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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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婉转，李善水缓缓睁开眼。
锦被厚实温暖，身上伤口早已被仔细包扎，只是四肢依旧酸软无力，喉咙干涩得发疼。
不多时，门帘轻响，一个梳着三小髻、眉眼伶俐的婢女快步进来，见她醒了，顿时喜上眉梢：“娘子可算醒了！渴不渴？我这就给你倒水。”
她麻利地扶起李善水靠在软枕上，捧着水杯小心喂下。
温水滑过干涸的喉咙，熨帖得让人轻舒一口气。
“娘子，我叫芝芝，是府里的婢女。要不要用点粥食？”不等李善水回答，芝芝已经转身出去，片刻后端来一碗温热甜粥，一勺一勺耐心喂她吃下。
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四肢百骸，李善水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浅淡血色，病恹恹的模样，反倒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韵味。
趁她歇气，芝芝笑着解释：“娘子那日倒在官道中间，可把我们吓了一跳。多亏我家王公子心善，把你带回府里，请大夫诊治，特意吩咐我好生照看。”
“多谢。”李善水声音轻弱，“我可否见一见你家公子？”
“公子现下不在府中，不过临走前反复叮嘱，务必把娘子照顾妥当。”
李善水微微颔首，不再多问。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每当她提起想见公子，芝芝都只说人不在府中。
李善水并不焦躁。
上一世，她从奴隶坑逃出后，草草处理伤口便日夜兼程赶往京师，一路颠沛流离，伤患拖成顽疾，回府后即便用再多名贵药材，也只能治标不治本。
如今能有一处清净雅致的地方安心休养，吃穿不愁，无人打扰，反倒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左右京师李府里，姨娘伪善、庶妹歹毒，那一摊子烂事，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去收拾。
她安心休养，吃了便睡，醒了便静坐养神，不过几日，身子已大好，能下床缓步走动。
这日清晨，淡淡花香漫进屋内。
李善水睁眼，见窗扉敞开，窗外满院桃花开得热烈，春风拂面，带着清新草木之气。这是她逃出奴隶坑后，第一次呼吸到这般干净清甜的空气。
她轻手轻脚下床，没有唤人，独自走到窗边，仰头迎着微风，闭目静立。
忽的，满院春色里，一抹红闯入视线，如点睛之笔，瞬间压过满园芳菲。
红袍少年身姿挺拔，容貌俊俏，唇角噙着一抹笑。
他缓步走到窗下，手中捧着一束嫩黄迎春花，手指修长分明，骨节匀称，虎口处一层薄茧——分明是常年习武之人。
“抱歉，李娘子。”少年抬手礼貌一揖，声音清越，“芝芝说你有要事找我，这几日事务缠身，未能及时相见。这是她一早要送与你的花。”
李善水颔首，伸手接过：“无妨。王公子请进。”
她转身走到矮桌边，将迎春花插入那只彩釉花瓶中，与屋内景致相得益彰。
待少年进屋，她没有半句虚言，开门见山：“王公子这几日，应当已经找到甘州奴隶坑了，只是——还没查到背后主家。”
少年眉梢微挑，状似无辜地审视着她，轻笑：“李娘子这话从何说起？我救你不过是一念心善，何必去寻那奴隶坑所在？”
“我那日倒在官道，浑身湿透，顺着水渍与溪流往上查，很容易便能找到源头。”李善水语气平静，“山上若一无所获，公子也不必拖延多日才来见我。”
她话锋微转：“你今日肯来见我，说明你们仍未揪出幕后之人。”
少年双臂环抱，斜倚窗棂，神色不变：“李娘子倒是聪慧，不知有何高见？”
“公子搜遍全城，审过那些中间人，应当也清楚，他们所知有限。”李善水抬眸，目光清亮，“你就不曾奇怪？像我这般年轻女子，本该是青楼争抢的对象，甘州城内青楼林立，为何却无人跟奴隶坑抢人？”
不止青楼，连城中乞丐、流民，都在一夜之间莫名消失，尽数被抓入奴隶坑。
那里秩序森严，人被磨去本性，麻木劳作，只为一碗稀薄米糊。
吃饭排队，睡觉群居，稍有差池便是一顿毒打，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囚笼。
更诡异的是，幕后之人放着城内健壮劳力不用，偏偏专抓老弱妇孺。
而这几年，甘州表面风平浪静，治安比往年更好，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仿佛一切不安都被悄无声息抹去。
若不是连年大旱、百姓走投无路，那座藏在边界的奴隶坑，恐怕还要一直隐于黑暗之中。
“我们的人查过所有青楼，并无异常。”
少年神色淡淡，脑中闪过审问那些老鸨的画面，人人一脸无奈，说辞各异，却都滴水不漏。
李善水轻笑一声：“公子误会了。关键不在青楼，而在于——究竟是谁在背后操控奴隶坑，能让整个甘州的青楼，都不敢动它分毫。”
少年沉默垂眸，指尖轻叩窗沿。
李善水心底微紧。
上一世，她也是回京之后多方打听，才隐约拼凑出真相。她一个从奴隶坑里爬出来的女子，说出这番话，未免太过蹊跷。
万一他不信……
正思忖间，少年已抬眼，语气客气疏离，听不出喜怒：“李娘子心思敏锐，在下佩服。你大病初愈，好生休养，在下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淡淡叮嘱：“窗边风凉，莫要贪凉再冻出风寒。”
待红衣身影消失在院外，李善水才缓缓关上窗。
她并不知道，自己那一番话，已让那位“王公子”心绪翻涌。
小院外，一身黑衣的芝芝快步迎上，对着红衣少年躬身行礼：“世子，属下昨夜守在刘府，刘知县并未回府，那枚令牌，也不在平日存放的书房暗格中。”
少年嗤笑一声。
刘智这人，最是谨慎。
对外装作清贫廉洁，府中布置素雅，出门衣着普通，满城百姓都赞他是清官，年年施粥救济灾民，将甘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连京师那位陛下，都曾亲口夸赞。
可暗地里，他却对奴隶坑一事视而不见，从未上报朝廷。
若不是蒙古瓦刺那边异动频频，恐怕等那一条从奴隶坑直通蒙古的隧道挖通，朝廷还被蒙在鼓里。
他们这几日假意满城搜查，不过是为了麻痹刘智，让他放松警惕。
此人极能隐忍，日日配合调查，处理公务，一副鞠躬尽瘁的清官模样。
与蒙古私通交易时，他也不抓城内壮丁，只挑流民、乞丐与弱女子送去挖隧道。进度虽慢，却胜在悄无声息，既不会引起百姓恐慌，也不耽误甘州表面的繁华。
可惜，他的官帽戴不了多久了。
“继续盯着李娘子。”裘煜漫不经心开口，“一举一动，都要如实回报。”
“是。”
这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变数。
裘煜垂眸，指尖摩挲着腰间半块鱼符，脑海里却莫名闪过李善水的模样。
一个从奴隶坑里爬出来的女子，满身伤痕，不慌不闹，不卑不亢。
太奇怪了。
寻常女子历经那般炼狱，要么疯癫，要么怯懦，唯独她，清醒得可怕，像是……早就知道他们是谁，知道他们来甘州做什么。
正如李善水自己所说，她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恰好是他们上山探查奴隶坑的路线，浑身湿透，顺着水流便能找到坑口，仿佛是算准了时机，送上门来的引路人。
他这几日避而不见，就是想看看她是否会露出马脚，是不是刘智派来搅局的棋子。
可芝芝回报说，她整日吃睡静养，半点异常没有。明明说有要事，却被屡次推脱也不焦躁，沉稳得不像一个从奴隶坑里爬出来的奴隶。
今日一见，她非但不是细作，反而一语道破他查案的关键死角。
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多了。
裘煜气恼地碾了碾脚下落英。
屋内，李善水对外面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正望着瓶中迎春花出神。
上一世，她便知道朝廷会派锦衣卫暗查甘州奴隶坑一案。而牵头查办、最后因功受赏的，正是安王世子——裘煜。
他年少出众，早早入锦衣卫办差，能力超群。这桩通蒙秘案，最终也是由他一手揭破。
只不过朝廷当时没有与瓦刺正面开战，只是命人填埋隧道，再派重臣前往谈判，定下和约。
后来她还听说，裘煜辞去锦衣卫身份，在她死前一月，请命挂帅，出征抵御瓦刺突袭。
再之后的事，她便不知道了。
她原本逃出奴隶坑，就是要去找负责这件案子的锦衣卫，竟在路上直接被他救下，省去无数周折。
而且她也早已想通。
上一世她被拐卖进奴隶坑，根本不是意外。
刘智与蒙古私通，敢在甘州边界私挖隧道，背后必有靠山。
而能提前洞悉这一切，再借刘智之手，把她一个京师布政使嫡长女，千里迢迢卖到甘州为奴的人，身份绝不简单。
对方的目标，恐怕就是她父亲李藩司。
要么是政敌报复，要么是想以此要挟。无论哪一种，回京之后，都该好好清算。
“李娘子，芝芝给你送早膳来啦！”
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芝芝端着食盒进来，摆好碗筷，笑着问道：“娘子已经见过我们公子了吗？他今日特意抽空回来的。”
“见过了。”李善水拿起筷子，语气轻柔，“多谢公子仗义相救，我日后回了家，必定日日去寺庙为他祈福。”
“娘子家在何处？”芝芝顺口一问，“等公子得空，便安排人送你回去。”
李善水垂下眼，露出几分哀伤：“我本是京师人，父母原本做熟食小生意。七岁那年父亲重病，家中穷困潦倒，母亲无奈，去求她一位远亲救济。那人心善，出手相助，只说膝下无子，想把我带在身边抚养。”
她顿了顿，声音微哽：“谁知道……他竟是骗我们的。”
芝芝立刻满脸同情，气得攥紧拳头。
原来是被那刘智骗了！难怪娘子拼了命也要逃出来。
“娘子别难过！”芝芝连忙安慰，“我们公子最是心善，一定为你主持公道，派人送你回京师见爹娘！”
李善水重重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我自然信得过王公子。”
片刻后，芝芝把李善水编的身世一五一十告诉了裘煜，越说越是义愤填膺。
裘煜听完，面无表情。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
“知道了。”他淡淡瞥她一眼，“你倒是被她几句话说得死心塌地。想送她回去，便由你安排。”
芝芝眼睛一亮：“世子是答应带娘子一起回京了？”
裘煜懒得理她，足尖一点，身影如惊鸿掠上房顶。
风掠过耳畔，他望向刘府。
今夜，刘智跑不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