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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沉默是金,但金子也能噎死人 ...

  •   万屋出品的檀香在屋里慢吞吞地洇开。

      审神者端坐在那张据说是由时政特供、价值不菲的黑漆矮几后,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宛如一尊浸在冷泉里的白瓷像。在对面那道热忱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的视线里,审神者维持着这种近乎于“神性”的静默,心里却在疯狂地刷着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弹幕。

      救命。

      他在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那个长句子里的第三个动词究竟是“效忠”还是“洗衣服”?

      审神者垂下眼睫,在清晨的微光中投下一小片忧郁的阴影。这在对面的长谷部看来,无疑是主上正在体恤下属、陷入深思的圣洁模样。但实际上,审神者只是因为盯着地板上的榻榻米纹理太久,眼睛有点发酸。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审神者发誓,哪怕那时候肚子再饿、身上再没钱,也绝对不会在街头随手接过那个穿着奇怪狩衣的男人递来的传单。

      那个男人用一种蹩脚的、带着京都腔的奇怪外语(后来审神者才知道那叫“日语”)对自己说了半天,而审神者当时唯一的技能就是微笑着点头。然后,在那张写满了龙飞凤舞汉字和假名的“黑工契约”上,审神者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审神者以为自己找到的是一份包吃包住的跨国文职工作。

      那一刻,审神者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即将成为这个充满了古董刀剑、历史修正主义者和各种玄学逻辑的本丸里,唯一的、卑微的、听不懂人话的最高统帅。

      其实,审神者并不是哑巴。

      审神者只是一个可怜的、社恐的、日语四级水平可能都没达标的外国人。

      当你发现自己身处一群动不动就要献出生命、或者要把你“囚禁在永恒春天里”的付丧神中间,而你甚至连“厕所在哪里”都要憋在心里反复造句三个小时才敢开口时,保持沉默就成了唯一的生存法则。

      “主,关于今日的远征安排……”压切长谷部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要把命都交给桌子后面那个人的狂热。

      审神者藏在宽大狩衣袖子里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远征?远……是指远的那个地方吗?是去买菜还是去打仗?

      审神者的脑内剧场已经排演了一出莎士比亚悲剧,但表面上,审神者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空洞而悠远地望向窗外那棵开得正盛的樱花树。那是一个极其完美的侧脸,带着一种“凡尘俗世皆与我无关”的疏离感。

      其实审神者只是在努力回想,之前在手机离线词典里查到的“你决定就好”该怎么发音。

      算了。

      发音太难了,万一说成了“你全家都好”怎么办?那太失礼了。

      于是,审神者伸出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指尖轻轻在矮几上点了一点,然后缓缓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长谷部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遵命!不愧是主,竟然已经洞察到了西边战场的变数吗?我会立刻传达您的意志!”

      看着长谷部像一阵风似的刮出房间,甚至还体贴地带上了拉门,审神者那根紧绷着的脊梁骨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史莱姆,无声地滑到了榻榻米上。

      他悟到了什么?我刚才只是想说“随便”啊!

      这种由于语言不通而产生的“神级误解”,已经成为了本丸的日常。

      在外人看来,这位审神者强大、神秘、不言不语。他总是在樱花树下独自看书(其实那是披着日文书皮的英语小说),他从不参与付丧神们的吵闹(其实是因为插不上话),他甚至连笑容都很少(其实是怕笑得太灿烂会被人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傻白甜)。

      久而久之,“审神者是位高洁且寡言的神子”这一设定,就在本丸里扎了根,甚至连新来的刀剑都会被前辈叮嘱:“主上不喜嘈杂,他的沉默是深邃的智慧,请务必用心去感受那份无言的慈悲。”

      审神者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慈悲个头啊。

      我想吃汉堡。

      我想看没有生肉字幕的电影。

      我想跟人解释,我不开口真的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们,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诅咒。

      单纯是因为,我怕我一开口,那个蹩脚的口音会把你们作为日本名刀的自尊心直接给震碎掉。

      审神者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山姥切国广。

      在本丸里,这位同样喜欢把自己藏在被单底下的打刀,似乎觉得审神者是他的“同类”。

      “主……”山姥切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恋,“这是厨部刚做好的点心,放在门口了。”

      审神者坐起身,盯着紧闭的门。

      如果现在开门,就要面对面交流。

      如果不面对面交流,就要用眼神沟通。

      审神者那颗被社交恐惧症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在“好想吃点心”和“好怕见人”之间剧烈摇摆。

      最终,食欲战胜了矜持。审神者轻手轻脚地挪到门口,屏住呼吸,悄悄地拉开了一道缝。

      山姥切国广还没走。他正蹲在走廊边,那块白色的旧被单垂落在地。听到开门的动静,他猛地回过头,碧绿色的眼睛撞进了审神者那双略显局促的瞳孔里。

      那一刻,审神者的脑子里划过无数句外语教材里的对话。

      Hello? How are you?
      I a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不行,太蠢了。

      审神者看着山姥切,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精致的漆盒。

      因为心虚和紧张,审神者的表情显得格外冷峻。他抿着唇,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随身带的薄荷糖——这是他为了缓解焦虑经常准备的小玩意儿。

      审神者弯下腰,将那颗带着银色包装纸的糖果轻轻放在了山姥切的手心里,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迅速地缩回手,“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

      山姥切国广呆呆地看着手心里的那颗糖。在夕阳的余晖下,银色的包装纸反射出如星辰般的光芒。

      “……这是给我的吗?”他低声呢喃,声音颤抖,像是收到了某种神谕,“明明我只是这种仿制品……却被赠予了如此珍贵的东西……”

      他把糖果紧紧攥在胸口,脸埋进被单里,感觉心跳快得要命。

      门内。

      审神者靠在门板上,捂着快要炸掉的心脏,满脑子都是:

      完了完了,刚才那个动作是不是太挑衅了?我为什么要给他一颗糖?那是薄荷味的,他要是怕辣怎么办?

      他怎么还不走?他在哭吗?我是不是伤到他的自尊了?

      语言不通真的会死人的,真的。

      审神者仰起头,看着本丸里那永恒不变的、美丽却让人窒息的黄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种充满误会的“哑巴”生活,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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