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童话》七毛ac

22、春眠

　　寒假期间，柳园穿起校服外套，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学校门前。
　　保安师傅通情达理，批准了她进入学校的申请。

　　她熟门熟路地走进活动楼，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走廊，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公共休息室。

　　见通往塔楼的大门没有上锁、柳园松了一口气；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扉，仰头向塔顶的平台张望着。
　　她放空思绪，沉浸地感受着脚下迈出的每一步，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塔顶。

　　站在平台上向塔底望去，幽暗的塔管令人感到眩晕，柳园却长久地凝视着视觉中心遥远的黑点，神情间带着些哀悯。

　　当柳园转移视线，正视前方的时候，柳青已经出现在了平台上。
　　他站在那里，带着那一成不变的笑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待着她先开口说些什么。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那些记忆，柳青。”

　　“我还以为你张口就要来怪我。”

　　“我想感谢你都来不及，怎么会怪你。”

　　听柳园这样说，柳青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他用余光打量着柳园的神情，似乎想要分辨、她说出的话究竟是否发自真心。

　　“我想再去看看鬼先生和他的爱人，柳青。带我去看他们吧。”

　　“来吧，闭上眼。”

　　两人结伴化作风，自窗户的缝隙间离开了塔楼、飞向西北广袤的山林。

　　柳青带上柳园、沿河掠过光秃的柳枝，在冰面上扬起冰末如雾般弥散，时而“簌簌”地吹落路牌和灯柱上的冰挂与薄雪...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寺院的门口。
　　柳园没有走进店里。她依旧维持着风形，飘落在窗口旁、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窗内的场景。

　　现在正值休餐时间。打扫结束后，老板娘手里拿着一叠给客人点菜用过的记账单、坐在了一张桌子的边上。
　　严丝合缝的折叠后，她在用过的记账单里撕出了一个标准的正方形，然后手指翻飞地叠起了纸。

　　“又开始叠千纸鹤了？门口不是都已经挂满了吗？”
　　鬼先生从后厨走了出来。他一边用毛巾擦着手、一边笑看着老板娘手里折叠的动作。

　　“那就挂在屋子里——我迟早要把墙上都挂满千纸鹤。”
　　“好，都听你的。再叠几只就过来择菜吧，我要开始准备配菜了。”

　　“好嘞，我现在就来！等晚上忙完了，我再拉着你陪我。咱们一起叠...”

　　望着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厨、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柳园的目光中，依旧蕴藏着对这一切最深切的依恋。

　　她离开窗边，也不去看柳青、自顾自地转身向寺院走去。
　　柳青则始终跟随在她的身后，与她保持着一段不近也不远的距离。

　　穿过山门，走入寺庙，柳园走到一株尚含苞待放的蜡梅树前。她没有去看那一粒粒浅黄色的花苞，反而看向了她身后的柳青。

　　她微微张开嘴，却没有说话。

　　柳青并不催促。他走到柳园的身边，安静地看着她身前的蜡梅。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柳园用飘飘渺渺的声音，自说自话了起来。

　　“最开始，我探寻永恒，只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想要去成全那些无边的幻想。”

　　“后来还会对永恒心存幻想，是因为想要去珍惜发生在我生命中的奇迹，时间却步步紧逼...”
　　“但我想，我所能做到的，从来只有作为自己而存在、从来都只是去珍惜每一段际遇。其实，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柳园回过身去，看向柳青，目光灼灼道：“有一天，当我再次路过永恒的时候——希望到那时，我们还可以再次相见，柳青。”

　　话音刚落，院中只剩下了柳青一人的身影。
　　有春风拂过蜡梅枝梢的花苞。

　　柳青看到，一朵蜡梅竟随风绽开了原本蜷缩的花瓣、迎风而放。

　　那阵春风掠过山峦，路过繁华的都市，一路向东方而去，终于回到那无边无垠的海岸。

　　海岸边的窗棂间，有谁自室内伸出了手，想要去感受今年的春风——

　　“山谷间盘旋的春风，带来春天的气息...”

　　终于感受到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柳吴依收回了手；耳机里的歌曲依旧在播放，只是他再也听不到自己写下的旋律。

　　柳吴依走出录音棚，扶着墙，漫无目的地、用那变得忽明忽暗视线环顾四周，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多的不舍。

　　跟随着再也无法压抑的心意的指引，他走进了一间靠海的房间里。望向海岸的书桌上，一只千纸鹤正摆在那里。

　　在看清那只千纸鹤的瞬间，他的唇角盈起了满怀眷恋的笑意。

　　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而停留，而他们的爱、却还是在这道一去不回的长河里留下了痕迹。

　　他伸出自己已渐僵硬的手指，将那只千纸鹤轻柔地揽入手心；他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迈着跌跌撞撞的步伐、离开了清冷的工作室。

　　置身在冬风凛冽的室外，他却感受不到半分寒冷。
　　快要退化回原点的感官，让他的赤脚，再也无法感受到踩在沙滩上漫步的知觉。

　　但是，为什么还能看到她就在身旁，笑着捡起一片又一块的贝壳、然后将它们一一放进他的手心。

　　直到灵魂的最后一刻到来，柳吴依才心甘情愿地相信了...

　　曾经拥有过的一切，原来真的从不会离开。

　　终其一生，望断了离别的一双眼，这一刻，却收回了他那远去不归的视线。

　　那双微笑的眼缓缓合上，化回生命最初的白光，随风飘向海的尽头、飘向他永恒思念的那个港湾——

　　春风中，千纸鹤旋转着飘落在沙滩上，还残留着谁的体温。天际无云。明天一定会是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