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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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女士本来只是随口询问李素是不是要回家，这个应该并没有太过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却引起了李素的第二次情绪爆发。
好在刚才李素已经大爆发过一次，没什么力气了，所以第二次爆发时她并没有哭得太猛烈，只是边叹气边流泪，眼泪沿着脸颊滑下去又滴进领口，李素把手伸进衣领，抹去眼泪。
“不好意思，”李素说道，“我确实要回家。”
司机女士在问她是不是要回家的时候，她想的其实也是这个问题，但具体来说，这两个问题并不是一个问题。
司机女士口中的“家”，指的是李素目前居住的小区，而李素脑子里想的“家”，则是那个她已经三年没有回去过的、她自幼生长在其中的地方。
简单来说，李素与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
也正是因为她和家里人关系不好，所以她对于“家”的印象是，“家”是仇恨滋生、发酵、间歇性会爆发的地方，而不是能够放松身心的港湾。
所以李素讨厌“家”，也不想回家。
如今她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家与家人团聚。
微信提示音忽然响起，李素泪眼朦胧看向手机屏幕，只看到有新的群消息的体型，但是她没看清是哪个群里有新消息。
估计是工作群的吧，那个破群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新消息。
李素没管，她索性把手机关机了。
反正已经被辞退了。
再说她只剩下三个月好活，就算没被辞退，今天她也会去辞职。
说来遗憾，如果她是先知道自己只有三个月好活、再被辞退的话，她一定要把公司搅个天翻地覆再离开。
可惜她得知自己被辞退是昨天的事，她到公司收拾东西走人则是今天早上的事，她正是因为今天不用上班才有时间去医院做检查，也正是因为做了检查才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如果她昨天没有被辞退的话，去医院的计划大概会被她继续推迟吧。
尽管心里已经隐约有了“我有病”的念头，但她的工作太忙了，目前正在进行的项目很重要，她没有因为加班猝死在工位上就已经是个奇迹了，实在没有时间去医院做检查。
所以她被辞退和发现自己快死了这两件事的先后顺序是必然的，改变不了。
李素在公司干了三年，本以为已经有些资历，不会被轻易辞退，但没想到竟然出了那种事……
一想起那件事，李素的乳腺又隐隐作痛。
她并不希望自己现在就把自己给气死，所以公司的事还是等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后再去想吧。
早些时候她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还提着一个垃圾袋，垃圾袋里装的是她放在公司的个人物品。
影视剧里喜欢拍离职的人把自己的东西装进箱子，再抱着箱子离开公司，但李素在公司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个垃圾袋就全装走了。
提着垃圾袋出了公司大门之后，李素越走越觉得手上这堆东西碍眼，于是就近找了个垃圾箱扔掉了。
反正对于装在垃圾袋里的东西，垃圾箱本就是最好的归宿。
说来也真是可气，透支生命、累死累活地上班，就为了赚取与努力程度完全不成正比的那么一点点钱，光是想要活着竟然就要把自己逼到这个份上。
想到这里乳腺又开始疼了，李素再次提醒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就因为总是生气，这不就气出病来了吗？
不过乳腺癌的成因不只是生气，糟糕的饮食习惯与作息也脱不开关系。
而不管是生气、糟糕的饮食习惯还是作息，都要拜她上的这个破班所赐。
从这个角度考虑，她可以起诉公司索要赔偿金吗？
恐怕不行，而且就算她起诉公司，很可能还没能等到打官司，她就已经死了。
真气人啊。
又在生气了。
李素因为意识到自己又在生气这件事而更生气了。
她不是个喜欢生气的人，但是她确实经常生气。
对于李素来说，生气是她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已经习惯了用生气来自我保护，来表达自己的诉求。
从小时候起，她经常在家里遭受不公平待遇，也没人为她鸣不平，所以只能她自己为自己努力争取。
而作为一个孩子，她表达自己不满的方式只能是生气。
不过她表达生气的方法除了言语嚷嚷以外也就没有其他了，她并不敢在家里摔东西，也不敢摔门，只是努力与不公正的家人讲道理。
但对着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根本不会有什么效果。
说来心酸，幼时的李素努力为自己争取过，但她并不能争取到什么，因为这世上最难治的一种心病叫做偏心。
也许如果家人肯认真倾听她的话，她感到了自己被重视，也就不会生气了吧。
那样一来，她也许会成长为一个情绪稳定的大人，哪怕在工作中遇到傻子、白痴、笨蛋和蠢货，她也能够在不影响自己情绪的条件下与这些混蛋相处。
但就算她的童年幸福，长大后的她也很可能会逐渐被工作逼成一个情绪暴躁的大人。
原生家庭对她的影响并不小，可是工作对她的影响也很大，在折磨她这件事上，原生家庭和工作环境都功不可没，二者可谓是难分伯仲。
司机女士把车稳稳停在小区门口，李素把诊断报告胡乱塞进包里，然后下了车。
她住的公寓是长租，还没到期就不租了会违反合同，要交违约金。
既然她只剩下三个月好活，而且她还没想好接下来三个月要做什么，她也不急着退租。
她今天已经不打算出门，就洗了澡换了睡衣。
吹头发的时候她的眼泪忽然又忍不住，在吹风机声音的掩护下又大哭了一场。
今天降温，外面有点冷，更主要的是李素拿到诊断报告的时候心也冷了，她刚才在车上虽然哭了两场，但其实脑子还是懵的。
现在暖和过来后，她似乎才慢慢真正理解了只剩三个月生命的严重性，随之而来的自然是一场无声质问这个世界“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得不到回答的痛哭。
大哭一场之后她栽倒在床上睡着了。
本以为会心烦意乱很难入睡，但大概是太累了，她反而没多久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室内没有开灯，室外比室内明亮，光污染导致天空看上去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棕紫色，像是末日时的夜空。
就算世界末日马上就要到来，李素也不会比现在更绝望了。
不如说她反倒希望世界末日能尽快到来，全人类和她一起死，至少死前不会觉得孤独。
不过李素也就只是想想，全人类给她陪葬有点太没必要了，她对全人类没有那么深的恨意。
准确来说，她的恨意只集中在很少的几个人身上。
她不会因为自己马上要死了就去无差别地伤害别人，如果要报复谁的话，她的首选应该是家人，还有公司的同事，那个叫Chris的asshole。
但是在具体思考这些问题之前，李素有件很紧迫的事情要解决。
她饿了。
今天早上因为心情实在太糟，她没怎么吃东西。
中午的时间她睡了过去，现在天色已黑，她已经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
尽管身体在三个月后就会彻底损坏、无法继续使用，但现在她的胃还在努力工作，努力地用疼痛提醒她该吃点东西了。
她当然有胃病，饮食不规律很难不得胃病。
不过她的胃病是高中时就有的，那时候她压力太大，肠胃本就不好，再加上每天能用来吃饭的时间很短，胃病几乎是必然会得的。
当然了，工作之后更加不规律的饮食和作息对她的肠胃造成了很大的损害，上班虽然不是造成她胃病的罪魁祸首，但同样和高中一样罪孽深重。
影视剧和小说往往会把胃病浪漫化，但现实中的胃病并不浪漫，不仅不浪漫，胃疼起来的时候还挺要命的。
李素揉着胃从包里找到了手机。
手机仍然处于关机状态，她开了机，打算点外卖。
开机后首先从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条条来自家族群的微信消息，每条消息都是语音条，没有文字。
李素进入家族群后往上翻了翻，发现从今天上午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在群里发语音条了，她当时在车上时听到的新消息提示应该就是来自家族群。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家族群里的李素认识和不认识的亲戚们应该是在商量过年期间的安排。
这些安排与李素无关，因为她从三年前开始就不再回家过年了。
过年理应是件很快乐的事，但是李素每次回家过年都过得很折磨。
为了不被折磨，她拒绝过年回家。
作为家族中的女性，走亲访友原本就是有她可、无她亦可，至于回老家祭祖，她身为女性，则是根本就没有受到邀请，因为祭祖现场不允许出现女性身影。
三年前她与家里人彻底决裂之后，把过年的麻烦事抛诸脑后，李素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如今她即将撒手人寰，就更不想回家了，她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一个人自己的情况。可想而知，如果有亲戚知道她快死了，那么今年走亲访友时大家谈论最多的一定会是她。
他们谈论起她的时候想必也不会怀有一丝同情，他们只会把她的病当做谈资，大伯和大娘等人大概会是这些人中最幸灾乐祸的几个，他们兴许巴不得她在过年期间就死掉，为他们提供更多笑料。
对于李素来说，过年回家就像是步入一个苍蝇满天飞的垃圾场，可她既不想做围着垃圾飞舞的苍蝇，也不想做被苍蝇围着飞舞的垃圾。
想到往年过年回家的情形，李素又开始生气了。
生气不仅对乳腺没好处，对胃也没好处。
胃是情绪器官，生气的时候原本就因为饥饿而作痛的胃更疼了。
胃疼加上乳腺的刺痛，李素又想到最近作息饮食都不规律导致月经失调，她之前还抱有一丝希望也许最近乳腺刺痛是因为迟来的月经即将到来，但现在看来乳腺刺痛更多是因为她已经病入膏肓。
不过她的月经的确也不规律，胃也的确不好，颈椎、腰椎、眼睛、手腕等部位也耗损严重，即使没有乳腺癌这一条，她的身体状况也已经可以用“很差”来形容。
想到这里李素更加生气，她既痛恨导致自己前半生一直过得憋屈的家，又痛恨导致她最近几年过得憋屈的破工作，她气大伯一家人的恶毒，气自己父亲的软弱，也气Chris那个导致她被公司辞退的混蛋的阴险。
说起Chris，李素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有退出工作群。
她打开工作群，发了一个竖中指的表情包，然后@Chris。
@了Chris之后，李素把Chris加入黑名单、删除，然后退出了工作群，并把自己的微信名改成了“关你屁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垃圾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