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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桌 梦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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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梨来洛庭家养病的那年,她九岁,他十岁。
那是个秋天的午后,洛庭正在学堂里跟一篇《论语》较劲。先生讲“学而时习之”,他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眼睛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想着什么时候能下课去掏鸟窝。
忽然,门被推开了。
洛庭的父亲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裙的小姑娘。
洛庭愣住了。
是梦梨。
一年多没见,她长高了些,却还是那样瘦。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干净得像秋天的湖水。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上。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梦家在南边的事忙完了,送梦梨来咱们这儿住一阵子。”父亲对先生说,“以后就在贵学堂借读,劳烦先生多照应。”
先生连忙起身,连声道“不敢不敢”,亲自给梦梨安排了座位——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又通风。
洛庭坐在第三排,眼睛一直追着她。她从他身边走过时,衣裳带起一阵风,他又闻见了那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梨花的香气。
她在窗边坐下,转过头来看他。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装作在看书,耳朵尖却红了。
那天剩下的课,洛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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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学,洛庭第一个冲出座位,跑到梦梨桌边。
“你怎么来了?”他问,眼睛亮亮的。
“来养病呀。”她仰起头看他,“爹爹说这边气候好,让我住到明年春天。”
“那——那你住哪儿?”
“还住你家呀。”她笑了笑,“伯母说早就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了。”
洛庭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就是觉得,从今天起,每天都能看见她了。
“走吧,我带你回去。”他说。
他帮她拎起书包——比他那个轻多了,里面没几本书。他想起她身子不好,大概是不能像他那样天天背书到很晚的。
走出学堂门,外面停着洛家的马车。车夫老陈看见他俩出来,笑着掀开车帘。
“小姐慢点上。”老陈说。
洛庭先跳上车,然后转过身来,把手递给梦梨。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是凉凉的,小小的,他轻轻一拉,就把她拉上了车。
马车走起来,车厢里晃晃悠悠的。梦梨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这边和南边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房子矮一些,路宽一些。还有,”她转过头看他,“人说话的声音也不一样。”
洛庭笑了:“那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听得懂。伯母说话我就听得懂。”她顿了顿,“学堂里先生说话,也听得懂。”
“那就好。”洛庭说,“要是听不懂,我帮你翻译。”
她抿着嘴笑了。
洛庭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
梦梨接过来打开,是一包蜜饯——还是那种金丝蜜枣,比去年更多。
“我娘说,你来了要好好照顾你。”洛庭别过脸去,“让你先吃着,等吃完了,我再给你买。”
梦梨看着那包蜜饯,又看着他红了的耳尖,轻声道:“谢谢小庭哥哥。”
洛庭的耳朵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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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梨在洛家住下后,日子好像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洛庭放学回来,要么去后院掏鸟窝,要么去找隔壁的狗蛋玩泥巴。现在他哪儿也不去了,放了学就往家跑,跑进西厢房去看梦梨。
梦梨每天都要吃药,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洛庭去的时候,经常赶上她在喝药。
那药黑乎乎的,隔老远都能闻见苦味。梦梨却从来不皱眉头,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去。喝完,她会从桌上的小罐子里摸一颗蜜饯放进嘴里,含着慢慢化。
洛庭问她:“苦不苦?”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喝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洛庭不信。他有一次趁她不注意,偷偷舔了一下碗底剩下的药汁。那一瞬间,他差点吐出来——苦得舌头都麻了。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往她桌上放一包蜜饯。有时候是金丝枣,有时候是糖渍梅子,有时候是桂花糖。他娘给他的零花钱,全花在这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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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梦梨在洛家住了小半年,身子养得好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脸色不像刚来时那么白了,有时候还能跟洛庭去院子里走一走。
洛庭娘说,该让梦梨去学堂了。
“总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她对洛庭爹说,“去学堂里,有同龄的孩子说说话,兴许对身子更好。”
洛庭爹点点头:“那就跟先生说一声,让梦梨去上学。”
洛庭听见这个消息,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太好了!”他跑到西厢房,推开门就喊,“梦梨,你可以去上学了!”
梦梨正坐在窗边看书,被他吓了一跳。等听明白他说什么,她眼睛里也亮起来。
“真的吗?”
“真的!我娘说的,让你跟我一起去学堂!”
梦梨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洛庭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上了学堂,得有个学名吧?梦梨就是你大名吗?”
梦梨点点头:“就是大名。爹爹取的,说是生在梨花开的时节,就叫梦梨。”
“好听。”洛庭说,“比我们学堂那些什么淑芬、翠花好听多了。”
梦梨被他逗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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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洛庭起得特别早。
他穿好衣裳,跑到西厢房门口等着。等了半天,门才打开,梦梨穿着崭新的月白色衣裙走出来,头发扎成两个髻,系着珍珠发绳。
洛庭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院子里那些刚开的桃花还好看。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上了马车,一起去学堂。路上,洛庭一直在说学堂里的事——先生严不严,同窗好不好相处,下了课可以去哪儿玩。梦梨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到了学堂,洛庭带着她进去。
正是早读的时候,屋里一片书声琅琅。先生站在讲台上,看见他们进来,点点头。
“梦梨同学,你的座位在——”先生拿起名册看了看,又看了看屋里,“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和洛庭同桌。”
洛庭愣了一下。
同桌?
他和梦梨?
他看向那个靠窗的座位——那是他的位置。旁边确实空着一个位子,以前坐着的是个叫阿贵的,后来阿贵家搬走了,就一直空着。
他没想到,那个空位是留给梦梨的。
“愣着干什么?快带同学过去。”先生说。
洛庭赶紧往前走,梦梨跟在他身后。走到座位前,他先把自己的书包放好,然后帮她把椅子拉开。
梦梨坐下,把书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洛庭坐在她旁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同桌了。
每天都能坐在一起,每天都能看见她。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翻开书本,侧脸在晨光里显得特别柔和。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书,耳朵尖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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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课,同窗们都围过来看新同学。
“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儿来的?”
“你爹是做什么的?”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梦梨有点不知所措。她往洛庭那边靠了靠,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洛庭一下子站起来,挡在她前面:“都别问了!你们吓着她了!”
同窗们被他凶得一愣。平时洛庭虽然调皮,但从不对同窗发火,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就是问问嘛。”一个叫大牛的嘟囔着。
“问什么问?她身子不好,经不起你们这样闹。”洛庭瞪着他们,“都散了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同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慢慢散了。
洛庭回过头,梦梨还攥着他的衣袖,仰着脸看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松开手,抿着嘴笑了笑,“谢谢小庭哥哥。”
洛庭的耳朵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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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洛庭成了梦梨的“专职保镖”。
每天上学,他帮她拎书包;下学,他扶她上马车。课间休息,他哪儿也不去,就坐在座位上看书——其实是在陪她。她去茅房,他就在外面等着;她渴了,他跑去给她倒水;她咳嗽了,他比谁都紧张。
“你是不是喜欢梦梨啊?”大牛有一天偷偷问他。
洛庭的脸腾地红了:“胡说什么!”
“那你干嘛对她那么好?”
“她——她身子不好,我娘让我照顾她。”洛庭梗着脖子说。
大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没再问。
可洛庭自己知道,不光是娘让照顾的缘故。
他就是想对她好。
想看她笑,想听她说话,想让她坐在自己旁边。她笑的时候,他心里就高兴;她咳嗽的时候,他心里就难受;她安静看书的时候,他就偷偷看她,一看能看半天。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是觉得,有她在旁边,日子好像特别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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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梦梨问他:“小庭哥哥,你以后想做什么?”
洛庭正在抄书,闻言抬起头:“以后?”
“嗯。长大了以后。”
洛庭想了想:“我爹说,让我以后考功名,当官。”
“你想当官吗?”
“不知道。”洛庭挠挠头,“你呢?你想做什么?”
梦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不知道。我身子不好,做不了什么。爹爹说,让我好好养着就行。”
洛庭看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你别这么说。”他说,“你一定能做很多事的。”
“比如呢?”
“比如——比如——”洛庭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反正肯定能的。”
梦梨被他逗笑了:“小庭哥哥,你说话真好玩。”
“哪里好玩了?”
“就是好玩。”
洛庭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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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梦梨在学堂里渐渐适应了。
她话不多,但同窗们都喜欢她。她脾气好,从不跟人争执;她字写得好,先生经常表扬;她还会画画,画的梨花特别像,连先生都夸过。
只有一点不好——她身子还是弱。
有时候上着课,她会忽然咳起来。咳得厉害的时候,脸都白了。先生会让她出去透透气,洛庭就跟着出去,给她端水,给她拍背,急得满头是汗。
“我没事的。”她每次都说。
可洛庭还是担心。
他问过娘,梦梨这病到底能不能好。娘叹了口气,说:“好好养着,也许能好些。但是想彻底好,难。”
洛庭听了,心里闷闷的。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要是她一直好不了怎么办?要是她一直这样咳怎么办?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想一直照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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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快过去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先生带着同窗们去操场上活动,洛庭本来不想去,想留下来陪梦梨——她身子不好,体育课从来都是请假的。
可先生说:“洛庭,你出来,别在屋里闷着。”
洛庭没办法,只好出去了。
操场上,同窗们跑来跑去,玩得热火朝天。洛庭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往教室方向瞟。
忽然,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教室门口跑出来,往学堂后院的方向跑。
是梦梨。
她跑得不快,甚至还踉跄了一下,但确实是在跑。
洛庭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后院跑。
后院有一棵大槐树,树下站着一个高年级的男生。那男生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得意地笑。
梦梨跑过去,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还给我。”
“不给。”那男生把东西举得高高的,“你追到我我就还你。”
那是一块手帕——洛庭认出来了,是他去年送给梦梨的那块,包梨花用的那块。
梦梨跳起来去够,够不着。她急得脸都红了,眼眶里蓄满了泪。
洛庭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生:“你干什么!”
男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瞪着眼睛:“你谁啊?多管闲事!”
“那是我妹妹!”洛庭挡在梦梨身前,“你欺负她干什么?”
“谁欺负她了?”男生把帕子晃了晃,“我就借来看看,她非要抢回去。”
“还给她。”
“不还。”
洛庭握紧了拳头。他虽然才十岁,但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发起火来也有几分气势。
那男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梦梨,忽然笑了:“你这么护着她,是不是喜欢她啊?”
洛庭的脸腾地红了。
“关你什么事!还给她!”
“行行行,还给你。”男生把帕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一个病秧子,谁稀罕。”
洛庭捡起帕子,拍了拍上面的土,转过身来递给梦梨。
梦梨接过帕子,攥在手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别哭。”洛庭慌了,“别哭,有我在呢。”
梦梨摇摇头,擦了擦眼泪:“不是,我就是——谢谢你。”
洛庭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又酸又软。
“没事。”他说,“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梦梨点点头,破涕为笑。
那天晚上,洛庭躺在床上,想着下午的事。
那个高年级男生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这么护着她,是不是喜欢她啊?”
他喜欢她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哭的时候,他心里特别难受;她笑的时候,他心里特别高兴;她被人欺负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就冲上去。
这算不算喜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一直这样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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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了,梦梨要回南边了。
“爹爹来信了,说南边的事忙完了,让我回去一阵子。”她对洛庭说,“等秋天再过来。”
洛庭听了,心里空落落的。
“那——那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
后天。这么快。
那天晚上,洛庭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送她点什么,又不知道该送什么。
第二天,他跑遍了整个镇子,最后在一家首饰铺里买了一对银铃铛。银铃铛小小的,系在红绳上,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他把铃铛送到梦梨面前:“给你。”
梦梨接过来,看着那对小铃铛,眼睛亮亮的。
“这是什么?”
“铃铛。”洛庭说,“你戴在手上,走路的时候就会响。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一摇铃铛,我就能听见。”
梦梨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我在南边,你在北边。”她说,“你听不见的。”
洛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
“那——那你就当是我送的。”他说,“你戴着它,就想起我。”
梦梨低下头,把小铃铛系在手腕上。她轻轻晃了晃手腕,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
“我会一直戴着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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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梦梨走了。
洛庭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院子里那棵老梨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也是这样满树的梨花。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他生命里这么重要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他转身往回走,手腕上忽然叮当一响。
他低头一看,是一对银铃铛——和送给她的一模一样。
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迹:
“小庭哥哥,我也送你一对。你想我的时候,就摇一摇。我那边也有一对,我们一起摇,就隔得不远了。”
洛庭看着那对铃铛,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轻轻晃了晃手腕。
叮当。
他好像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也有铃铛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