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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危机,默守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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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课是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林知夏坐在座位上,却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刷题。
因为到了他每天上午吃药的时间。
他的药,藏在书包最底层的黑色小药盒里,没有标签,没有说明书,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偷偷从医院开回来的。每天早晚两次,雷打不动,一旦不吃,焦虑与崩溃就会来得更加频繁,更加猛烈。
往常,他都会趁着下课没人注意,偷偷躲进洗手间,快速吞下药片,用冷水送服,再用冷水洗脸,掩盖自己苍白的脸色。
可刚才课间,他被江逾白陪着走回教室,错过了吃药的时间。
现在自习课,不能随意离开座位,一旦离开,必然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药物带来的戒断反应,开始慢慢显现。
心慌,胸闷,头晕,恶心,手指微微发麻,情绪开始不受控制地低落、烦躁、压抑,脑海里不断冒出负面的念头——
“你是个病人。”
“你是个累赘。”
“你离不开药,你真没用。”
“如果被人发现,你就完了。”
林知夏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呼吸越来越急促,指尖冰凉发麻,握不住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忍耐,强迫自己等到放学。
可身体的反应,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抑郁症与焦虑症带来的躯体化症状,像潮水一样,一遍遍地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悄悄伸向桌肚里的书包。
他想把药盒拿出来,趁着没人注意,快速吞下药片。
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有一瞬间,只要能缓解这份痛苦,他都愿意。
可他太紧张,太慌乱,太害怕。
手指微微颤抖,不小心碰到了书包里的水杯,“咚”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一声轻响,像一道惊雷,炸在林知夏的耳边。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微微收缩,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完了。
被发现了。
坐在他前桌的一个男生,被声音惊动,下意识地回过头,目光落在林知夏放在桌肚里的手上,好奇地问:“林知夏,你找什么呢?”
一瞬间,林知夏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语言能力,全部消失。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指僵在书包里,不敢动,不敢拿出来,不敢被看见,不敢被发现。
恐慌,像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到接下来的画面。
男生发现他手里的药盒,好奇地问是什么药;
药盒被抢走,被打开,被全班看见;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一个□□神类药物的病人,是一个精神病,是一个怪物;
所有人都会远离他,嫌弃他,嘲笑他,议论他;
江逾白也会离开他,会嫌弃他,会觉得他肮脏,觉得他不堪,觉得他拖累自己。
所有黑暗的画面,在脑海里疯狂闪现。
他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林知夏几乎要窒息的瞬间。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稳稳地,轻轻地,带着安定人心的温度,按住了他僵在书包里的手,也按住了他即将崩溃的情绪。
是江逾白。
江逾白没有看他,没有看前桌的男生,只是微微侧过头,脸上带着一如既往干净温和的笑,声音清朗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着前桌的男生轻轻说:
“没什么,我同桌帮我找一下我的笔记,刚才不小心碰倒水杯了。”
“你快学习吧,马上要周测了。”
语气自然,神情坦然,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丝异样,完美地化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前桌的男生愣了一下,看了看江逾白,又看了看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的林知夏,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哦,好,那你们快点。”
说完,立刻转了回去,重新埋头学习。
危机,解除。
可林知夏的身体,依旧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冷汗直流,心脏狂跳不止,情绪依旧处在崩溃的边缘。
只是这一次,崩溃的原因,不再是恐慌。
而是极度的自卑,极度的自我厌恶,极度的愧疚。
他又给江逾白添麻烦了。
他又拖累江逾白了。
他又让江逾白为他解围了。
他就是一个累赘,一个麻烦,一个不堪的病人,一个只会弄脏别人光的黑暗。
江逾白那么好,本就不应该被他拖累。
本就不应该为他处理这些麻烦,本就不应该为他掩盖这些不堪,本就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他这样一个糟糕的人身上。
林知夏的眼眶,彻底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从江逾白的掌心下抽出来,动作带着一丝近乎粗暴的抗拒,然后迅速把手缩回来,紧紧抱在自己怀里,身体微微蜷缩,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臂弯里。
他在害怕,在愧疚,在自我厌恶,在拼命推开那束靠近他的光。
他怕自己再拖累他,怕自己再弄脏他,怕自己再给他添麻烦。
光太烫,会灼伤他这样活在黑暗里的人。
也会,灼伤光本身。
江逾白感觉到手背上一空,感觉到身边少年剧烈的抗拒与蜷缩,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压抑的、痛苦的自我厌恶,心里的心疼,瞬间淹没了所有情绪。
他没有靠近,没有伸手,没有说话,没有安慰。
他只是轻轻拿起自己的课本,竖在两人中间,挡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挡住了林知夏泛红的眼眶。
然后,他轻轻把自己温热的水杯,推到林知夏的手边,杯盖已经提前拧开,冒着淡淡的热气。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林知夏:
我没有怪你。
我没有嫌弃你。
我没有觉得你麻烦。
我愿意为你做这些,心甘情愿。
林知夏埋着头,闻着身边干净温暖的气息,感受着那道竖起来的课本带来的安全感,感受着手边温热的水杯带来的温度。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砸在校服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林知夏,你真糟糕。
你真没用。
你不配。
你应该离他远一点。
再远一点。
一整个自习课,林知夏都保持着低头蜷缩的姿势,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看江逾白,没有碰那个温热的水杯,像一只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蜗牛。
江逾白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着他,守着他,给足了他安静与安全感。
他知道,林知夏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道理,不是关心。
是时间,是空间,是自我消化的过程。
他愿意等。
多久都愿意。
自习课下课铃声响起。
放学了。
上午的课程全部结束,教室里瞬间响起收拾书包的声音,喧闹声再次填满整个空间,所有人都兴奋地朝着食堂、小卖部、家的方向走去,短短几分钟,教室里就空了大半。
林知夏终于缓缓抬起头。
眼眶依旧通红,眼底带着未散尽的脆弱与自卑,脸色苍白,神情淡漠,恢复了那个冷漠疏离的林知夏。
他没有看江逾白,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任何告别,只是默默地、快速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把那个黑色的药盒紧紧攥在手里,藏在手心。
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步伐很快,像逃离,像躲避,像拼命推开那束温暖的光。
江逾白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没有追上去,没有挽留,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眼底的温柔与坚定,却丝毫没有减少。
他轻轻拿起林知夏手边,一口都没有喝过的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嘴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容。
没关系。
你逃,我就追。
你躲,我就等。
你封闭,我就慢慢敲开你的心。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你不是麻烦,不是累赘,不是不堪。
你是我最想珍惜、最想守护、最想捧在手心里的人。
林知夏快步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一路走到一个无人的小巷子里。
确认四周没有人,他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下来。
张开手心,露出那个黑色的小药盒。
他打开药盒,拿出两片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没有水,硬生生干咽下去,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干涩的疼。
可这点疼,却让他混乱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点点。
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可他却觉得,那阳光太烫,太刺眼,太让他害怕。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在无人的小巷里,无声地掉着眼泪。
他不知道。
在巷子口的转角处,那个明亮耀眼的少年,依旧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轮温柔的太阳,守着他黑暗的角落。
不靠近,不打扰,不揭穿。
只是陪着他,等他哭完,等他平静,等他愿意,再次走出黑暗。
夏风轻轻吹过,拂过少年单薄的肩膀,拂过他湿漉漉的睫毛,拂过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光与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太阳,永远不会离开。
九月的午后,阳光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变得温柔而绵长,透过江城一中教学楼高大的梧桐树叶,洒下一片片斑驳晃动的光影,落在窗沿上、课桌上、少年安静的侧脸上,温暖得像一层薄薄的绒毯。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物理课,也是高三最让人头疼的科目之一。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飞快地讲解着电磁场综合题型,黑板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推导过程,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老师偶尔敲击黑板的清脆声响。所有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神情紧绷,连呼吸都带着一丝高考带来的压迫感。
林知夏依旧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角落位置,脊背绷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黑板上,视线却有些涣散。他的脸色依旧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眼下淡淡的青黑比上午更加明显,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安静而孤寂的阴影。
上午在小巷里强行干咽药片带来的不适感,还残留在喉咙里,干涩、发紧,伴随着一阵阵轻微的恶心。药物起效需要时间,而在那之前,焦虑与低落的情绪,依旧像一层无形的阴霾,笼罩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道温暖明亮的目光,时不时会轻轻落在他的身上,不刻意、不压迫、不打扰,只是安静地、温柔地、小心翼翼地关注着他。
是江逾白。
从下午上课开始,江逾白就保持着安静的姿态,认真听课、认真记笔记,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打扰到身边脆弱的少年。可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林知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默默关注着他的状态。
他看见林知夏的指尖,依旧在桌下轻轻颤抖;
他看见林知夏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见林知夏的呼吸,浅而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
他看见林知夏的目光,虽然落在黑板上,却没有任何焦距,显然根本没有听进去任何内容。
江逾白的心,轻轻一疼。
他知道,林知夏还没有从上午的药物危机与自我厌恶中走出来。
他还在害怕,还在愧疚,还在拼命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拼命地推开那束想要靠近他的光。
江逾白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用自己的陪伴,无声地告诉林知夏——我在,我一直都在,我不会走,也不会嫌弃你。
阳光恰好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将小小的课桌分割成两半,一半明亮,一半黯淡。
江逾白坐在明亮的光里,林知夏躲在黯淡的阴影里,一暗一亮,一冷一暖,却又紧紧相邻,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终于在这一刻,悄然交汇。
林知夏能清晰地闻到江逾白身上干净的阳光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暖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安静而温柔的陪伴。
那份温暖,像一缕细细的暖流,悄悄钻进他心底最坚硬、最冰冷的角落,一点点融化着那些常年不化的冰雪。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卑与愧疚。
他不配。
不配拥有这样的陪伴,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柔,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暖。
他是一个病人,一个累赘,一个满身黑暗的怪物,只会拖累江逾白,只会弄脏江逾白的光,只会给江逾白带来无尽的麻烦。
林知夏的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把那些翻涌的负面情绪,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他微微侧过头,将脸转向窗户的方向,避开江逾白的目光,避开所有可能的关注,把自己彻底藏进阴影里。
窗外的梧桐树叶随风晃动,光影斑驳,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痕迹,更显得他孤寂而脆弱。
江逾白看着他下意识躲避的动作,看着他紧紧蜷缩的指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靠近,没有打扰,只是轻轻把自己的物理笔记本,往林知夏的方向推了一点点。
笔记本摊开在最新的一页,字迹干净利落,重点内容用红色笔清晰标注,步骤详细,一目了然,是专门为林知夏整理的、最容易看懂的笔记。
他知道林知夏没有听课,知道他状态不好,知道他哪怕情绪低落,也不想落下功课。
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为他做好一切,默默为他分担,默默给他最温柔的帮助。
林知夏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摊开的笔记本上。
清晰的字迹,详细的步骤,重点的标注,干净得像江逾白这个人一样,温暖而明亮。
他的心脏,轻轻一颤。
眼眶毫无预兆地,再次微微发酸。
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默默为他整理笔记,默默为他着想,默默在他最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他一把。
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自尊,照顾他的情绪,照顾他所有不愿言说的脆弱。
林知夏的视线,微微模糊。
他没有动,没有碰那本笔记本,没有看江逾白,没有说一句话。
可他心底那道坚硬的壁垒,却在这一本轻轻推过来的笔记本里,再次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让更多的光,悄悄照了进来。
漫长的物理课,终于在下课铃声中结束。
物理老师刚一走出教室,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长长的吁气声,紧绷的气氛稍稍缓解,却依旧没有上午那般喧闹。高三的压力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身上,让所有人都不敢有丝毫松懈。
大部分同学依旧埋着头,刷题、整理笔记、请教问题,只有少数人站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走到走廊上透气。
林知夏依旧保持着侧头看向窗外的姿势,没有动,没有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得像一尊透明的雕塑。
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只想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天荒地老。
江逾白看着他单薄孤寂的背影,心里的心疼越来越浓。
他轻轻站起身,没有打扰林知夏,只是轻声对身边的林知夏说:“我去小卖部买水,你想喝什么?我帮你带。”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没有丝毫强迫,没有丝毫异样。
林知夏的身体,轻轻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微微抬起,第一次,主动看向江逾白的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而温暖,像盛着盛夏最温柔的阳光,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鄙夷,没有一丝好奇,只有纯粹的、干净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颤。
指尖微微颤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拒绝,想要说“不用”,想要说“我不需要”,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江逾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不知所措的模样,心里轻轻一软,没有再追问,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那我帮你带一瓶温的矿泉水,不冰,对胃好。”
说完,他轻轻转身,朝着教室门口走去,步伐轻缓,尽量不打扰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