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与败草》寻椰

7、Serena

　　Serena很久没有感受过不早起就能吃到早饭的感觉了。

　　Fiona做了三个虾仁鸡蛋青椒恰巴塔，是的，Serena跟她们吃的是一样的，Fiona在动手下厨前还不忘问问Serena是不是虾仁过敏。

　　“哦不，我不过敏。”

　　Serena是这么答的，她记得自己确确实实是不过敏，但她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上午的体育课上跑步跑到一半就脸上长满疙瘩，肿得像猪头，甚至出现脑袋剧痛的状况，她的脚步越来越软，只能停下来在跑道旁边休息，不等同学或者老师反应过来询问，她已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等到Serena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照顾她的护士告诉她，这是食物依赖性运动诱发过敏症，简单来说就是吃虾不过敏，运动不过敏，但是吃完虾再运动就会过敏。

　　Serena感觉自己天都要塌了，她几乎是颤抖着询问护士，“告诉我他们没有叫救护车，拜托了，他们没有叫吧？”

　　护士略显遗憾地看着她，“我很抱歉，但是他们叫了。”

　　Serena倒吸一口凉气，她已经不敢想象账单上面的数字了。

　　“往好的方面想，你的身体现在已经没事了，急性过敏是很严重的情况，他们处理的是对的。”

　　Serena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无力地瘫倒在病床上。

　　老天啊！又是钱！钱钱钱钱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为钱苦恼啊！

　　在医院躺了半天，写邮件向老师们请假，下午的时候Serena脸上的疙瘩几乎消得差不多了，情况好转，她便决定回学校，收拾一下书包，并且去图书馆借两本书，毕竟第二天就是周末了，她得为难得的休息时间找点乐子。

　　几乎是在预料之中，她又看见了angel和Sam，两个人看见Serena过来，露出了笑容，尤其是Sam，甚至吹了个口哨，打趣她，“救护车躺得怎么样？”

　　Serena沉着脸没有说话，Sam却还是不死心，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给她，是try酒吧的，“在这个地方兼职时薪很高，你可以去试试，应该可以覆盖你的救护车费用。”

　　本来介绍兼职应该是值得感谢的事情，但结合Sam不怀好意的笑，以及如此敏感的兼职地点，Serena几乎是立刻明白了Sam的言外之意，她当然生气，她要反击，哪怕只是在语言上胜过对方，Serena开口，用Sam和两三米外的angel也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很讨厌女孩子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通过卖身来获取金钱得到转机这种叙事。”

　　“你很无耻。”Serena狠狠瞪了Sam一眼，然后走到angel旁边，继续说，“你很可悲，你也是女孩子，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的事情好笑，并且容忍你的男朋友把这当作谈资？”

　　Serena没有再给他们两反驳的机会，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今天是周五，Fiona在的商场晚上会忙碌，所以她得去接Lucas，并且照看他一会，Serena不打算告诉他们过敏的事，毕竟这不是他们的错。

　　天真烂漫的小孩子的笑，多多少少能抚慰一点受伤的心灵，Lucas小小的手心暖和极了，牵着Serena，奶声奶气地喊着“姐姐”，Serena摸摸他的头，“你想去公园玩一会吗？”

　　Lucas摇摇头，他显然在学校里就已经想好了晚上的去处，“我想去找Holt舅舅，你偷偷带我去可以吗？不要告诉我妈妈，舅舅家有钢琴，我想弹一会。”

　　“Lucas我很抱歉，我不能答应你，如果你的妈妈不同意，那我就不能带你过去，那样她如果知道了会伤心。”

　　Lucas低下头，过了几秒他问Serena，“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见Holt舅舅吗？”

　　Serena想说她知道，但她犹豫要不要说出来，因为这件事的内情她是从Holt那里得知的，而Fiona并不知道这一点。

　　“前几年有一起银行抢劫案，爸爸被当作人质误杀了，Holt舅舅是当时出警的警察之一，妈妈认为Holt舅舅没能救下爸爸，所以恨他。可是Serena，我们都知道的，害死爸爸的是劫匪，不是Holt舅舅。”

　　Serena有些叹息，Lucas却接着说，“妈妈要给她的生活找个怨恨的对象，这样她才有勇气活下去，我理解她，我的钢琴是爸爸教的，可是妈妈卖掉了钢琴，因为她害怕一见到钢琴就会想起爸爸，我也理解她，可是当我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通过这种方式，我才能想起爸爸，我想要记起他。”

　　“哦天哪。”Serena蹲下身紧紧抱住Lucas。

　　Lucas接着说，“我只是想见一见Holt舅舅，想弹一会钢琴，想回忆起爸爸教我弹琴的那些时光，以一种不会伤害到他们两个人的方式。”

　　Serena轻轻拍拍Lucas的背，他太懂事了，可是太懂事的小孩心碎的时刻也会加倍出现，这不是一件好事，她深谙这个道理。

　　Serena最终还是心软下来，决定带Lucas去找Holt，但是跟他约定自己不上去，在楼下等待，“你不许告诉Holt是我带你来的，也不许告诉他我现在住在你们家。”

　　西雅图的风总是带着湿润的气息，阴冷、郁结，Serena在楼下坐了好久，冷到把两只手都揣到口袋里都还在瑟瑟发抖，她很轻易地摸到口袋深处那张硬壳的卡片，Serena知道，那是下午塞给她的try的名片，她的一生，好像就在等她做此刻的决定，去，是一种生活，不去，是另一种生活，但前路一片迷雾，彼时的她并不知晓，到底怎么选才是对的，而她又不是有底气可以说“好的坏的都是人生，我都照单全收”的那种人。

　　“这个世界对我太坏了。”Serena这么想着，眼眶却红了。

　　她不知道Lucas在楼上，在他舅舅的家里做些什么，但她听到一首钢琴曲子，是她第一次见到Holt时耳朵里听的那首《fish in the pool》，随着钢琴声，她嘴里轻轻哼起来了，“let me hear the song of your heartbeat on my toes,……”

　　“怎么不上去？”

　　熟悉的声音传来，Serena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果不其然看见了Holt的脸。

　　他还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看起来是特意下来找她的。

　　果然！Lucas这个不藏事的大嘴巴，他还是说了！

　　“走吧，外面太冷了。”Holt没有给Serena拒绝的机会，径直往电梯走去。

　　Serena便只能跟上。

　　电梯里，又是Holt主动开始的话题，“Lucas跟我说，他们是你的新的互惠家庭，好巧。”

　　也许是因为故意选到他们家的心虚，Serena在暗自琢磨Holt这句话是不是在点她“机关用尽”，因此没有及时接话，于是Holt又继续下去，“Fiona虽然已经做了妈妈，但还是小孩子脾气，希望你能多照顾她。”

　　Serena有些怔怔地望向他，Holt注意到她的目光也回望对视，他这时候才露出自己说出了好笑的话的懊恼的表情，“你看起来比Fiona还要小一些，我在说什么胡话。”

　　终于，Serena开口说了今天同Holt的第一句话，“我二十岁了。”

　　Holt点点头，“我二十六岁，Fiona比我小一岁。”

　　Serena敏锐地觉察Holt今天心情不是很好，但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只能多说没营养的话试图掩盖这一点，接下去可能要开始报Lucas的年纪了，不过好在，电梯门打开了。

　　Holt的家里很整洁，客厅中有一台电视和一个沙发，沙发前面的茶几空空如也，但旁边却有一台钢琴，此时此刻，Lucas正坐着弹着钢琴，正是Serena刚刚听见的《fish in the pool》。

　　Lucas的注意力极为集中在钢琴上，并没有转头跟突然出现的Serena打招呼，但一曲结束，Holt和Serena都及时鼓起了掌，Lucas这才回过头咧开嘴，甜甜地叫了一句“Serena姐姐”。

　　“你们在沙发上休息一下，看看电视，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

　　Serena的目光顺着Holt的声音看过去，只见他脱下家居服，露出里面的T恤，穿上一件灰色的围裙，Serena这才发现屋子里的暖气打得极为暖和，跟方才在户外冻僵的脸一接触，涨红涨红的。

　　Lucas很坦然地看起了动画片，但Serena有些不好意思，主动走到厨房去问Holt，“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Holt摇摇头，“我只会煎两个鸡蛋，烤两片吐司凑合对付一下，没什么好帮忙的。”

　　三两句话就把Serena赶回了客厅，Serena便只能跟Lucas窝在一处，不过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今天刚借的书，她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书皮，大抵被借阅过很多次，已经有些微微皱了，这是一本讲原住民神秘却又血腥残忍的祈愿仪式的书，Serena在图书馆只来得及翻了几页，她接在书签后面继续读起来，但没看几页，Holt就叫他们吃饭了。

　　果然，除去他所说的鸡蛋吐司以外，只多了火腿和牛奶泡麦片。

　　“我大概一个小时以后有事要去办，你们可以继续在这待着，或者我走的时候捎你们一程回家，但那样再过四十分钟就得出发了。”

　　“我们四十分钟以后跟你一起走吧舅舅，”Lucas人小鬼大，做出了决定，“不过舅舅，你把我们放到住处一条街外就行了，妈妈还是不愿意我来找你玩，让她知道了我又要挨骂了，也许连Serena姐姐都会被骂。”

　　Serena注意到Holt闻言神色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对Lucas笑了笑，“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