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甘州的风是活的,是吃人的。
漫天黄沙卷着腥气,像一块灰黄厚重的布,死死压在天际,连日光都透不进几缕,只揉出一片昏惨惨的暗。
风一吼,沙砾便如刀,劈头盖脸砸在人身上,粗粝得能磨破皮肉,刮进眼眶里,连泪都来不及流,便被吹干成涩硬的盐粒。
脚下不是土,是沙,是经年累月踩烂的泥污。层层叠叠,踩上去软塌塌的,一抬脚便带起黏腻的黑渍。
“快起来了!懒虫们!”
一声粗犷的男声划破寂静。只见声源来自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身着蓝色的土布交领,外衫穿了件棉衣,下身又穿了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麻布裤。
他又冲横七竖八躺着的奴隶喊:“老子拿鞭子抽你们了!懒猪!”
这时奴隶们才开始骚动起来,臭气冲天——汗臭、血腥、腐臭、屎尿骚气混着黄沙,呛得人胸口发闷。
男人忍着想吐的表情吩咐道:“你,对就是你!去帮着烧火加柴。”
被吩咐的是个瘦成杆的女奴,她面无表情,只见眼神闪过一丝惊恐在看到男人的鞭子时。
人挤着人,摞着人,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的身子佝偻成一团,破布烂絮裹不住青紫交加的伤痕。
有的奴隶在离人睡觉不远处拉屎撒尿。
一时臭味更甚。
男人又走到人群中,狠狠地抽打了那个还在睡大觉的奴隶。
“懒猪!还不快起来,还想再吃鞭子啊?”
李善水努力地睁开双眼,身上挨了一鞭正火辣辣地痛,她双手撑着地面,勉强站立起来。
黄沙落满她乱如枯草的发,钻进她干裂的唇缝。
那男人看清她的面貌时,恶笑道:“你就是昨天出逃的那个贱奴。不会错,真是胆子不小,你得谢谢自己撞上了好时候,不然昨天就被吊起来打死了!”
这里没有名字,没有尊卑,没有男女,只有一群等着被黄沙吞灭的牲口。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的奴隶打死了就打死了,主家的也不会说什么,现在却说人口紧张,不让弄死了。
虽然监工没有处死奴隶的权利了,但昨天李善水被抓回去还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更何况这种事一旦被主家知道了,绝对难逃一死。
他话未说完就又是一鞭子,李善水被狠狠打在地上,她痛得哼出了声。
身上旧伤添新伤,火辣辣的疼。她尽量保持不动,避免拉伤伤口,双手却紧紧地扣在地上。
男人又道:“今天已经二月二十了!别以为明天要死今天就不干活,等下要是还没到工地里,有你好受的!”
男人说完看到奴隶们慢吞吞的还没走,走过去又是几鞭子。
“草蛋的!都不想活了是吗!”
李善水抬头看了眼天,此时天色依然很暗,冷冽的风一刀刀地割在脸上,沙粒混着寒气扎进皮肉里,比鞭子抽还疼。
上一世第一次出逃,她犯了这辈子最蠢的错——将藏了半月的出逃计划,原原本本告诉了平日里相依为命的女奴,满心想着带她一起爬出这人间地狱。
可她怎么也没料到,那点可怜的温情,转头就被卖去了监工那里。
李善水长长呼出一口白气,寒气在唇边瞬间散开。
她用尽吃奶的力气撑着沙地站起身,浑身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眼前发黑,动作迟钝地将那件薄得透光、沾满沙垢的外衫裹在身上。
她蹒跚挪了几步,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是一件厚实的棉衣擦过她的手臂。
李善水缓缓转过脸,面无表情。
是她啊,明芷。
“善水,我、我不是故意的……”明芷低着头,声音怯怯,满是歉意,“可是我听说这四周都是陷阱,我也是怕你中了机关才将此事告诉监工的!谁曾想,害你挨打,等下我就去求情,肯定不会让你死的!”
李善水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靠近的疏离。
她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明芷,棉衣暖和吗。”
明明是发问,却说得像一句陈述句。
她根本不在乎答案,话音落下,便自顾自拖着伤腿,往奴隶劳作的工地走去。
“善水!你还在生气吗?”明芷追上来,眼里噙着泪水,一副委屈又懊悔的模样,“我把衣服给你穿好不好?你别生气了!我再也不这么傻了,你下次要是还要逃,我可以帮你一起!”
李善水脚步一顿,像是终于被说动了一般。
她缓缓转过身,走回明芷面前,抬手,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眼角根本没落下的泪。
“明芷,别哭了,我刚刚气过头了。”她声音放软,竟带上了几分上一世的温和,“棉衣你自己穿吧,你之前挨打不少,身子骨也不如我抗冻。”
明芷眼睛一亮,正要开口,便听见李善水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语气认真得像是托付性命。
“明芷,我今天晚上就逃。昨天出逃的事已经被上报了,再不走,我会死。”
李善水望着她,眼神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急切与信任:“我昨天发现,西边有一条水道,我们平日喝的水,都是从那里引过来的。只是平时监工不让随意走动,才没人发现。”
“你现在得了监工的信任,你看准时机,替我把监工引开。等夜深人静,我们就在西边水道汇合,一起走,知道了吗?”
明芷咬着唇,泪眼婆娑,用力点头,一脸郑重。
李善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离去,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泯灭。
她拖着伤痕累累、每一步都在剧痛的身体,沉默着混入奴隶堆里,劳作了整整一天。
黄沙灌进衣领,汗水浸透伤口,又冷又疼。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晚饭的号角响起,她才随着其他奴隶,麻木地离开了工地。
晚饭号角一吹,奴隶们便疯了似的往前挤,争先恐后排成长队,人人手里攥着豁口开裂、脏得发黑的破碗,等着盛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米粒寥寥可数的米糊。
轮到李善水时,她刚伸手要去抓瓢柄,手腕突然被一股狠力砸中。
“哐当”一声,木瓢重重摔在沙地上,米糊洒了一地。
监工叼着草棍,居高临下睨着她,嘴角挂着阴恻恻的笑,还狠狠往她脚边啐了一口浓痰:“将死之人就别浪费粮食!给老子滚一边去,听懂没有!”
李善水干了一整天苦力,早已饥渴难耐,眼前阵阵发黑。她没争辩,也没抬头,沉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挪到角落,缓慢蹲下,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钻心,她只能死死咬着唇,把痛哼咽进肚子里。
忽然,一道影子罩住了她。
有人停在她面前。
李善水缓缓抬头,一个陌生女奴蹲下身,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碗满当当的米糊,递到她眼前。
她声音压得极低:“我趁监工走开那会儿偷偷多打了一碗,快喝,被看见就糟了。”
“谢谢你。”李善水接过碗,指尖微顿,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监工怎么突然走了?”
那女奴飞快扫了眼四周,凑近低声道:“是个穿棉衣的女奴,找监工说要紧事去了。”
李善水眼睫都没颤一下,仰头便将米糊一股脑灌进喉咙,碗底见空时。
不远处,明芷正大摇大摆走到监工身旁,腰弯得极低,一脸谄媚:“奴有一要事要回大人。”
监工不耐烦地挥挥手:“有屁快放!”
“上次逃跑的那个奴隶,又打算逃了!”明芷声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邀功的得意,“我知道她性子倔,绝不会死心,更何况她晓得上次逃跑的事已经上报了,留着也是死。她都跟我说了,西边有一条水道,她打算从那儿逃。”
“死贱人!命早卖给奴隶坑了,死也得死在这儿!”监工勃然大怒,恶狠狠骂道,“你怎么现在才说!人说不定早跑了!”
“不会的!”明芷连忙保证,“她说了要等我汇合一起逃,大人尽管放心,她肯定还在等我。”
“好!”监工一脚踹飞脚边的石子,“你跟我上西山!”
话音一落,他立刻招手,调走了坑内大半守卫,黑压压一群人,全副武装往西边山道赶去。
明芷跟在监工身后,心里暗暗冷笑。
这次李善水插翅难飞。
要怪,就怪她自己太蠢,太轻信人。
等李善水死了,她会去给她烧点纸钱的。
恍惚间,记忆翻涌而来。
她和李善水,是一同被卖进这甘州奴隶坑的。
刚来时,李善水生得貌美,她抓了把黄泥往自己脸上狠狠抹匀,又塞给她一把,低声说:“涂上,别让那些坏人盯上。”
她身子弱,活儿总干不完,李善水便默默帮她扛,帮她做,自己累得脱力也从不说一句。
她没有名字,像个牲口一样活着。
某个有月亮的夜晚,两人偷偷躺在带沙地,风很轻,她望着月亮,喃喃地说,好想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李善水便捡了根树枝,在沙地上一笔一画写了两个字。
明时兰芷茂,幽径自芬芳。
“就叫明芷,好不好?”
那一刻,她欢喜得快要哭出来,一遍遍在心里念着:明芷,明芷,我有名字了。
她是真心感激李善水,真心把她当作这地狱里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姐妹。
直到前一天,李善水悄悄告诉她——她要逃。
还说,她本是京城布政使李藩司的嫡长女,是被人恶意拐卖,才沦落至此。
明芷当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
她原以为,她们是一样的人。一样无依无靠,一样被家人抛弃,一样只能在这泥沼里挣扎求生。
可李善水不一样。
她逃出去,就能回京师,做回她金枝玉叶的大小姐,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过人人敬仰的好日子。
而她明芷呢?
她就算跟着逃出去,也无家可归,说不定转脸就会被第二次卖进更脏更苦的地方。就算李善水一时心软,肯带她回李府,她也不过是从奴隶坑的奴,变成李善水身边的奴。
她不要。
她宁愿和李善水一起困死在奴隶坑,也不要做李善水的奴婢。
凭什么?
嫉妒像毒草,在心底疯狂疯长,瞬间吞没了那点可怜的旧情。
所以她出卖了她。
所以她亲手,断了李善水最后一条生路。
明芷攥紧了衣袖,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李善水,别怪我。
要怪,就怪你不该把身世告诉我,更不该……生来就比我尊贵。
天彻底黑透,只剩一层薄凉月光铺在荒山,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如鬼哭。
李善水喘息一声重过一声,肺里像烧着烈火,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可她半点不敢停。
剧痛被狠劲压在骨血里,她只一个劲往山上冲,冷风刮得耳膜生疼。
凭上一世的记忆,哪里有陷阱,哪里看守薄弱,她比谁都清楚。凭着那股异于常人的辨向本能,她避开重重埋伏,绕开零星守卫,终于摸到了水道口。
其实东西两面各有一条,东面水道,直通官道。
溪水潺潺,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银鳞,湍流自山巅蜿蜒而下,正是生路。
甘州这两年闹饥荒,很多百姓家里已经吃不起任何东西了,迫不得已卖儿卖女。
要是见人犹豫不决,中间人拍着胸脯,说得天花乱坠:“犹豫什么!一家人都快饿死了!我担保,白天做工,三餐管饱,有屋睡!签字画押,立马带走!”
其实这些中间人只负责交接,奴隶坑什么情况他们一概不知。
这里地处偏僻,卡在甘州与蒙古交界,外人寻不到,里面的人,逃不出。
李善水没有半分犹豫,纵身扑进水中。
刺骨寒意瞬间裹住全身,伤口遇水,疼得她几乎晕厥,窒息感扑面而来。她猛地浮出水面,大口大口换气,任由水流裹挟着自己往下冲。
她闭上眼,太累了。
上一世从泥里爬出来,斗遍府中豺狼,还没真正活几天,就被人害死了。
一睁眼,又跌回这炼狱。
明芷的背叛,上一世剜心刺骨,这一世,她心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唯一的价值,不过是引开守卫的一颗棋子。
不知随水漂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曙光照亮溪流。
李善水拖着一身冰冷湿透的身躯,艰难爬上岸,水珠顺着破烂的衣料滴落,冻得她牙关打颤。
她强撑着摇晃的身子。一步一挪,终于踏上平坦坚实轱辘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仆役惊慌的惊呼。
“王公子!路中间躺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