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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涟漪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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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李秋水收到了贵妃的请帖。
不是宫里那种正式的召见,而是一张素雅的纸笺,用簪花小楷写着:
“沈姑娘:御花园梅花初绽,欲邀姑娘共赏。若得闲,明日午时,东角门入。德妃字。”
春桃拿着帖子,手有点抖:“小姐,这……贵妃娘娘这是……”
“请我看花。”李秋水说。
“可是……”春桃压低声音,“上次进宫,娘娘差点让您‘病逝’……”
“这次不会了。”李秋水把帖子收好,“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带点东西。”
“带什么?”
“腌萝卜条,桂花糖,还有……我那本《古代摸鱼指南》的手稿。”
春桃瞪大眼睛:“小姐,带这些进宫?”
“嗯。”李秋水说,“娘娘请我看花,我总不能空手去。”
第二天,雪停了。宫墙上的积雪还没化,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李秋水从东角门进去,还是容嬷嬷来接。但这次容嬷嬷的表情柔和了许多,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沈姑娘来了,娘娘等您呢。”
御花园的梅花确实开了。红梅白雪,相映成趣。贵妃披着银狐斗篷,站在梅树下,手里捧着暖炉。
“来了?”她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的珠翠,只簪了支简单的玉簪,“来,看看这梅花。”
李秋水走过去。梅香清冽,混着雪的冷气,很好闻。
“娘娘今日气色很好。”她说。
“睡得好,吃得香,气色自然好。”贵妃笑了笑,“你那方子,管用。”
两人在梅林里慢慢走着。宫人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沈姑娘,”贵妃忽然说,“本宫听说,你在教人识字?”
“嗯。”李秋水说,“院里的丫鬟,还有锦绣坊的绣娘,想学的都教。”
“女子识字……有用吗?”
“识字不是为了有用。”李秋水说,“是为了知道自己是谁。”
贵妃停下脚步,看着她。
“本宫小时候也识字,”她缓缓说,“父亲请了先生,教我和哥哥一起读书。后来入宫前,父亲说:‘把书都烧了吧,女子无才便是德。’”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秋水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娘娘烧了吗?”
“烧了。”贵妃说,“但有一本《诗经》,我偷偷藏在了妆奁底层。夜深人静时,偶尔拿出来翻翻。”
她顿了顿。
“后来被皇上发现了,他说:‘爱妃好雅兴。’然后……再也没提过。但我再也没敢拿出来。”
李秋水沉默了一会儿。
“娘娘,”她说,“我带了点东西给您。”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腌萝卜条。
“这是……”
“我腌的。”李秋水说,“开胃。您尝尝。”
贵妃犹豫了一下,拿起一根,咬了一小口。脆,酸甜,带着花椒的麻。
“……好吃。”
“还有这个。”李秋水又拿出一个小罐,“桂花糖。泡水喝,或者直接吃,都行。”
最后,她拿出那叠手稿。
“这是什么?”
“《古代摸鱼指南》。”李秋水说,“我写的。教人怎么在规矩里找空隙,怎么在别人演戏的时候,自己喘口气。”
贵妃接过手稿,翻了几页。上面写着:
“第一条:事缓则圆。领导催你,你就说‘在办了’,然后该喝茶喝茶,该吃饭吃饭。急了容易出错,错了更耽误事。”
“第二条:学会说‘不会’。不是真不会,是不想会。把麻烦事推给‘擅长’的人,他们演得开心,你落得清闲。”
“第三条:摸鱼要理直气壮。心虚就被拿捏,理直气壮反而没人敢说你。”
贵妃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沈姑娘,”她说,“你这都是……什么歪理。”
“但管用。”李秋水说,“我在沈家能活到现在,就靠这些。”
贵妃又翻了几页,笑容慢慢淡了。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们都在演。演贤妃,演宠妃,演大度,演嫉妒……演了一辈子,都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梅花。
“本宫……我小时候,其实想开个绣庄。我的手很巧,绣的花鸟跟活的一样。但父亲说,沈家女儿,怎能做商贾之事。”
她顿了顿。
“后来入宫,我给先帝绣过荷包,绣过帕子。他说好看,然后就收进了库房,再没拿出来过。”
李秋水看着她。这个站在权力中心的女人,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
“娘娘,”她说,“您现在也可以绣。”
贵妃摇摇头:“来不及了。人老了,眼花了,手也抖了。”
“那可以教别人绣。”李秋水说,“锦绣坊缺个好师傅。宫里的手艺,不能失传。”
贵妃愣住了。
“您是说……”
“林晚的绣坊,现在有二十多个绣娘,但缺个能教高级针法的师傅。”李秋水说,“娘娘若是愿意,可以去教。不用天天去,有空就去,教一点是一点。”
贵妃的手微微颤抖。
“我……我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李秋水说,“您是德妃娘娘,也是绣艺高手。这两件事,不冲突。”
容嬷嬷在不远处听着,眼睛红了。
她伺候娘娘二十年,从没见娘娘这样犹豫,这样……期待过。
从宫里出来时,容嬷嬷送李秋水到门口。
“沈姑娘,”她小声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让娘娘想起自己是谁。”容嬷嬷抹了抹眼角,“娘娘入宫二十年,今天是第一次说‘我小时候’。”
李秋水点点头。
“嬷嬷,”她说,“您也可以想想自己是谁。”
容嬷嬷愣了愣,笑了。
“奴婢就是个老嬷嬷,还能是谁?”
“您是容嬷嬷,”李秋水说,“会照顾人,会管宫务,还会……偷偷给娘娘藏《诗经》。”
容嬷嬷的眼睛瞪大了:“您……您怎么知道?”
“猜的。”李秋水说,“那本书保存得很好,一定是有人精心照看。”
容嬷嬷沉默了。许久,她说:“那本书……是奴婢藏的。娘娘烧书那晚,奴婢偷偷从火里抢出来的。”
她抬起头。
“奴婢小时候也识字。后来家道中落,入宫为婢,就再没提过。”
“现在可以提了。”李秋水说,“嬷嬷若是愿意,也可以来识字班。年纪不是问题,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容嬷嬷的眼泪掉下来。
“沈姑娘,”她说,“您真是个……怪人。”
“大家都这么说。”李秋水笑了,“但怪人活得真实。”
她走出宫门,回头看了一眼。
红墙黄瓦,白雪红梅。
很美,但很冷。
还好,她想。
有人在试着让这里暖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回到院子,小梅正在扫雪。
“沈姑娘回来了。”她放下扫帚,“林姑娘刚才来过,说有事找您。”
正说着,林晚就来了。她披着斗篷,脸冻得红红的,但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有大事!”
“什么事这么高兴?”
“皇商!”林晚激动地说,“宫里的采买太监来找我,说要订一批绣品,给明年春天的宫宴用。是贵妃娘娘推荐的!”
李秋水笑了:“这是好事。接了吗?”
“接了!”林晚说,“但……但我有点怕。这么大的单子,我怕做不好。”
“怕什么?”李秋水说,“你不是一个人。你有二十多个绣娘,还有三个宫里出来的老师傅。对了,可能很快还有第四个——真正的大师傅。”
林晚愣了愣:“谁?”
“贵妃娘娘。”
林晚的眼睛瞪得溜圆:“娘、娘娘?!”
“嗯。”李秋水说,“她想教绣活。你有空去宫里一趟,跟她商量商量,看怎么安排。”
林晚愣了半天,忽然抓住李秋水的手:“姐姐,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李秋水说,“是你自己做得好,别人才会给你机会。”
她顿了顿。
“但是林晚,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姐姐你说。”
“皇商的单子接了,就不能只想着赚钱。”李秋水说,“要保质保量,要按时交货,要对得起信任你的人。哪怕少赚点,哪怕辛苦点,信誉不能丢。”
林晚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李秋水说,“接了宫里的单,肯定有人眼红,有人说闲话。你要稳住,别听那些。做好自己的事,时间会证明一切。”
“嗯!”林晚说,“姐姐,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李秋水拍拍她的手。
“怕也没关系。”她说,“怕还去做,才是真勇敢。”
那天晚上,李秋水在灯下写东西。
春桃好奇地问:“小姐,您在写什么?”
“《女子自立手册》。”李秋水说,“教女子怎么谋生,怎么算账,怎么管人,怎么……不靠别人活着。”
春桃凑过去看。第一页写着:
“序:此书不为教女子成为谁,而为教女子成为自己。”
“小姐,”春桃小声说,“您写得完吗?”
“写不完。”李秋水说,“但写一点是一点。有人看了,有用,就够了。”
她继续写:
“第一章:手艺。女子当有一技之长,绣花也好,做饭也好,识字也好。手艺在身,饿不死。”
“第二章:算账。钱要算清楚,进多少,出多少,剩多少。不算账,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第三章:识人。好话听三分,坏话听七分,自己判断。人心隔肚皮,日久见人心。”
写到第四章时,她停住了。
“小姐,怎么了?”
李秋水想了想,写下:
“第四章:拒绝。不想嫁的人,不嫁;不想做的事,不做;不想演的角色,不演。人生苦短,别为难自己。”
春桃看着那行字,忽然哭了。
“小姐,”她哽咽着说,“奴婢……奴婢能抄一本吗?”
“能。”李秋水说,“不只你能抄,谁想抄都可以抄。这书不是我的,是大家的。”
窗外又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安静极了。
李秋水放下笔,走到窗边。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屋前。
是她自己的脚印。
她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天。
也是下雪,也是一个人。
但那时候的脚印,是茫然的,犹豫的。
现在的脚印,是坚定的,清晰的。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往哪走。
三天后,贵妃真的来了锦绣坊。
不是微服私访,是正大光明地来。宫里派了侍卫,清了场,但贵妃说:“不必,本宫就是来看看。”
她穿着常服,素雅的蓝色锦缎,只戴了简单的首饰。林晚带着绣娘们在门口迎接,一个个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都起来吧。”贵妃说,“本宫今日不是娘娘,是来学绣活的学徒。”
她走进绣坊,挨个看绣架,看绣品。看到秋月绣的牡丹时,她停下来。
“这针法……是苏绣的‘打籽绣’?”
秋月惊讶地点头:“是……娘娘怎么知道?”
“本宫学过。”贵妃说,“但多年不练,生疏了。你能教我吗?”
秋月的眼睛瞪大了:“奴、奴婢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贵妃笑了,“达者为师。你绣得好,就该你教。”
那天下午,贵妃真的坐在绣架前,跟秋月学打籽绣。开始手生,针脚不稳,但她不急不躁,一遍遍练习。
容嬷嬷在旁边看着,眼泪一直掉。
林晚悄悄问李秋水:“姐姐,这是真的吗?”
“真的。”李秋水说,“娘娘在找自己。”
傍晚,贵妃要回宫了。她绣了一小片花瓣,虽然不完美,但看得出用心。
“本宫下次再来。”她说,“林姑娘,皇商的单子,你好好做。做得好,本宫给你请赏。”
“谢娘娘。”林晚行礼,“但民女不要赏,只想……只想让娘娘常来。”
贵妃看着她,笑了。
“好。”她说,“本宫常来。”
她走了。绣坊里静了很久。
然后,秋月忽然说:“我……我今天教娘娘绣花了。”
夏荷说:“娘娘夸我配色好。”
春兰说:“娘娘说我手稳。”
然后三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林晚看着她们,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李秋水拍拍她的肩膀。
“去吧,”她说,“该准备宫宴的绣品了。时间紧,任务重。”
“嗯!”林晚擦干眼泪,“我们一定做好!”
那天晚上,李秋水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还在原来的世界,还在加班,还在改那个“五彩斑斓的黑”。上司在催,手机在响,窗外是永远不灭的灯火。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是古色古香的床幔,是清晨的微光,是窗外扫雪的声音。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推开窗。
雪后的空气清冽,带着梅香。
春桃在扫雪,小梅在生火,王婶在厨房做饭。
一切都很真实。
比那个梦真实。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回不去了。
是她不想回去了。
因为这里有她要的东西——真实的生活,真实的自己。
“小姐,吃饭了!”春桃在院里喊。
“来了。”李秋水应了一声。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雪地上,又添了一行新的脚印。
坚定地,清晰地,通向厨房。
那里有热腾腾的粥,有腌萝卜条,有等着她吃饭的人。
就这样,很好。
她想。
这样活着,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