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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戍边 ...

  •   腊月里的辽东,风是带刀的。

      潘君瑜站在广宁城的城楼上,望着远处苍茫的雪原,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戍边”。离开京城那日,静姝为她系上披风时指尖的颤抖还留在颈间,可眼前只有卷着雪沫的北风,刮在脸上生疼。

      她这个“督军”来得尴尬。翰林院侍讲,从五品文官,被皇帝一道特旨派到辽东总兵李成梁军中“参赞军务,督察粮饷”。名义上是钦差,实则军中将领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戒备,一个京城来的白面书生,懂什么打仗?

      李成梁倒是给足了她面子,拨了一小队亲兵“护卫”,安排她住在总兵府旁的独立小院。可潘君瑜清楚,这“护卫”也是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报给李成梁。

      “潘大人,边境苦寒,不比京城。您就在城中安住,军务杂事,自有末将们处置。”李成梁的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你就在城里当个泥菩萨,别来指手画脚。

      潘君瑜躬身应下,神色恭谨:“全凭总兵安排。”

      她知道自己没有筹码。在这座被李成梁经营了二十年的边城里,她孤立无援。但她记得离京前申时行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你的眼睛,就是陛下的眼睛。”

      所以她真的看了。

      看粮仓账簿上模糊的印迹,看兵士手中残缺的兵器,看将领宴饮时一掷千金的豪阔,也看城外窝棚里衣不蔽体的流民。她将所见琐碎记下,用只有她和静姝懂的暗语写成家书,托申时行的秘密渠道送回京。

      静姝的回信总来得很快。薄薄的信笺上,不谈相思,只写京中玉兰又发新芽,写她新学了哪道江南小菜,写春梅又说了什么憨话。可潘君瑜读得出字里行间的担忧,那些笔画在转折处总格外用力,像是写信的人紧紧握着笔,生怕泄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直到二月,战事骤起。

      蒙古鞑靼部纠集数千骑,趁河水未化,绕过防线直扑抚顺关。军报送至广宁时,李成梁正在宴客。他扫了一眼军报,淡淡道:“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让抚顺守军闭门不出,待其抢掠自退便是。”

      座下将领纷纷附和。潘君瑜坐在末席,忽然开口:“总兵,下官有一言。”

      满堂目光聚过来。李成梁挑了挑眉:“潘大人请讲。”

      “下官查阅过往军报,去岁此时,虏寇亦曾犯抚顺。守将闭门不出,虏寇掠周边三堡,携百姓千余、粮畜无数而去。”潘君瑜声音平静,“今年若再如此,恐失民心,亦损军威。”

      有将领嗤笑:“潘大人是读书人,不懂边事。寒冬出兵,折损必大。为些贱民,不值当。”

      潘君瑜站起身,朝李成梁一揖:“下官愿请一支轻骑,趁夜出城。不与其正面交战,只在其归途设伏扰袭,夺回部分人口物资即可。如此,既保全主力,亦不失朝廷体面。”

      堂上一静。李成梁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潘大人有胆识。好,给你三百骑。不过,”他话锋一转,“军中无戏言。若折损过重,或空手而归……”

      “下官愿领军法。”潘君瑜接得毫不犹豫。

      她知道自己冒险。但她更知道,这是她在辽东破局的唯一机会,不是破敌,是破军中那道看不见的墙。

      当夜子时,三百轻骑集结完毕。这些兵士多是李成梁麾下不受重用的边军,看着潘君瑜的眼神半是怀疑半是怜悯。带队的是个姓赵的游击,满脸络腮胡,说话毫不客气:“潘大人,丑话说前头,咱们兄弟的命金贵。您要送死,别拖着我们。”

      潘君瑜翻身上马,动作竟意外利落。她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三百张面孔:“此行不为杀敌,只为救人。诸位皆有父母妻儿,当知被掳百姓之苦。今夜功成,功劳是诸位的;若有闪失,罪责我一人承担。”

      话不多,却让一些人眼神变了。

      三百骑趁夜色出城,马蹄包了厚布,悄无声息地没入雪原。潘君瑜伏在马背上,寒风如刀割面,可她心中一片清明。她研究了月余的地形图在脑中清晰展开,虏寇掠抚顺后,必沿浑河河谷北返,而河谷东侧有一处叫“鹰嘴岩”的险地。

      “去鹰嘴岩埋伏。”她对赵游击说。

      “那儿离河道有五里,虏寇未必走那里。”

      “他们会走的。”潘君瑜语气笃定,“今年雪薄,河谷冰面不坚。满载掠获的队伍,不会冒险走冰面。”

      赵游击将信将疑,但还是带队转向。一行人埋伏在鹰嘴岩的乱石后,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天快亮时,雪原尽头果然出现了黑压压的马队,正是劫掠归来的虏寇,押着数百百姓,驱赶着抢来的牛羊。

      赵游击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潘君瑜时,眼神已带了几分佩服。

      “等前队过去,截其中段。”潘君瑜低声下令,“不要恋战,夺了人就往东撤,进黑松林。”

      时机把握得极准。三百骑如利箭射出,虏寇队伍猝不及防,中段瞬间被冲散。被掳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在明军呼喊中反应过来,哭喊着往东跑。赵游击率人左冲右突,果然按计划且战且退,虏寇前队后队被自家乱民牛羊所阻,竟一时无法合围。

      一刻钟后,三百骑带着二百多百姓冲进黑松林。虏寇追至林外,见林深雪厚,恐有埋伏,悻悻退去。

      清点人数,三百骑只伤十九人,无一阵亡。救回百姓二百四十三人,夺回牛羊百余头。当队伍拖着疲惫却兴奋的步伐返回广宁时,城门守军都看呆了。

      李成梁亲自出迎,看着那些跪地哭谢的百姓,又看看马背上脊背挺直的潘君瑜,眼神复杂。

      “潘大人好手段。”他缓缓道。

      “全赖总兵调度有方,将士用命。”潘君瑜下马,恭敬行礼。

      这话给足了李成梁面子。老总兵脸上的纹路舒展了些,拍了拍她的肩:“今夜摆酒,为潘大人庆功!”

      那场庆功宴,潘君瑜喝了很多酒。将领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有轻蔑,赵游击更是端着海碗过来,红着眼说:“潘大人,我老赵服了!以后您说话,我绝无二话!”

      她笑着饮尽,酒液灼烧着喉咙。可心里想的却是:静姝,我做到了。我在这冰天雪地里,挣到了一点立足之地。

      捷报传回京城,皇帝大悦。一月后,圣旨抵辽,擢潘君瑜为翰林院学士,仍留辽东“协理军务”。官升正五品,看似只升一级,但“翰林院学士”已是非同寻常的清华之职,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皇帝的视野。

      接到圣旨那夜,潘君瑜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广宁离京城两千四百里,可她觉得能看见静姝窗前的灯火。

      她提笔写信,第一次在信里详细写了自己的经历,写鹰嘴岩的寒风,写黑松林的雪雾,写那些被救百姓的眼泪。写到末尾,笔锋一顿,终究还是添上一句:

      “戍边苦寒,幸有卿昔年所绣玉兰香囊随身,如见故园春色。待归日,当与卿共赏西山水,同话辽东雪。珍重万千,望勿多忧。”

      信送出后,她摩挲着怀中香囊上已有些磨损的玉兰绣样,轻轻吻了吻。

      快了。等她在辽东站稳脚跟,等陛下真正信任她的能力,她就能回去见她的静姝。

      到那时,她不再是需要伪装隐藏的潘君瑜,而是真正能护住所爱、顶天立地的人。

      风雪依旧,可城楼上的身影,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远在京城的静姝,在某个清晨收到了这封厚厚的家书。她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珍重万千”四字,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信笺上,晕开了墨迹。

      “春梅。”她轻声说,“去备些上好的丝线。夫君的香囊旧了,我该绣个新的了。”

      这一次,她要绣并蒂莲。

      生死相随,永不分离的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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