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坚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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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素今天知道了两件事：一，她快死了；二，她的羽绒服是防水的。
二很容易证明，因为她现在正坐在网约车的副驾驶嚎啕大哭，而眼泪落到她穿在身上的羽绒服上，就像雨滴落在荷叶上一样，大滴大滴的眼泪从她宛如荷叶一般防水的羽绒服上滑落，噼噼啪啪，一点也不好听。
坐在驾驶座的司机手握方向盘，边开车边不安地瞥了李素一眼，李素带来的人工降雨显然让她措手不及。
司机女士在接到李素时的态度并不好，因为李素从医院出来后，精神恍惚之下，她走错了路，没有到达正确的约定地点，导致已经到达正确约定地点的司机女士不得不再绕一段路去接她，也就不得已浪费了时间。
李素上车的时候，司机女士的脸色不大好，因为她本想冲着李素发发牢骚，虽然不能因此多要乘客的钱，但抱怨一下至少能让对方知道她的过错浪费了时间。
可当司机女士看到李素惨白的脸后，已经到嘴边的抱怨就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你……你没事吧？”
即将出口的抱怨变成了试探性的问候，而李素只是转动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司机女士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没事。”
李素看上去并不是没事的样子，她说话时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尤其是她手里还拿着像是医院开的诊断报告一类的东西。
司机女士对这附近的路段很熟悉，她知道从这里沿路往南走、再往东拐就是市医院。
一个面色苍白、表情呆滞、刚从医院出来、并且手里还拿着诊断报告的人，有这么多线索并不难推测，这位乘客一定是被诊断出了病。
大病，说不定是能要命的那种。
其实如果李素在医院查看诊断报告的时候能够看得稍微仔细一些，或者她稍微乐观哪怕一点点，她就会发现手中的诊断报告其实并不是她的，而是其他人的。
但她手中的这份诊断报告到底是谁的并不重要，李素是如何把诊断报告拿错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李素对乳腺癌有过几年的研究，而且她在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就已经有八分相信自己得了乳腺癌，所以在拿到并不属于她的诊断报告的时候，她只是看了一眼报告上的照片和结论，发现与自己料想的没错，就确信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她甚至连诊断报告上的患者姓名都没有看，因为她觉得自己虽然性格坚韧，但一向运气差，如果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诊断报告上的专业术语传达的也是“你基本没救了”的信息，那么患者姓名看与不看又有什么意义呢？
另外，李素没有看一眼报告上患者姓名的另一个原因是，她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李素不喜欢自己名字的原因以后再说，因为现在名字对于李素而言已经是她最不在意的事情，她现在最在意的是自己病入膏肓的“事实”。
上车之前李素正在忍眼泪。
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忍住的，因为她觉得自己性格坚韧。
她必须坚韧，因为她运气不好，不坚韧的话根本没法活。
汽车开动后，李素靠着历经多年磨难所被迫形成的坚韧性格，其实还是忍了一会儿才忍不住哭的。
准确来说是一分十五秒。
导致她忍不住眼泪的是在她上车一分十五秒后来自司机女士的一句关心。
司机女士年方三十五，网约车是兼职，除了开网约车之外，她还在超市做收银。
收银的工作也是兼职，司机女士认为两份兼职就相当于一份相对灵活的全职工作。
她不喜欢全职上班，但一份兼职赚来的钱又不够花，所以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做两份兼职。
总之，网约车司机和超市收银这两份兼职都是和人打交道，因此司机女士在工作期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司机女士知道，见人时说人话，见鬼时说鬼话，如果乘客明显刚刚遭受了重大打击却并没有主动告知，那么最好的应对方法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不要主动询问对方遭遇了什么，而是装作房间里的大象并不存在，聊点儿别的。
乘客没有主动告知自己的遭遇，有两种可能：一，乘客不打算告知；二，乘客还没做好准备告知。
不论是以上哪种情况，选择聊点无关紧要的话题都是安全的。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马上就要过年了，但天气并不冷。
昨天的最高温度甚至一度飙到了二十摄氏度，简直像是冬天罢工不干了一样。
不过今天的温度与昨天相比低了许多，处于一个比较尴尬的温度，街上有人穿着短袖，也有人穿羽绒服。
司机女士本身比较抗冻，所以今天的天气对她而言并不冷，但她不知道李素对于温度的感知是否和她一样。
所以司机女士在李素上车后的第一分十五秒时开口问道：“需要开暖风吗？车里可能有点冷。”
就是这么一句其实连关心都算不上的话让忍耐了一分十五秒钟的李素泪如雨下。
李素会因为司机女士的话而痛哭，自然并不是因为车里的温度对她来说太冷，以至于她刚坐进来不到两分钟就被冻哭，只是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到过这样带着善意的问话了。
顺带一提，因为李素曾经上班的地方距离市医院很近，所以她是从前公司步行到达医院的，并没有坐车，她平时上班又是乘坐地铁，所以今天是她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坐网约车。
当然了，就算她在来医院的路上被司机问了“需要开暖风吗？”这个问题，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眼泪决堤，顶多只是眼圈红一红，毕竟她的性格一向坚韧，而且她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总会以“我性格坚韧，我能熬过去”来激励自己。
但是司机女士是在她去医院做完检查、拿到诊断报告以为自己要死了并努力忍着不哭之后说出了这句关心，导致这句话成了压垮李素的最后一根稻草。
总之，在李素坐进网约车后的第一分十五秒，她在接受了自己即将死掉的“事实”之外，还发现自己的羽绒服是如此地防水。
她甚至出于鬼知道是怎么出现的好奇心，在绝望之余伸出手碰了一下尚未从羽绒服上滑落的泪水。
凉凉的泪水在她的指尖触及之时失去了完美的珍珠形状，一部分泪水沾在了她的手指上。
司机女士没有等到李素的回答，但她还是默默打开了暖风。
李素并没有向司机女士倾诉，因为从客观上来说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说话。
另外她并不是现在就会死，所以在死前她还要继续强撑一段时间，用她那坚韧的个性熬过接下来的三个月或是更少的时间。
她给自己预估的死期大概是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就算她的性格再怎么坚韧也救不了她。
李素虽然总喜欢自我暗示自己性格坚韧，但在内心深处，其实她并不真的觉得自己性格有自己所暗示的那样坚韧，因为她的坚韧是被迫的，是不得不的坚韧。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都可以脆弱地活着。
很多人会对性格坚韧的人都有误解，把“性格坚韧”和“不会哭泣”画等号，但哭泣是宣泄情绪的健康方式，比暴饮暴食和借酒消愁要健康许多。
李素性格坚韧，同时她也常常哭泣，因为遇到的糟心事实在是太多了。
她虽然常常嚎啕大哭，但她一般不会在别人面前哭。
有人喜欢找人倾诉，喜欢到了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地步；也有的人不喜欢找人倾诉，因为知道倾诉再久也不能解决问题，李素属于后者。
尽管她此时此刻之是在哭，并没有在倾诉，但是当着别人的面哭泣对她来说也是倾诉的一种，所以她一边坐在副驾驶哭，一边生出了难以抑制的羞耻感。
好在她哭不了太久。
嚎啕大哭是很累的，李素从第一次嚎啕大哭后就知道了这一点。
太累了，累到哭完之后激烈的情绪也就耗尽了，累到她最多只能坚持嚎啕大哭几分钟，几分钟后，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她的情绪都会变得平稳下来。
情绪稳定下来的李素问司机女士借了纸巾，把脸擦干，然后盯着车窗外愣神。
当着陌生人的面哭过之后的尴尬让她有些羞于转头面对司机。
司机女士见李素并没有向她倾诉的意图，也就没有主动问。
但是等红灯的时候，司机女士觉得车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有些尴尬。
事实上她的感觉的确没错，李素作为产生尴尬的源头，尴尬从浓度高的她的身上往尴尬浓度低的司机女士的方向扩散过去。
司机女士是个有些受不了尴尬的人，她尤其是个受不了在等红灯的时候尴尬的人，因为等红灯的时候她并没在开车，她就会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尴尬的细节部分，这让她十分受不了。
于是司机女士决定随便找个话题聊聊。
安全的话题，随意的话题，不会再次引发这位乘客决堤的眼泪的话题。
这位乘客选择的目的地是某小区门口，她应该就住在那个小区。
“你是要回家吗？”司机女士问道。
她自认为这个问题十分安全，也足够随意，这位乘客应该不会因为这个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问题而再次嚎啕大哭。
但出乎司机女士的意料，李素——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在听到她的问题后几乎是立刻就流下了眼泪。
“我不回家……”
李素是用一种边说话边往外叹气同时边流泪的方式说出了这句话，这种语气不太容易用标点符号来形容。
如果是用句号给这句话做结，会显得李素说这句话的语气太过平静；但如果是用感叹号来做结，又显得语气太过激烈，与现实不符；而如果用问号来给这句话做结，则是太过离谱了，根本不合适。
所以还是用一个欲言又止、欲说还休的省略号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坚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