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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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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第二个月,京城发生了三件不大不小的事。
第一件,锦绣坊收的第十个学徒,是城南张铁匠的女儿。张铁匠原本死活不同意,说女子就该在家学女红嫁人,出来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结果他女儿直接在锦绣坊门口跪了一天,说“林姑娘能开绣坊,我就能学手艺”。
最后张铁匠拗不过,黑着脸来领人,却被林晚请进铺子喝了杯茶。
“张师傅,”林晚说,“您打一把好刀,能用几十年。您女儿学一手好绣活,也能用一辈子。都是手艺,都是本事,不丢人。”
张铁匠端着茶,半天没说话。走的时候,他对女儿说:“学就好好学,别给林姑娘丢人。”
第二件,清风居推出了“自助茶位”。交三钱银子,茶水管够,点心自取。一时间书生学子都爱去,一坐就是半天,读书论道,好不热闹。
有人弹劾萧珩“聚众滋事”,萧珩直接把弹劾的折子抄了一份,贴在茶楼门口,旁边批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本店今日特供‘莫须有茶’,免费品尝。”
结果那天茶楼爆满,都是来看热闹的。莫须有茶其实就是普通白茶,但卖得特别好。
第三件,宫里放出了一批年满二十五岁的宫女。按例,她们该回家由父兄安排婚嫁。但其中有五个,直接背着包袱去了锦绣坊。
“回家也是被随便配人,”领头的宫女说,“不如自己挣口饭吃。”
这三件事单独看都不大,但放在一起,就像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圈荡开。
李秋水知道这些事时,正在院子里收白菜。
秋天的白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叶片肥厚。她和春桃一颗颗砍下来,堆在廊下,准备腌酸菜。
“小姐,”春桃一边干活一边说,“现在外面都说,女子也能出门做事了。”
“本来就能。”李秋水说,“只是以前没人说。”
“可是……”春桃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有些老爷们很不高兴,说乱了纲常。”
李秋水放下手里的白菜,直起身。
“春桃,你说纲常是什么?”
春桃愣住了:“纲常就是……就是规矩啊。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那是谁定的规矩?”
“是……是圣人定的。”
“圣人也是人。”李秋水说,“人定的规矩,如果让所有人都不好过,那这规矩就该改改了。”
她顿了顿。
“你看,张铁匠的女儿去学绣活,张铁匠开始不高兴,后来不也同意了吗?因为他看到女儿是真喜欢,真能学出来。人心都是肉长的,谁不想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要是有人就是不让改呢?”
“那就慢慢来。”李秋水说,“像腌酸菜,急不得。时间到了,自然就成了。”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个陌生妇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的布衣,手里提着个小包袱。
“请问……是沈姑娘吗?”
李秋水点点头:“您是?”
妇人忽然跪下了。
“沈姑娘,求您收留我女儿!”
李秋水赶紧扶她起来:“有话慢慢说,别跪。”
妇人站起来,抹了抹眼泪:“我姓王,丈夫早逝,就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前些日子,婆家来说亲,要把她说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做填房,因为聘礼高……”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女儿不愿意,偷跑去锦绣坊学绣活。婆家人知道了,来家里闹,说我们坏了门风,要休了我这个寡妇……沈姑娘,我听说您心善,求您给指条活路……”
李秋水沉默了一会儿。
“您女儿现在在哪儿?”
“在……在锦绣坊后院的柴房躲着。”妇人小声说,“林姑娘心好,收留了她,但绣坊人多眼杂,怕待久了……”
“春桃,”李秋水说,“去锦绣坊,把王姑娘接来。就说我院里缺个帮忙的。”
春桃应声去了。
李秋水请妇人坐下,倒了杯茶。
“王大娘,”她说,“您女儿会做什么?”
“会……会做饭,会缝衣服,也会一点绣活。”妇人说,“她很勤快的,什么都能学。”
“那就好。”李秋水说,“让她在我这儿住下。工钱不多,但管吃管住,安全。您也搬过来,我院里还有间空房,您帮我腌菜做饭,我也给您开工钱。”
妇人的眼泪又下来了:“沈姑娘,这……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李秋水说,“我这儿正好缺人手。您来帮忙,我求之不得。”
她顿了顿。
“只是有一条:您得想好了,这么一来,您婆家那边,可能就真断了。”
妇人擦干眼泪,眼神坚定:“断就断。我守寡十年,他们也没管过我们母女死活。现在我女儿有出路,我也能自食其力,不断留着干什么?”
李秋水点点头。
这才对,她想。
王姑娘叫小梅,是个清秀的姑娘,眼睛很大,但有点怯生生的。来了李秋水院里,见活就干,不敢闲着一刻。
李秋水也不多说,只教她做事:怎么腌菜,怎么晒被子,怎么记账。小梅学得认真,手脚也利落。
第三天晚上,小梅忽然问:“沈姑娘,您……为什么帮我们?”
李秋水正在灯下缝袜子——她的袜子又破了。
“因为我能帮。”她说。
“可是……”小梅小声说,“别人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您收留我们,不怕别人说闲话吗?”
李秋水抬起头:“说什么闲话?”
“说……说您坏了规矩,说您……”
“说我带坏风气?”李秋水笑了,“这话我听得多了。小梅,我问你,规矩重要,还是人重要?”
小梅愣住了。
“如果规矩让人活不下去,那这规矩就是错的。”李秋水说,“错的规矩,就该改。”
她咬断线头,把袜子举起来看了看。补得不好看,但能穿。
“你看这袜子,破了,补补还能穿。规矩也一样,破了,就该补,就该改。而不是让人光着脚,还说‘这是规矩’。”
小梅看着她,眼睛慢慢亮了。
“沈姑娘,”她说,“我能跟您学识字吗?”
“能。”李秋水说,“从明天开始,晚上我教你。”
教小梅识字的第一天,李秋水发现,王婶也在窗外偷偷听。
她没点破,只是把声音提高了一点。
第二天,王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听。
第三天,李秋水直接说:“王婶,进来听吧,外面冷。”
王婶红着脸进来:“我……我就是听听,年纪大了,学不会……”
“学不学得会是本事,”李秋水说,“学不学是心意。有心意,就够。”
那天晚上,院里三个人——李秋水、春桃、小梅,再加上门口的王婶,一起认字。
李秋水教的是最简单的:人、口、手、日、月、星。
“人字怎么写?”她问。
小梅拿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人”。
“对了。”李秋水说,“人就是人,顶天立地,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
春桃忽然说:“小姐,那‘女’字怎么写?”
李秋水写了个“女”。
“女子也是人。”她说,“有手有脚,有脑子有心,能做任何事。”
王婶在门口小声说:“那……‘自’字呢?”
李秋水写了个“自”。
“自己。”她说,“每个人都是自己。不是谁的附庸,不是谁的影子。”
烛光摇曳,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那一晚,李秋水睡得特别踏实。
十天后,张铁匠来了。
不是来闹事的,是来送东西的——一把新打的菜刀,刀身雪亮,刀柄缠着红绳。
“沈姑娘,”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家丫头在锦绣坊学得好,林姑娘夸她手巧。我……我不知道怎么谢,就打把刀,您切菜用。”
李秋水接过刀,试了试刃口,很锋利。
“好刀。”她说,“张师傅手艺真好。”
张铁匠搓搓手:“那个……沈姑娘,我还有个事。”
“您说。”
“我……我想送丫头去识字。”张铁匠说,“林姑娘说,绣坊以后要接大单子,得会看花样,会记账。丫头想学,但我……我不认识字的人,不知道怎么教。”
李秋水看着他。
这个曾经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铁匠,现在主动要送女儿去识字。
“张师傅,”她说,“我院里晚上教识字,您女儿想来,随时可以来。”
张铁匠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李秋水说,“不只是您女儿,锦绣坊的绣娘想来,都可以来。我这儿地方小,但挤挤总能坐下。”
张铁匠深深鞠了一躬:“沈姑娘,您……您是大善人。”
“不是善人。”李秋水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识字班开起来的那天晚上,来了七个人。
小梅,春桃,张铁匠的女儿秀儿,锦绣坊的三个绣娘,还有王婶——她说她就在门口听,不进去占地方。
李秋水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
小梅写“王”字,手有点抖。
秀儿写“张”字,写歪了,不好意思地笑。
春桃写“春”字,写得最好——她练得最多。
教到一半,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灯笼。
“姐姐,”她小声说,“我能……我也能学吗?”
李秋水笑了:“来,坐。”
林晚坐下,拿起笔。她的手很稳,字写得漂亮。
“我小时候学过,”她说,“但父亲说,女子识字无用,就不让学了。现在……我想重新学。”
“学无止境。”李秋水说,“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那天晚上,小小的院子里坐了八个人,八个女子,八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字。
人。女。自。由。
自由两个字最难写,李秋水教了三遍。
“自由,”她说,“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可以不做什么。”
小梅问:“就像……我不想嫁那个老头,就可以不嫁?”
“对。”李秋水说。
秀儿问:“就像……我想学绣活,就可以学?”
“对。”
春桃问:“就像……小姐您不想跳湖,就不跳?”
“对。”
林晚笑了:“就像……我不想再做谁的替身,就不做?”
“对。”
烛光下,八张脸,八双眼睛,都亮晶晶的。
像星星。
一个月后,发生了第四件事。
朝廷下了道旨意:准谢临辞去将军职,封“安平伯”,虚衔,无实权,但可保留俸禄。
谢临接旨后,直接去了清风居,点了壶最贵的茶,坐了一下午。
傍晚,他来找李秋水,手里拿着地契。
“镖局的铺面,”他说,“买下来了。在西市和南市中间,位置好,院子大,能停马车,能住人。”
李秋水看了看地契:“多少钱?”
“八百两。”谢临说,“我出了一半,萧珩出了一半。他说算入股,不分红,就当支持我。”
李秋水点点头:“装修的钱,我出。”
“你有钱?”
“有。”李秋水说,“王爷送的珍珠,我卖了一半。加上之前的积蓄,够了。”
谢临看着她:“清漪,你……真的不怕亏本?”
“怕。”李秋水说,“但更怕什么都不做。”
她顿了顿。
“谢临,你想好镖局叫什么名字了吗?”
谢临想了想:“清临镖局。你的清,我的临。”
李秋水笑了:“好名字。但我有个建议。”
“你说。”
“加句口号。”李秋水说,“不护美人,只保货物;不谈感情,只讲信用。”
谢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好!”他说,“就这么写,挂在门口!”
清临镖局开张那天,比锦绣坊还热闹。
谢临穿着劲装,站在门口,身后是十个镖师——都是他从前军中的兄弟,听说他开镖局,自愿来的。
口号写在红布上,挂在门楣:
“不护美人,只保货物;不谈感情,只讲信用。”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什么口号?镖局不都该说‘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吗?”
有人说:“你懂什么,这叫实在。”
有人笑:“谢将军这是被情伤透了?”
谢临听见了,也不恼,只说:“开业前三天,押镖八折。童叟无欺,信誉第一。”
第一天,接了五单生意。都是小单,但开了张。
第二天,来了个大单——江南的绸缎商,要送一批货去北边。
第三天,宫里的太监来了,说贵妃娘娘有箱东西要送回老家。
谢临一一接下,账记得清清楚楚。
晚上,他来李秋水院里报账。
“今天收了八十两定金。”他说,“扣掉成本,能赚三十两。”
李秋水正在教小梅算账,闻言抬头:“不错。稳扎稳打。”
谢临看着她,忽然说:“清漪,谢谢你。”
“又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谢临说,“除了打仗杀人,我还能做点别的。还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演谁。”
李秋水笑了。
“是你自己选的。”她说,“路都是自己走的。”
谢临点点头。
他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李秋水站在门口送他,忽然想起刚穿越来的那天晚上。
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的小院。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不一样了。
世界也就不一样了。
夜深了,李秋水准备睡觉。
睡前,她看了一眼春桃今天的记录:
“十月十五,晴。清临镖局开张,接了八单生意。小姐教小梅姐算账,小梅姐学得很快。王婶今晚写了十个字,很高兴。秀儿绣了一幅菊花,林姑娘说能卖二两银子。小姐说,日子会越来越好。奴婢相信。”
李秋水吹灭蜡烛。
黑暗中,她想起系统。
很久没听到它的声音了。
也许它真的走了。
也许它还在,只是不想说话了。
也许……它也去开镖局了?
她笑了。
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涟漪。
一圈,一圈,荡开去。
越来越大,越来越远。
而最先投入水中的那颗石子,正在想:
明天该腌白菜了。
冬天要来了,得准备过冬。
就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