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眠童话》七毛ac

21、飞鸟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等明天状态好了再录？”
　　录完一段之后，见柳吴依的状态不对、录音师打开话筒向他确认道。

　　“今天录完。混响再小一些。”
　　柳吴依没有多说。将耳返音量提起一些之后，他继续开始录起了第二段副歌。

　　在录音室外，看着柳吴依几乎连站立都快要不稳的身形，柳园只是低下头去不再看他、没能说出任何话。

　　从半个小时之前开始，柳吴依的状态越变越差；反复录制的最后一段副歌，效果甚至不如他最开始完整唱下来的第一版。
　　听到他从前那样惊艳、璀璨到无与伦比的声音变得暗哑而沉重，柳园几度想开口让他停下、不要再这样地透□□本来飞扬的生命...

　　可是她做不到，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站在话筒前，听见耳机里那分明来源于自己、却粗糙到令他感到陌生的声音时，柳吴依选择先闭上了双眼，让自己沉浸回漫无边际的思绪之中...

　　他的歌声，是在那些最迷茫、最艰难的日子里，支撑着他继续走下去的骄傲。
　　当他想要去如往日那般掌握自己的声音时，他却发现，自己那已经虚弱至极的灵魂，早就已经失去了从前如呼吸一般肆意挥洒的掌控力。

　　现在录歌的时候，他甚至需要一段一段的分段去录；面对从前可以游刃有余地精细处理、如今却连到达都难以为继的位置，他第一次用上了补录的方法...

　　其实，事到如今，柳吴依已经不是很在意这些本就无可奈何的变化了。

　　...

　　“那一瞬间的光彩，回答着我一生无尽的等待——”
　　“回忆不曾褪色，照亮我走向你的所有情节”

　　带着耳机、听到柳吴依唱出第一句的时候，无数的过往在柳园的回忆里接踵而至...

　　这完全是她第一次听到柳吴依歌唱时、他所用的唱法。
　　他就这样纵情地挥霍自己如今已所剩无几的声音，曾经无边的期盼已经走到了尽头，歌声中对于情感的坚守却没有半分改变、听感反而因此而变得厚重而成熟。

　　用仅剩的生命，让自己的歌声最后一次为感情所充盈——这或许才是他能做出的、最极致的突破。

　　“我们的爱像童话，化作翅膀带着你飞过山川汪洋”
　　“带上所有思念，和每一分眷恋，回来我的身边...”

　　这就是他们写下的歌——童话。

　　在唱出最后一句歌词的那一刻，柳吴依想起了很多的过往。

　　从他有意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海洋中唯一的人鱼了。
　　在最初的那段岁月里，他终日随浪而行、牵引着海洋生物生存迁徙的波纹，与风雨为友、与日月相伴，心中只有一片漫漫的辽阔和平静，从不知道什么是孤独。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对海面上驶过的那些形态各异大小船只有了好奇——

　　人类的样貌与他完全一样，只是，他们的下半身没有修长蜿蜒的鱼尾，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双笔直的“腿”。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对人类的观察越来越多之后、他们的声音和行为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吸引力——他觉得，自己也本可以作为一个人类、生活在陆地上。

　　他学会了隐去自己的身形、跟随着往来的船只来回游曳；他倾听着人们使用的语言、观察着他们的动作，偶尔还会从海底的沉船中搜集人类使用过的物品。
　　他甚至会去海底捡拾书籍，再一本本地搬去岸边将它们晾干...就这样地、他渐渐对人类的文明有了了解，也很快地掌握了语言与文字的使用。

　　随着了解的愈发深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开始在他意识里滋生...
　　每当看到三两人们立在甲板上有说有笑的时候，那种感受总是会钻进胸口、搅得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他在书里读到过，这种感觉叫作孤独。

　　好在，他也并不是完全孤身的一尾鱼——在一片热带海岸附近的小岛上、有一个鬼魂居住在那里。

　　他们都是有着人心、却非人类的存在。
　　那位鬼先生经常会拉着他和他聊天，还会为他讲述更多有关人类的故事；和鬼先生熟悉了之后、他偶尔也会唱歌给鬼先生听。

　　日子就这样过着，不痛不痒。
　　因为没有经历过生活，所以，他从没有太过多的渴望与喜悦，却同时也不会感到令人难以忍受的失落与悲哀——

　　直到那一天。

　　那晚，他又从海底拾起了两本不同版本的书，刚刚准备游向自己晾书的小岛...

　　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以前从未听到过的乐声。
　　那声音冷硬而苍凉、饱含历经的情感，与海岸边热情而轻松的音乐完全不同——那声音听得他的心为之而跌宕，将他原本空荡的感受撼动得那样激荡...

　　他情不自禁地追随着那声音来的方向、向天空游去。

　　海面之上的世界里、飘渺的雨丝已经趋于停止。明月开始自薄云之中显身、头顶苍穹间的银河也渐渐苏醒了光彩...

　　平静而温柔的月光下，一个女孩正站在一艘货船的船头、吹奏着自己手中的笛子。
　　那笛子的质地莹润如玉、在月光下盈起饱满的浅光；闭着眼吹奏的女孩有着一头细软的及腰长发，雨雾飘在她的发间、那里就结起了一粒粒细小的雨珠，如同披被着珍珠织成的头纱。

　　他却再也听不见耳边的笛声、再也无法感受到那月光与雨丝的温柔——看到女孩的那一瞬间、灵魂深处传来的巨响，瞬间泯灭了过往全部的宁静。

　　她就像一只来自世外的飞鸟，突然飞到他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天际间...

　　喜悦，期待，悸动...竟然可以在一次眨眼间，将一颗心完全占据。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人所能想象出的、最残忍的绝望。

　　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即使阅尽这世间的书，他也没能在自己的回忆里搜寻到一个词。

　　当他试着去问鬼先生的时候，鬼先生也沉默了。

　　“你心动了。”
　　他却并不这样认为。与他所体验到的感受相比，书上描写所的那些心动、全都显得那样的浅薄。

　　他只是默默地记住了她出海乘坐的那艘货船。一旦察觉到她开始出航，他就会为几乎要催鱼飞舞的喜悦而动、用最快的速度向她所在的方向游去。

　　他会一直守望在离船只不远也不近的的地方。偶尔能在人群中寻找到她的身影、就是他最大的幸福。

　　不久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小船，他与她之间的距离也得以越来越近。

　　见她竟然登上了鬼先生所在的岛屿之后，他欣喜若狂、难得主动地找鬼先生聊天、一个劲地追问着有关她的事情，直到鬼先生都被他缠得烦不胜烦了，他却依旧无法安抚下心跳最盼望的跃动。

　　“她是个好姑娘。她会接受你的。”

　　当他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要与她相见...
　　——那天，在她登上鬼先生的岛屿的时候，他也游到了码头边、默默地期待着和她的见面。

　　但是，也是在这天，海盗的大船驶向了岛上的码头。

　　如今，岛上的树林已经没有了雾气的保护；一旦在岛上的她被海盗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情急之下，他选择了用自己的歌声吸引海盗的注意力、也希望以此提醒她快些离开；谁知，在他注意力分散的时候、一梭子弹竟然真的打中了他的尾鳍。他一时间不能再动。

　　见他深陷险境，她出手烧毁了海盗的大船，只为帮他解围。

　　“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歌声！”
　　不只是救了他的性命——她甚至记住了他的歌声。

　　那晚，情绪飞扬到彻夜无眠、甚至连尾鳍上的伤痛都完全忘记的他，怎么能想到...

　　短短几天之后，他在海底找到了她冰冷的身躯。

　　现在再回忆起来的时候，他记得，当时的自己，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他希望毫无生气躺在那里的那个人是自己。

　　想到这里，他终于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用我的命，换她回来。”
　　他用自己的语言向大海说道。

　　“没了身躯，你的灵魂会进入人间的轮回...你的存在不属于人间——到最后，你的灵魂只会在陆地上枯萎、直至消亡...你确定要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我确定。”

　　他凝视着她的面庞，俯下身去，如落羽般轻轻地吻她的额头。

　　有白色的光芒汇入她的眉心。

　　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逐渐变得模糊，他不再迟缓动作、将她拥在怀里，向海面游去——

　　在那一切结束之后，等待着他的、正是恰如闭眼时看到的一片漆黑。

　　然而，漆黑的尽头，总会透出微光...

　　睁开双眼，他看到了柳园含着泪光的笑容。
　　当那只飞鸟选择了栖息在他荒芜的心上...或许，他应该去爱她做出的选择、亦如他从来深爱她那般。

　　歌曲的尾奏间，二人的耳机里同时传来了海浪的采样声，重重叠叠，好像时间也回到了他们相遇的最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