轻勾。
谢怜见红伞有些眼熟,怔住了。
风吹得窗纸呼呼响,谢怜顿了顿,温声道:“进来吧,外面风大。”
门被风关上了。
“三郎……?”谢怜惊呼出声。
“哥哥,是我。”被称作三郎的少年收了伞。几缕湿发贴在鬓角,显得肤色愈白。
“我来还伞。”
“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谢怜又道,“三郎,你先脱衣服,要闹风寒的。”
“闹风寒也不怕,不是有哥哥在吗?”三郎理理衣袖,环顾屋内,这座坐落在贫民窟的药堂和城中气派的大药堂自是不能比的,室中只一张小桌,一个红泥小炉,膛中炉火跃动,为屋内增添了几分暖意。
谢怜笑笑,给药炉又加了一把柴,火星溅出,噼里啪啦烧得正响,道:“还是不生病的好。”
“哥哥走得好快,我追都追不上。”三郎低头,又将伞放在手中端详,“真是一把好伞,送给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哥哥不觉得可惜吗?”
“不可惜。”谢怜抬起头,正好对上少年的一双眼。烛下看人更增三分颜色,少年一身红衣如枫如焰,面庞浸在暖光里,枫叶耳铛耀眼夺目,比白日昏暗船篷中不知好看多少。不由赞道:“红伞与三郎这身很相配呀。”
三郎却不回话。
不会是自己说错话了吧?谢怜干笑两声:“三郎,站着不累吗?”
三郎歪了歪头,怀里还抱着那把伞,无辜道:“哥哥不坐,我怎好意思坐?”
原来是这个原因吗?谢怜忙从桌下抽出凳子,见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假装无事发生地将凳子放了回去。三郎却将那张丑凳子接了过来,似乎很有兴趣。
谢怜有些不好意思,摊手解释道:“凳子都是我亲自做的,丑是丑了点,但很结实,不会摔的。”他顿了顿,“小孩子生病难受,喜欢在上面乱刻乱画。若是不喜欢,我给你换一张。”
“小孩子果然很讨厌。”三郎撇了撇嘴,气冲冲地将丑凳子放了回去。
谢怜噗嗤一声笑了,问道:“三郎这么不喜欢小孩子呀。”
“不喜欢。又吵又闹,根本不能好好说话。”
三郎回答道。他给谢怜挑了一张尚未被荼毒的凳子,又给自己挑了一张,这才满意坐下。谢怜松了口气,道:“这么晚来送伞,三郎真是有心了。”
“因为和哥哥聊天很开心。”三郎双手放在腿上,乖巧得像个小小学生。
谢怜心情大好,想起今日与三郎的相遇。这少年穿着华贵,拿着一把弓,在山上走来走去。谢怜走到哪儿,少年就在不远处的草丛看他。谢怜见他只是跟着自己,便猜他迷了路,于是带着少年一起下了山。
令谢怜惊喜的是,这少年看着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却颇通医理,与谢怜聊起药草来头头是道。见谢怜筐中某种药草寥寥,还告诉谢怜去哪里容易采到……谢怜越听越奇,和他聊起自己见过的疑难杂症,聊自己去过的地方,这少年虽然才十六岁,却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的风土人情不比谢怜少。谢怜是药师,他是富贵闲人,二人的视角又有所不同,谢怜听得入迷,聊得尽兴,真是好久没遇见这么有意思的小朋友了。
窗外雨声潺潺,风一下一下地撞着窗户,吱呀作响。谢怜这才注意到烧了一半的烛火,天色不晚了。
三郎弹了弹烛火,问道:“哥哥,还有蜡烛吗?等会儿不亮了。”
“倒不是没有……”谢怜沉吟道,转身去拿蜡烛。
“哥哥是要睡觉了吗?”三郎站起身来,似乎有些失望。
“不是不是,我去找蜡烛。”谢怜从柜子里翻出蜡烛,正准备点上,一阵风吹过,烛火灭了。
谢怜唤道:“三郎,你别怕,我这就点……”话音未落,烛火重新亮起。三郎站在烛火旁,手中举着火折子,笑道:“哥哥,我点好了。”
三郎的眼睛真是好,谢怜正想夸几句,三郎又道:“哥哥,你要睡了吗?”
“没有的事,和三郎聊天怎么会困?”
“天色晚了,我该走了。”三郎低下头,脚尖一转。
门外风雨大作,扑面而来的雨水将地板浸湿。谢怜站起身,问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回家?”
他拿起伞,面露忧色:“实在要走的话我送送你吧?你家在哪里?”
“不知道。”三郎低下头。他背对屋内,谢怜看不清他的神情。
难道是和家里人吵架了?谢怜叹了口气,留他一夜又何妨?柔声道:“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在这儿睡一晚。”
哐的一声,风雨被阻隔在屋外。
“当真?”三郎似乎很是期待。
“当真。”谢怜信誓旦旦,松了一口气,从柜子上方取出一卷席子,正准备铺开,手却被三郎抓住:“哥哥,你这是要做什么?不是有床吗?”
“两个人睡太挤了。平时有病人半夜来找我,我也是睡桌上或是铺席子睡地上的。不打紧。”谢怜自觉失语,怕他多想,忙补充道:“三郎,这被子都是洗过晒过的,你不要嫌弃。”
三郎面色一沉,谢怜有些不知所措。却听三郎气鼓鼓道:“哥哥不睡床,我也不睡床。”他快步走到桌子旁,看样子是打算睡桌子了。
谢怜扶额,原来是这个原因吗?轻声哄道:“那我们都睡床好不好?睡桌子不好。”
“那哥哥以后也不要睡桌子。”三郎一脸计谋得逞的笑,谢怜无奈,却见三郎走来铺好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谢怜顺势脱靴上床,与三郎面对面。
三郎尚未成年,但长得高挑,比谢怜还要高些,睡一床被子有些小了,只能靠得更近。谢怜觉得这十六岁少年实在可爱,为他掖了掖被子。三郎睁大眼睛,吸了吸鼻子,乖巧躺好,轻声道:“哥哥,你的被子很好闻。”
谢怜探出一双眼睛,往上耸了耸,笑眯眯道:“你喜欢吗?”
三郎点点头。
红烛颤动,一夜未眠。谢怜不是没熬过夜,常有病人深夜前来,他担心病人情况,往往守至天亮。但像今天这样,和人谈天说地至深夜倒是头一回。二人皆是兴致盎然,不论他说什么那少年都能接下去。那少年说话似乎也有一种魔力,嗓音略低沉,悦耳动听,让人欲罢不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谢怜像飘在水上的一叶小舟,悠悠荡荡,恍恍惚惚。
谢怜睁开眼时身边已是空空荡荡。他抓起头发,鞋都来不及穿就冲出卧房,自己比三郎睡得早怎么还比他起得晚?三郎正在取药,一回头对上谢怜的目光,展颜一笑:“哥哥醒啦?要不再睡会儿?”
谢怜揉了揉眼,道:“劳烦三郎了。”
三郎停下手中的事,笑道:“为哥哥做事哪里是‘劳烦’?我打扰了一夜,为哥哥做点事是应该的。你看,三郎应该没给哥哥添麻烦吧?”他献宝似的捧出药筐来。谢怜一看,药筐中只有一朵小小白花,其他药草早已分门别类摆好了。
谢怜笑道:“这花原来是三郎送的啊。”
三郎凑近了些:“哥哥喜欢吗?”
谢怜莞尔道:“花很美,我很喜欢。”
几个病人取了药还舍不得走,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知是看谢怜还是看这陌生的红衣少年。
“小谢药师,我孙女这几晚都不哭了,多亏了你啊——”一位大娘来取药,看了这少年一眼,好奇问道:“小谢药师请帮手啦?还是个俊后生,咱们这破巷子也是蓬荜生辉了……”
她托着下巴围着二人看了又看,像是要看出花来,尤其是对三郎,恨不得把他有多少头发都看清楚。
谢怜瞥了三郎一眼,笑着将大娘往门外带。终于送走了大娘,好巧不巧,肚子不争气地抗议起来,咕咕叫出了声。
谢怜一拍脑袋:“三郎,我去做饭。”
三郎却拉住他的手:“我去做饭。”
“怎么好意思让客人做饭,我去吧——”谢怜话音未落,三郎却把他啪的一声按在凳子上,眨了眨眼睛:“哥哥,病人离不开你,我去就可以了。”
谢怜看着这双眼睛,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扶额,只好任三郎离开。
陆续来了两三个病人,谢怜见他们面色好了不少,心中也高兴,若是这世上没有人生病才好。
谢怜垂眸,盯着泛黄的药方纸发呆。
“哥哥,哥哥?”谢怜如梦方醒。菜香混着清甜米香漫入鼻腔,冲淡了药房中的淡淡苦味。低头一看,一碗白米粥正端放桌上,热气腾腾。谢怜尝了一口,口感绵滑,不薄不稠,其味甚佳。一口下去,浑身都暖乎乎的。
谢怜刚放下勺子,便看到了三郎盈满笑意的一双眼,由衷叹道:“三郎的手艺真是不错。”
三郎唇角上扬,悠悠道:“比不上哥哥的手艺。”
谢怜一时有些心虚,将脸埋进碗里,半晌抬头道:“三郎又没吃过,为何如此笃定?”
三郎却是笑而不语了。
或许三郎只是客套话呢。谢怜盯着自己的靴尖,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那改日我做给你尝尝。”
“哥哥对我真好。”三郎低低笑了两声,举起茶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