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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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珩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比前两次更长。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别院里，面前是一扇紧闭的门。门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想推门进去，手却抬不起来。
然后他听见门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很淡：
“嬷嬷，你说，他今天会来吗？”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姑娘，您别等了，王爷他……忙着呢。”
“忙。”那个声音笑了一下，笑得他心口发疼，“他总是忙。”
门突然开了。
他看见她了。
她坐在床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只简单挽着，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可她在笑。
对着窗外的月光笑。
“今天是十五。”她说，“月亮真圆。”
她想站起来，走到窗前去看，可刚一起身，就捂着嘴剧烈地咳起来。等她把手拿开，掌心全是血。
“姑娘！”老嬷嬷惊叫。
她看着掌心的血，愣了一会儿，然后掏出帕子，慢慢擦干净。
“别告诉王爷。”她说，“他知道了，又要嫌我麻烦。”
萧景珩站在门口，想喊她的名字，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的方向。
那一刻，他以为她看见他了。
可她只是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笑了笑，说：“他不会来的。他从来不会来。”
然后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萧景珩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坐在椅子里，浑身都是冷汗。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现在还能看见她掌心的血，还能听见她说“他知道了，又要嫌我麻烦”。
谁嫌她麻烦？
他吗？
他为什么会嫌她麻烦？
萧景珩闭上眼睛，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只是一个梦。
他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梦。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梦和昨晚那个一样，都会缠着他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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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城东大街，胭脂铺。
沈清辞站在铺子门口，看着新挂上的牌匾——“云想容”。
青黛在旁边念叨：“王妃，这名字是不是太文气了？胭脂铺应该起个喜庆点的，比如‘红妆’啊，‘点绛唇’啊——”
“就这个。”沈清辞说。
青黛不敢吭声了。
沈清辞看着那块牌匾，嘴角微微弯了弯。
“云想衣裳花想容”，李白的诗，写杨贵妃的。前世她最喜欢这首，觉得美。后来有一次，她念给萧景珩听，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柳如烟的名字也是从诗里来的——“如烟如梦”，多美。
她的名字呢？
清辞。清雅的言辞。
多无趣。
可现在她不在乎了。
“掌柜的呢？”她问。
“在里面盘货呢。”青黛说，“您请的那个周娘子，手脚真利落，一个人把库房收拾得明明白白。”
沈清辞点点头，抬脚进去。
周娘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前世在胭脂铺当伙计，她去买胭脂的时候认识的。人实在，懂行，就是命不好，丈夫死了，婆家容不下，只能出来讨生活。
这一世，沈清辞提前把她挖了过来。
“东家。”周娘子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您来得正好，江南那批货到了，您看看。”
沈清辞接过她递来的胭脂盒，打开闻了闻。
对的，就是这个。
颜色正，质地细腻，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前世那间胭脂铺就是靠这个火起来的。
“这批货全要了。”她说，“有多少要多少。”
周娘子眼睛一亮：“东家，这可是一大笔银子——”
“我知道。”沈清辞笑了笑，“卖不出去算我的，卖出去，给你分红。”
周娘子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没见过这样的东家。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沈清辞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桃红褙子的妇人被丫鬟婆子簇拥着走进来。
那妇人三十来岁，生得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倨傲。一进门就四下打量，目光在那些胭脂盒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东家？”
沈清辞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陈娘子。
京城最大的胭脂铺“红绡帐”的老板娘，前世没少给她脸色看。
有一次她去红绡帐买胭脂，陈娘子阴阳怪气地说：“镇北王妃怎么亲自来买胭脂？您府上没个管事的嬷嬷？还是说……王爷不给银子？”
那时候她脸皮薄，被说得红了脸，东西都没买就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陈娘子是柳如烟的人。
红绡帐的幕后老板，就是柳如烟。
“是我。”沈清辞迎上去，“陈娘子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陈娘子一愣：“你认识我？”
“京城谁不认识陈娘子？”沈清辞学的是谢云辞那天的语气，“红绡帐的老板娘，生意做得大，人脉广，谁见了不得让三分？”
这话听着像恭维，可配上她那淡淡的表情，怎么听都不对味。
陈娘子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端起来：“我听说你这儿进了批新货，过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欢迎，怎么不欢迎。”沈清辞侧身让开，“周娘子，把咱们新到的那批胭脂拿来，给陈娘子掌掌眼。”
周娘子应了，捧了一盒过来。
陈娘子接过去，打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她抬起头，盯着沈清辞：“这货……哪儿进的？”
“江南。”沈清辞说，“怎么，陈娘子感兴趣？”
陈娘子没说话。
她当然感兴趣。
因为这批货，本该是她订的。
她三个月前就让人去江南谈这批货，那边一直拖着，说货不够。她以为是真的不够，没想到是被人截了胡。
“东家好手段。”她皮笑肉不笑，“只是这胭脂铺的生意，可不是那么好做的。有些人啊，仗着有几个钱就敢往里跳，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清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早春的薄雾。
“陈娘子说得对。”她说，“有些人确实不知道怎么死的。”
陈娘子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辞从她手里拿过那盒胭脂，放回柜台上，“陈娘子要是想买胭脂，我欢迎。要是想打听别的——”
她抬起头，直视陈娘子的眼睛。
“那就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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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陈娘子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青黛凑上来，小声问：“王妃，您怎么知道她是来砸场子的？”
沈清辞没回答。
她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那些胭脂盒。
“周娘子，从今天起，咱们铺子的规矩只有一条。”
周娘子认真听着。
“童叟无欺，货真价实。”沈清辞说，“不管是谁来，都一样。”
周娘子应了。
沈清辞拿起一盒胭脂，对着光看。
陈娘子回去之后，一定会告诉柳如烟。
柳如烟会怎么做？
她有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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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傍晚，沈清辞回到王府。
刚进正院，就看见周管家站在门口，一脸为难。
“王妃，王爷在里头。”
沈清辞脚步一顿。
萧景珩？
他来这里做什么？
她推门进去。
萧景珩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两人对视了片刻。
沈清辞先开口：“王爷有事？”
萧景珩看着她，目光复杂。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对着月光说“他不会来的”的人。
可眼前的她，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和梦里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听说你去开铺子了。”他开口，声音平淡。
“是。”
“缺银子吗？”
沈清辞一愣。
萧景珩也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
他只是忽然想起梦里那句“王爷不给银子”，不知道为什么，就脱口而出了。
“不缺。”沈清辞说，“臣妾有嫁妆。”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
“今天……有人为难你吗？”
沈清辞挑眉。
他怎么知道？
“没有。”她说，“多谢王爷关心。”
萧景珩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没有要往里走的意思。那姿态客气又疏离，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不，比对待客人还要客气。
因为客气本身就是一种距离。
“那……本王先走了。”他说。
“恭送王爷。”
萧景珩从她身边走过，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是熏香的味道，是胭脂的味道。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沈清辞。”
她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清辞看着他，等着下文。
萧景珩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问她梦里那个人是不是她？
太荒谬了。
问她为什么突然变了？
更荒谬。
最后他只是说：“早点歇息。”
沈清辞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没有。
“多谢王爷。”
萧景珩走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王妃，”青黛凑上来，“王爷这是……关心您？”
沈清辞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
关心？
也许吧。
可那又怎样？
前世他也关心过她——在她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让人送过药材。在她被陈娘子欺负的时候，让人去红绡帐打过招呼。
可那不是爱。
那是责任，是愧疚，是一个王爷对王妃该有的体面。
她不要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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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夜里，沈清辞在灯下看账本。
青黛在旁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去睡。”沈清辞头也不抬。
青黛揉揉眼睛：“王妃您也早点睡，明天还要去铺子呢。”
“知道了。”
青黛出去了。
沈清辞继续看账本。
外祖家回信了，说支持她做生意，还说要派人来帮她。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把生意做大。
还有谢云辞，今天让人送了帖子来，说是想谈谈合作的事。
她得见见他。
那个人，可以交。
她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
然后是周管家的声音：“王妃！王妃！王爷出事了！”
沈清辞手里的笔一顿。
她抬起头，就看见周管家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怎么了？”
“王爷在书房晕倒了！”周管家说，“怎么叫都叫不醒！”
沈清辞站起身。
她应该去的。
她是王妃，于情于理都该去。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迈不动。
前世他晕倒过吗？
没有。
至少她不知道。
“请大夫了吗？”她问。
“请了请了，大夫正在看。”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那我去看看。”
她跟着周管家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不是因为担心。
是因为——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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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景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老大夫正在把脉，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沈清辞摆摆手，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着那张脸。
前世她看了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好看。现在再看，也不过如此。
“大夫，王爷怎么样？”
老大夫捋着胡子：“王爷这是心绪不宁，忧思过重，加上连日劳累，才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好好休息就成。”
沈清辞点点头。
“那您开方子吧。”
老大夫应了，去外间写方子。
沈清辞站在床边，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萧景珩开口了。
他在说梦话。
声音很轻，很模糊。
沈清辞听不清他说什么，俯下身去。
然后她听见了。
“沈清辞……”
她一愣。
“别死……别死……”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别死……本王求你了……”
沈清辞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烛火摇曳，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听到的那声喊叫。
那时候她以为是幻听。
可现在——
“王妃？”周管家在外间喊。
沈清辞直起身。
她看着床上的萧景珩，目光复杂。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好好照顾王爷。”她对周管家说，“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周管家连连点头。
沈清辞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
和前世那个十五的晚上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然后她回了正院，继续看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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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萧景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昨晚——
他想起昨晚。
他又做梦了。
这次梦见的是她死的那天。
不对，不是梦见，是“又”梦见。
他已经分不清那些是梦还是别的什么了。
“王爷醒了？”周管家惊喜的声音传来，“大夫！大夫！王爷醒了！”
萧景珩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昨晚谁来过？”
周管家一愣：“王妃来过。”
萧景珩抬头。
“她……呆了多久？”
“就一会儿。”周管家说，“大夫开方子的时候，她在旁边站了站，然后就回去了。”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
“她说什么了吗？”
周管家想了想：“说了。她说‘好好照顾王爷，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
萧景珩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随时告诉我”。
这是王妃该说的话。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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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天亮了。
沈清辞照常起床，洗漱，用早膳，然后出门去铺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遇见萧景珩。
他站在院子里，像是在等人。
见她出来，他开口：“去铺子？”
“是。”
“本王送你。”
沈清辞一愣。
“不用——”
“正好顺路。”萧景珩打断她，“本王要去兵部。”
沈清辞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最后沈清辞笑了：“那就有劳王爷了。”
她上了马车。
萧景珩跟着上来。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沈清辞看着车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萧景珩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
“昨晚……多谢你。”
沈清辞转过头，有些意外。
“王爷客气了。”她说，“臣妾是王妃，应该的。”
“应该的。”
萧景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梦里她说的另一句话——“他知道了，又要嫌我麻烦”。
“沈清辞。”他又叫她的名字。
她看着他。
“你有没有……做过一些奇怪的梦？”
沈清辞的眼神微微一变。
“什么梦？”
萧景珩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没什么。”他说，“随便问问。”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停在了胭脂铺门口。
“王爷，臣妾到了。”沈清辞站起身，“多谢王爷相送。”
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铺子。
萧景珩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然后他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那些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弄清楚。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