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仰春 我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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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着那心跳声游去。
不知游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日。在这无光的深海之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那隐约的、一下一下的呼唤，牵引着我穿过层层暗流，穿过寂静得让人心慌的水域。
然后，我看见了。
一座城。
它静静地坐落在海底的一片平原上，巨大而沉默。城墙是用整块整块的黑石砌成的，高大巍峨，却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城门洞开着，像一张已经喊不出声。城楼上似乎有过雕刻，但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些隐约的轮廓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没有声音。
只有海水无声地流过那些空荡荡的街巷，流过那些倾塌的屋檐，流过那些再也不会被推开的窗。
我停在城门外，久久没有动。
这里就是那心跳声的来源吗？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迈步，走进了那座城。
街道很宽，铺着整齐的青石，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海草。两旁的屋舍鳞次栉比，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模样，有的已经坍塌了大半。我走过一间似乎是店铺的屋子，门板斜斜挂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继续往前走。
一座、两座、三座……数不清的屋舍从我身侧掠过。都是空的。都是静的。都是一样被海水浸泡着、被岁月遗忘着的、荒凉的沉默。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不知为什么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走了一会，也许是累了，也许是那份荒凉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我停下脚步，站在一条宽阔的十字街口，茫然地望着四周。
然后——
嗡。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轻轻响了一声。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那坍塌的屋舍，在一瞬间立了起来。破损的墙垣变得完整，倾颓的屋檐重新抬起，那些空荡荡的窗子里，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有光芒从头顶洒落。我抬起头，看见一轮明月挂在天上——不，那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一颗巨大的、悬在城池上方的明珠，散发着柔和的银辉，将整座城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有人。
不，不是人。是蛟。
他们与我相似，却又不尽相同。那些男子身形修长，眉目俊逸，有的额间生着短短的角；那些女子衣带翩跹，发间缀着珠贝，笑起来时眼角有细碎的鳞光一闪而过。他们或行或立，或低声交谈，或含笑招呼，将这长街填得满满当当，活色生香。
我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
是幻境吗？还是记忆？还是……这座死去的城，在某个瞬间，向我敞开了它曾经活着的样子？
没有人注意到我。他们从我身侧走过，衣袂拂过我的手臂，那触感竟是真实的。有人在路边的小摊前挑选珠串，摊主笑着报价，买家嗔着还价，你来我往，热闹极了。有孩童追逐着跑过，险些撞到我身上，却在最后一刻灵巧地一偏，嘻嘻哈哈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呆呆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世界。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我往前走。
穿过那些欢笑的人群，穿过那些明亮的灯火，穿过那些我永远无法真正触及的、旧日的繁华。脚下的青石路变得温热起来，不再是从前那冷冰冰的死寂。
然后我听见了说话声。
是街边两个正在闲聊的妇人。一个年纪稍长，鬓边簪着一朵珠花；一个年轻些，怀里抱着一匹淡青色的鲛绡。
“你听说了吗？”年长的那个压低了些声音。
“什么？”
“皇室那边。”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道，“又很久没有露面了。”
年轻的那个微微蹙眉：“不是说……在闭关？”
“闭关？”年长的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什么关能闭这么久？三年了，整整三年。我们的王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年轻的沉默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听我家夫君说……宫里那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传出过任何消息了。连例行的祭典，都是长老们代行的。”
“可不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某种隐隐的、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年长的叹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我娘从前在宫里当过差，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深海里的东西，若是太久不见天日，便会慢慢……散了。”
年轻的那个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年长的也不再开口。两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消失在人群里。
我继续往前走着，看这城市的繁华。
街道两旁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有卖珠贝的，有织鲛绡的，有烹煮海菜的，热腾腾的香气混在海水中，竟也能闻出几分滋味。我走得很慢，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梦。
然后，有人撞了我一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我往前踉跄了一步。我稳住身形，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公子哥正捂着肩膀，大约是走得急，没留神撞上了人。
他抬起头，正要说什么，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顿了顿。
“对不起啊。”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还有一点点尴尬的笑。他生得眉清目秀，额间有两枚小小的、珊瑚色的角，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袖口绣着精致的暗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我摇了摇头，示意无事，正要转身离开——
他的目光往下移了移。
移到我的脚上。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眼睛瞪得极大，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你……你怎么会有脚？”
我愣住了。
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它们和从前一样，踩在青石路上，脚背上沾着些细碎的沙粒。没什么特别的。
可周围那些蛟人从我身侧走过时，我看见他们的“脚”了。
那是蛟尾化成的样子——在人群中行走时，他们的尾会收拢成双腿的模样，被长袍遮掩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偶尔有人的袍角被水流掀起一角，露出的并非脚踝，而是一截覆着细鳞的、流畅而优美的尾尖。
他们没有脚。
他们有尾。只是在人群中将尾收拢成腿的模样，便于行走。
而我的脚……
我再次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踝、脚背、脚趾。那是完完全全属于人类的脚，没有任何鳞片，没有任何蛟的特征，除了腕侧那几片小小的银鳞之外，我与这些蛟人，全然不同。
那公子哥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你是……”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你是皇室成员？”
周围有人听见了他的话，开始围拢过来。
“什么？皇室？”
“怎么可能，皇室不是已经——”
“你看她的脚！真的没有尾！”
“那是……那是只有王室嫡系才有的……”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时的浪，一层一层将我包围。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惊愕的、怀疑的、敬畏的、难以置信的，织成一张我看不清的网。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皇室？
什么叫皇室才有脚？
我不过只是一个在海边渔村长大的女孩，一个被母亲从海滩上捡回来的婴儿，一个被村民献祭给海神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什么皇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腕侧那两片小小的银鳞。
它们在人群中，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
那光，和头顶那颗照亮整座城池的明珠，一模一样。
人群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嘈杂。有人在喊“快去禀报长老”，有人在问“她真的是吗”，还有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是期待，还是惶恐？
我站在原地，脚像是生了根。
那个撞了我的公子哥已经被挤到了人群外面，他还在朝我这边张望，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后悔自己多嘴，又像是忍不住想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有人伸手，想碰我的手腕，看看那两片银鳞。
我往后缩了缩。
那人便缩回了手，讪讪地笑了笑，退后一步。
更多的人围上来，又都不敢太近。他们在我周围形成一个奇异的圆环，将我圈在中央。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真的上前。
“长老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我看见几位老者从街道那头缓缓行来。他们与寻常蛟人不同，身上穿着暗色的长袍，袍角缀着细密的珠贝，每走一步，便有极轻的叮咚声在水中荡开。为首的那位老妪，发已全白，脸上的纹路深得像海沟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老妪走到我面前，停下。
人群彻底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深得像海沟底部的暗流，里面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她的目光从我的脸慢慢下移，移到我的手腕——那两片小小的银鳞在明珠的光辉下泛着淡淡的月华——再移到我的脚。
赤裸的、完完全全属于人类的脚。
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人群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任何话——
她忽然闭了闭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极快，极淡
然后她睁开眼，转向人群。
“送她进宫。”
四个字，轻，却不容置疑。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有人开始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深深地，弯下腰去。
他们在行礼。
朝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叫苍灵，想说我不是什么皇室，想说我只是一个被献祭的渔村女孩，想说你们认错人了
可那老妪已经转过身，缓缓向街道尽头走去。她的背影佝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背负着什么我看不见的、沉重的东西。
几位年轻的蛟人上前，站在我身侧。他们不说话，只是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只能跟上。
穿过长街，穿过那些依旧热闹的铺子、依旧欢笑的人群。可这一次，那些目光不再只是好奇和惶恐。他们看见我，会停下手中的动作，会侧身让路，会微微垂首。
我像一件被检阅的器物，被人群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
那座宫殿越来越近。
近了，更近了。
宫门在我面前缓缓打开。
门后是另一重世界。
没有人群，没有喧嚣，只有长长的甬道，两侧立着沉默的石柱。柱上刻着盘旋的蛟龙，姿态各异，有的昂首，有的低伏，有的像是在游动，有的像是在沉睡。有淡淡的光从柱身散发出来，是那种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
我走在甬道上，脚步声被海水吞没，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身后的蛟人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只有我还在一人往前。
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不是城门那样厚重的石门，是一扇玉质的、半透明的门。门上有光在流动，像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我停在那扇门前，再也迈不动步。
我想回头，想告诉那些送我来的蛟人——你们真的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皇室，我只是一个渔村的女孩，我的母亲还在等我回去，她以为我死了，她会哭很久很久——
可我回过头，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那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石柱沉默地立着，柱上的蛟龙静静地看着我。
我转回来，看着面前那扇门。
门上的光还在流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我一路追着的那心跳声。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推开的时候
门，缓缓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仰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