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自那次之后 ...
-
自那次之后,你很少再见到利威尔了。
你们像生活在平行世界——你在总部,他在驻军地。磋商会上,你提前打过招呼,不把你们的座位安排在一起。偶然在进会场前碰上,他也只是看着你,等你开口。如果你不说话,他就点头,走人。
就好像你那晚的话,告诉了他你的决定,也帮他做了一个决定。
你以为自己在往上走,但实际一直在往下滑。
你试图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修订新协约,三份草案待审,大大小小的会议汇报。稳态液被你像水一样灌下去,又像某个人的替代品。
你试图驱散所有念头和情感。但相反,它们越积越多,像黑色的潮水,把你推入一个个不安的梦境。你神思恍惚的时间越来越多。有时,另一个你会出现在眼前。
她说:“你要停下来了。”
你摇摇头,“不会的,我会向前走的。”
“但你已经停下来了。”
条款通过的庆功会上,你麻木地跟众人碰杯。旁边的人笑成一团。你很疲惫,感觉自己像在发烧。灯光从头顶斜着打下来,你望着自己一半亮一半暗的手,感觉自己也正被看不见的东西切割。
没有一个具体的诱因,在场每一个人的小动作都在你眼前加速。忽然间,你喘不过气来,所有人像没有固定好的玻璃一样,变得颤抖,粉碎。
“你还好吗?要喝水吗?”
你听见阿尼问,语气有些不安。
你低声说你很好,把胳膊从她的手中抽出来,说你太累了,让她帮你申请明天的休班。
晚上你睡得不踏实,没怎么睡着,或者准确一点,你感觉自己一直醒着。
你的终端响起,是文字通讯:
【开门。】——标准银河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来自利威尔·阿克曼。
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发现自己已从床上坐起来,腿落到地上,脚也踩进拖鞋里。
舱门划开,门廊里的光线勾勒出利威尔的脸以及垂落在额头的乌黑发丝。他上前一步,手托在你的脸侧,让你直面他。
“要推开我吗?”
你忽然间沦陷了,眼里充满了泪水,你拼命的想咽下眼泪,但你做不到。
你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避开他的目光。应该说:我们这样是不对,我们上次说清楚了,我们已经结束了。这些话就在喉咙里,等着你说出来。
下个瞬间,你却看到自己伸出手,碰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这里太暗了。你想。不会有人知道的。
......
桌上的文件被手臂扫过,纸张还没来得及飘落,水杯已经追着它们的轨迹坠下去,砸在地上,碎了。
你的头发变得松散,铺在桌上。桌子的材质很厚实,但此刻感觉像随时都可能垮掉。你本能地揽住利威尔,腿环上他的腰侧,身体绷紧。
利威尔的呼吸骤然变重,他剧烈地喘息了几口,再次吻下来,连你的舌根都被吮得发麻。
“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阿克曼少将。”
“叫我的名字。”
“利威尔。”
视线中,他逐渐散乱的眼睛、微张的嘴唇、越过他肩后的舱顶以及照明板....一切都组成了一组摇晃的影像。
这片光影像有重量一样压下来,压着你的眼皮,你的意识,拉你沉入最深的水底。
沉下去……
胸腔在发紧,窒息感越来越强。
你突然睁开眼睛。
像溺水的人终于挣扎出水面,你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肺在痉挛,拼命往里吸空气。
标准银河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你胸廓起伏,看向枕边。空的,平整的,没有躺过人的痕迹。看向床边,看向舱门,看向所有不可能有人站着的角落。
什么都没有。
你看向桌子,文件在桌角堆叠整齐,桌上的瓷杯完好无损,水是满的。
梦?还是幻觉?
你点开终端。通讯记录。最近一条。
空白。没有【开门】。没有利威尔·阿克曼。
你的目光又落到那个时间上——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收到他通讯的时间,醒来的时间——同一个时间。
你突然分不清了。你是从梦里醒来,还是从一个以为醒来的梦里又掉进另一个?那条通讯真的来过,还是你太想它来所以梦见它来?
你想撑住额头,却发现手在抖,就像磁约束环里拉紧的离子束,不受控制。你下床去摸制服里的稳态液。
但在喝下它的前一秒,你突然停住了。
过去你从来不相信自己有心理问题。那些头痛、心跳不对劲的反应,你总以为是自己太过疲倦。在感觉开始塌陷前,你就会喝神经营养剂来压制。
但这些症状却越发频繁,越来越严重,就像现在,房间的寂静,失控的心跳。你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的一部分。
你看着手里的稳态液。你需要一个答案。
药剂被你扔到地上,碎了,液体流进阴暗的角落。
……
标准银河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一切像是在坍塌。
舱壁的线条开始融化,地板的纹理开始起伏。
耳边的声音开始变远。循环系统的嗡鸣、走廊里的脚步声、你自己的呼吸,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你的身体在变冷,在消失,一块一块。从指尖开始,逐渐往上走,向中心蔓延.......
在充满了虚幻的尽头,你又看到了她——
她站在你面前,脸色苍白,目光警惕。嘴唇翕动着,冷淡的在说恭维的话。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你认识他,破译部部长。
“你不要总是全副武装,浑身都是刺,”他走的很近,就像要闻她的味道一样,“有时候你得学会变通才能升的更快。”
他一下就抱住了她,那只胖的、白的、带着戒指的手按在她腰上,动作非常迅速焦灼,一种纯粹的侵犯。
她愣了两秒。但很快回过神来,用过肩摔把他撂倒在地,并狠狠的踢了他的两腿之间。他蜷成一只虾,咒骂,说她是个婊子,说整个逻辑部都不会给她破译工作。
她强撑着冷静的表情,转身,走得很快,走进居住舱,对抗身体的虚弱。
你在镜子里看着她——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发抖的身体——你的脸,你的眼睛,你发抖的身体。
她就是你。过去的你。
【她还能感受到那只手摁在腰上的感觉,那种感觉是很难消除的,不是清洁舱可以洗掉的。
她开始出现幻觉,比任何一次都强烈。
视线里的一切开始起伏,什么东西在视野背后涌动。很多人漂浮在她眼前,刚刚试探猥亵她的男人、向她扬起手的父亲、说她只是个女性的教官……他们全站在她面前,同时开口,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她靠着舱门,靠着墙壁。手哆嗦着去拿水,拿不稳,洒了一地。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构建的屏风彻底倒塌了,所有被压着的东西一起涌出来。】
现实中,你的手心全是冷的汗,肺在努力扩张,胸腔在努力抬起,怎么吸都吸不到底,不够,远远不够,呼吸像被卡住。
你再次经历她所经历的一切。
【她遇到的人、听到的声音,它们全都出现在她失控的脑子里,动作很快,越来越快,不断加速,像一部疯狂的电影。舱室门外医疗机器人的询问音混杂着她的生理指标的报警,红色的、蓝色的光疯狂闪烁。
所有的一起,都让她清醒地走向崩溃。
怎么办,好痛苦,真的好痛苦,你在会怎么办?会抱我吗?会吻我吗?会心疼我吗?告诉我,我该怎么往前走?我怎么度过这一关?】
——她在跟谁说话?
你的心跳的猛烈,在耳朵里,在太阳穴里,在眼球后面,让你的视线抖动,眼前的一切逐渐起伏。
【她开始想象一个人。
想象他还在身边。
想象他的手搭在她肩头,摩挲她的皮肤,一下,一下。想象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从发顶到发尾,一遍,一遍。】
——她在想谁?
你的心率开始报警,视野中红色、蓝色、红色、蓝色不断交替。
【她在想象。想象他把她环进怀里,手搭在她背上,轻轻的拍着。
想象他捧起她的脸,嘴唇贴她的额头,她的眼角,她的眉骨。】
心率、血压、皮质醇报警色疯狂闪烁,警告框浮在半空,和那些晃动的幻觉叠在一起——
「已呼叫医疗支援,即将启动镇定剂释放」
你的手摸到耳后,抠住皮肤中的传感器,扯出,扔到地上,继续在失控中感受那段记忆。
她还在那里,跟你一起。
你们似乎成为了一体,深陷在幻觉中。
他就在你身边,捧着你的脸,湿润柔软的触感从你额头落下,从脸侧落下,从嘴角落下。那些吻好像正在落下,又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
你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在跟你说话,声音很低,就在你耳边。
他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你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眼泪流进耳朵,流进头发。
说的是词语吗?是句子吗?
所有的一切都在转,你分不清上和下,分不清舱壁和地板,分不清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
【“看我。”】
心跳像忽然停了,你整个人突然前倾,就像急刹车一样。
那是你无数次听到的声音。
【幻觉中,你抬头。
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