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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

  •   司机小王跟着左玉有十几年了,公司里,大家都称呼他“老王”、“王哥”。他比左玉还要大三个月,但大哥就是大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称呼左玉“大哥”了。
      大哥之上还有大哥。
      今天,大哥的大哥出来了。
      小王开车,带着大哥去接大哥。
      一路上,左玉都半仰着睡觉,也不知道他究竟睡没睡着,有时候还打两声呼噜。
      今年的天气反常,一直下雨,下不大,却不肯停,缠缠绵绵的,让人觉得心里不肃静。有时候,左玉很讨厌这种黏腻、不清爽的感觉,可是,在她那里,就从没清清爽爽过,自己却心甘情愿跟她这么“不清不楚”地过下去。
      昨晚,还是没得手。
      左玉有些懊恼,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就这么点儿胆子,她睁着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盯着自己看,自己就害怕她,就……就……
      他妈的,什么毛病!
      这“毛病”羞于说出口,左玉偷偷去找老中医看过,又跑到隔壁省找了家大医院,里里外外查了,没查出什么来。医生说,建议找心理医生看一看,这是“心理问题”。
      草……
      的确是心理问题,我怕她!
      纠缠了她六年了,至今没得手,说出去谁信哪!
      左玉调整了下姿势,坐了起来,两手搓热了,在脸上捂着。眼球疼……
      “哥,醒了,嫂子给带的小米绿豆粥,还热着”,小王在后视镜偷觑左玉,凭直觉,自家大哥虽然板着脸,心情并不算差,便开了口。
      左玉伸手过来,“给我啊”。
      “哦”,小王慌忙将副驾驶上的保温杯递给他。
      保温杯是粉红色的,画着一只小老虎。杯身上有几道划痕。
      左玉拿在手里,笑了,也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还是跟小王说,“她就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又矮又胖”。说罢,拧开盖子,双手捧着,吸溜吸溜喝起粥来。
      小王只嘿嘿嘿笑,不知道该咋接话,刚刚的“又矮又胖”,是评价嫂子呢,还是杯子呢。这话轻易不敢接啊,他自己霸占来的媳妇,当初也没征求人家意见,说抢就抢,现在嫌弃人家又矮又胖了。算了,不接话了,他自己的媳妇,自己嫌弃可以,旁人可没有嫌弃的资格。
      粥的温度正正好,不烫,但也不温,热度刚刚让肚子暖和起来。左玉边喝粥,边咧嘴,一夜的委屈屈,就因这一碗粥烟消云散了。边想笑,边心里骂自己不值钱。
      车子在雨中穿行,雨点开始大起来,敲打在车顶上,声音钝钝的清爽。左玉看着车窗外,一边感受着肚子里的暖意,一边慢慢地理理思路。
      这个人,十年了,原本该做个了断的。当初,他进去的时候,左玉想着,机会来了。
      既然十年了,都没动手。也就没有动手的念想了。
      如今,左玉已经收敛了一半的锋芒,有时候,在家,哪怕什么都做不成,心里知道这栋房子里有她在,左玉就想“退休”。就这么守着老婆过日子不好吗?左玉觉得,再好不过了。
      不过,她并不这么想。
      昨晚,她又噩梦,哭了两个小时。左玉去搂她,将她紧紧地箍在怀里,慢慢地抚摸她的背。她瘦了。每次搂她,左玉都觉得,她又瘦了。
      她小声抽泣,紧闭眼睛,额头挤出难看的纹路。左玉去亲吻,她也没躲。这让左玉欣喜若狂,几乎要掉出眼泪来了。
      算算日子,快要到清明节了。如果让她知道,自己今天去接的,是她的仇人……
      左玉觉得脑门突突地疼,一跳一跳的。
      小王稳稳地将车停在车位上,车头冲着大门口。那是个极高的大铁门,上面的高墙上架着铁丝网,有武警巡逻和站岗。
      左玉已经脱了西装,将西装团成一团,扔进后备箱里,自己穿上了一个厚厚的羽绒服。
      两个人各自倚靠着车的一边,平心静气地听着鸟叫。
      这鸟儿大概也淋了雨,或许也感冒了,叫声中偷着一点点哑。
      铁门轰隆一声,动了,吱嘎吱嘎的响了一会儿,才开了一条缝。小王想,怪不得古代打仗攻城要用大木头撞,这么大的门,一个人是推不动的。
      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光头,灰色羽绒服,藏蓝色裤子,黑色老布鞋。与电视剧里的人不同,他手里没拎包,只捏着一张纸,也不收起来,任凭雨点打在上面。
      “哥”,小王小声提醒左玉,“出来了”。
      左玉的动作像慢镜头,慢慢,慢慢,慢慢地扔下烟头。慢慢,慢慢,慢慢地伸出脚,踩上去。又慢慢,慢慢,慢慢地碾了几圈。然后,站直了身子,大步向那个人走去。小王忙跟了上去。
      “大哥”,待走进了,三个男人站住了。左玉开口打招呼。
      来人只点点头,看了看左玉,又看了看小王,自嘲地咧咧嘴,说:“十年了,都老喽”。
      “肌肉还在,不老”,左玉的回答不知道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边说,边转身往车那边走去。小王紧跟着左玉。
      两个人这般快走,倒有点儿将那个人甩开的意思了,那个人忙也大步快走了几步。
      车子转了个弯,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再看了大铁门一眼,小王一脚油门,快速地离开了。
      气氛很安静,车子里没有人讲话。
      还是那个人先开了口,“老八,过得怎么样?”
      “还行,勉强糊口”,左玉恭恭敬敬地坐着,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不等他追问下去,继续说下去,“大哥的公司一直是老三和老四在管,我不行,没那个资格”。
      被称作大哥的人没接他的话,摆了摆手,“这个以后再说,先送我去老爷子那里”。
      “大哥”,左玉迟疑了下,没说话。
      “有话就说”,大哥的性格就像他脸上的络腮胡,想保持着稳重自持,可着急都写在脸上。
      “没敢告诉您,老爷子去年……”左玉看向窗外,空洞的眼神看不出情绪。
      大哥愣住了,半晌没说话,“那也送我去看看他吧”。
      “好”。

      到墓园的时候,已经傍晚了。雨一直下着。整个山笼罩在雨雾中,看不清楚。左玉仰脸往山上望去,习惯性地看上左边那个位置,立刻意识到了,忙收回了视线。对大哥说“走吧”。
      三个人慢慢向上走去,小王在前面,不时地回头看自己大哥。今天一直在淋雨,刚刚做的手术算是白做了,他今晚肯定又腰疼地睡不着觉了吧。
      大哥在一处墓碑站定了,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嚎,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墓碑上的名字。
      墓碑是左玉亲自去挑的,上面的刻字也是左玉亲手刻上去的。原本,自己以为,到了可以挫骨扬灰的时候了,可以一解前仇。可是,真到了这时刻,左玉也放弃了。不为别的,就为了当年自己再垃圾箱翻找烂水果的时候,老爷子递过来的一碗西红柿炒蛋拌米饭。
      那是一碗剩饭。
      碗也是很普通的不锈钢盆子。
      在他们家,不锈钢盆子是用来打鸡蛋、洗菜、喂狗的。他们还会把鸡蛋壳、剩菜、水果皮盛在不锈钢盆子里面沤花肥。
      可那又怎么样呢?
      那个盆子很大,那一盆米饭很多,上面浇盖着的西红柿炒鸡蛋很香。
      大哥回过头来,说:“老八,谢谢,我看出来了,这碑是你选的”。
      “应该的,大哥,我那时候没什么钱”,左玉客客气气地回答,语气中透着恭敬。跟十年前一样的态度,可是大哥总觉得不对味儿了。左玉已经不是十年前的老八了。
      “已经很好了,回头我让人送钱给你”,大哥转身下山,山路湿滑,他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了。
      左玉看着他的后背,没有伸手搀扶。
      出了墓园,大哥挥挥手,说:“你们自己走吧”。
      左玉已经看到远处过来的两辆黑色奥迪,没多话,只跟大哥点点头,转身上车去了。
      车子开上盘山公路,小王看着后视镜,“哥,跟上来了”。
      “靠边停,不走了”,左玉闭着眼睛,淡定地回答他,“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不信我”。
      小王将车子靠边停下,打了双闪,等着车队从身边快速擦过。左玉没发话,小王不敢发动车子,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雨点打在窗子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两个人听了一会儿雨声,左玉才开口,“走,回去吧”。
      “哥,回哪?”
      “回家”,说完这话,左玉像用尽了力气,向下滑了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眼睛睡觉了。

      这一梦,左玉又重新回到了初中。
      考高中报名那天,学校在操场上组织拍证件照。左玉到得最晚。
      拍照片的阿姨指挥着左玉站好,肩膀端正了。弄了半天,她还是不动手拍,只皱着眉对旁边的班主任老师说:“这孩子的脸是怎么回事啊?”
      老师盯着他红肿的两腮,叹了口气,说:“发烧,烧的。就这么拍吧”。说罢,转过身去,用微小的动作叹了口气。左玉看见了,也跟着她一起,叹了口气。
      这个动作被照相机拍了进去。
      拍完了,阿姨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说:“几年级几班的?叫什么名字啊?”左玉去看老师,老师说:“你先回教室去吧”。
      左玉没走,他听着老师对那位阿姨说:“孤儿,无名无姓的,要不随便写一个吧”。
      “都快考高中了,还没有名字?”阿姨疑惑地问。
      “原来叫小伟”,老师迟疑着,“还没办身份证,没姓”。
      “老师,我有姓”,左玉突然开口,老师惊讶地转过头看他。左玉挺着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高一点儿,“老师,我想好了,我想姓左”。
      “这孩子,你还能想姓什么就姓什么啊?”拍照片的阿姨笑着说。
      老师探口气,和蔼地问他:“为什么想姓左啊?”一边说话,一边飞快地将学校里所有的老师过了一遍,并没有老师姓左啊。
      左玉一字一句地说:“老师,你上课讲了,‘虚左,自迎夷门候生’,左边是最尊贵的。我要姓最尊贵的字”。
      老师笑了,泪花泛了出来。她抽了抽鼻子,温柔地问:“那名字呢?姓左,你想叫什么名字?”
      “我想叫左玉,老师”,左玉见老师并没有嘲笑自己,心里有了底气,认真地回答老师的问话。
      “怎么讲?”老师好奇地问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老师,课文里讲了‘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对吗?”左玉紧盯着老师的表情,忐忑不安地等待老师的答案。
      “对,左玉说得对,很好,以后,你就叫左玉了”,老师擦了一把眼泪,用湿漉漉的手掌去摸了摸左玉的脸颊,“君子不兴打架的,男子汉不能总是被小流氓欺负的。打人不打脸,君子更不能被打脸,记住了?”
      “嗯”。
      小王偷偷看了左玉几次,他皱着眉,眼角带着泪,牙关紧咬,嘴角紧紧地抿着,气息急促,胸腔起起伏伏,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秘书室的人说,老板睡眠极浅,经常噩梦,梦里有时候还会流眼泪。这个时候不要叫醒他,要给他留一点面子。天大的事情也不能在这种时候叫他。但有一个人除外,她,宋晏清,她可以。
      老板无论什么时候,是愿意睁开眼睛就看见她的。
      至于,她愿不愿意睁眼就看见左玉,就不知道了。
      小王二十二岁起跟了老板,那时候,老板也二十二岁。年轻有为,却过得像个苦行僧。别墅装修的很豪华,老板却好在车库搭帐篷。一年四季睡在帐篷里面,谁都不许靠近。夜里,帐篷里会传来压抑的哭声,小王听了几年,却从没提起过。
      现在……
      只要左玉喝口酒,他就有胆子回家。什么酒都可以,他不是真喝,他是为了那股酒味儿。
      回家,自然有人管他。
      自然他就不需要睡车库里面的帐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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