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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卿且徐行 赠弓,立誓 ...

  •   “呃不是,殿下,我口误,口误哈哈。”穆清欢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尴尬一笑,“臣女只是突然想起家母,一时失态,请殿下赎罪。”

      南宫扶月将才从箭筒中取出来的箭矢搭在弓上,闻言轻笑:“本宫没记错的话,穆姑娘的母亲是苏破玉苏将军吧?”

      “是,殿下。”穆清欢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般的感慨,“家母回京之后便很少有人称她将军了,多是穆夫人、穆娘子的唤,没想到殿下还记得她的名字。”

      “你母亲对东境的贡献并不逊色于你父亲,唤作将军也是理所应当,不是么?”

      “臣女亦是如此想,只是……”绿衣女子叹息一声,神色黯然,“家母虽好,却非男儿身,在朝中便必然无法与家父等同。”

      这件事穆清欢十六岁时就想过了,为什么明明她娘亲和父亲做着一样的事,明明她也要去东境领兵,明明她也被兵卒们称为苏将军,却一直没有得到对应的荣誉。
      朝廷能晋升穆崇明为镇国大将军,却不曾授予苏破玉一个真正的官职,哪怕只是四品的镇东将军都无。

      美其名曰“巾帼须眉女子表率”,册封苏破玉为一品诰命夫人,看似尊荣无限,实则从一开始便被隔绝在了朝堂体系之外。

      穆清欢那时不忿不平,觉得有失公允,故而尤其讨厌旁人唤她娘亲穆夫人。直至一次因“称谓”问题与人发生争执,事情闹大了被苏破玉得知,母女俩才首次谈及了这个问题——

      “我讨厌他们叫您穆夫人!您明明有名字,他们为什么不记得?”她那时无比执拗,对于认定的事绝无转圜之地。

      “入乡随俗罢了,京城就是习惯称我为‘穆夫人’而非‘苏将军’,你也要理解才是。”
      “否则以后再听见,难不成你也要想如今天这般与人动手?”苏破玉看着女儿一脸不服气的样子,语气有些好笑,“好生不讲理。”

      “我哪有不讲理!”那时的穆清欢气呼呼的,很不满意地反驳,“他们既然都叫父亲穆将军,那也该叫您苏将军才对,哪有这样厚此薄彼的,我当然不乐意。”

      “可是他们并未做错什么呀,小欢。”苏破玉无奈,只能一点点揉碎了讲给少年听,“无论‘苏将军’还是‘穆夫人’,不都是娘亲吗?只是两地叫法不同罢了,何苦为这点小事烦心。”

      “再说了,你娘我算哪门子将军呢?”
      “在东境是底下将士厚爱,才愿意唤我一声‘苏将军’,否则你娘这个连朝廷文书都没有的野路子,哪有这样的叫法?”

      “那是朝廷缺您的,而不是您当不起这个称呼。”穆清欢上前拉过苏破玉生有厚茧、遗留着疤痕的双手,一字一句,“您就应该是苏将军的,娘亲。”

      您明明就应该是苏将军的,娘亲。

      从十六岁到二十三岁,穆清欢的想法从未改变,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所有人都该称苏破玉为苏将军,而非穆夫人。

      她的娘亲有自己的名字,也有自己的人生,在东境同样立下了汗马功劳,不应是任何人的附庸。
      苏破玉不应是曾经某某将军的女儿,不应是现在某某将军的妻子,亦不应是将来某某将军的母亲,她应是她自己。
      ——苏破玉就是苏破玉,苏破玉就是将军本身,而非后缀。

      只是没有人理解她罢了。
      有人感到惊异,有人疑惑不解,亦有人嗤之以鼻。唯一共通的是,他们都觉得穆清欢在东境待傻了,才会生出这些奇怪又不群的心思。

      于是有人报以怜悯,有人兀自看戏,也有人试图为她说媒,心说她是尚未成亲所以才会有这些无厘头也无根据的怪念头,待成亲后自然便懂事了。
      穆清欢只觉荒诞。

      父母如此恩爱,她尚且觉得愤懑,如今这些人还迫不及待想要将自己与一个陌生男子捆绑,把她也冠上“某夫人”的称谓取代自己原本的姓名,如何能让穆清欢接受?
      既为了耳边清净,也是为了看清自己,她选择离京游历,直到两年后苏破玉准备前往东境,十八岁的穆清欢才归京同母亲一道返程。

      又是五年过去,二十三岁的穆清欢依旧不曾定亲,却已在东境小有名气,是位极其出色的哨骑,曾在不少战役中发挥重要作用。

      她的功绩只属于她自己。
      她由衷庆幸。

      她是哨骑穆清欢,
      而非谁的姐姐、妻子与母亲。

      “那穆姑娘希望苏将军与朝上诸公等同么?”南宫扶月含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穆清欢耳畔炸响。

      ——那是她无法拒绝的鱼饵。

      穆清欢清楚其中必然存着陷阱亦或代价,知晓得到的背后必然伴随付出与舍弃,可她无法拒绝。

      不管是为了母亲还是自己,她都无法拒绝。

      “自然。”穆清欢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本就避不掉的,不是吗?

      在她踏入围场、甚至更早之前,就注定会为寻求这份“公平”入局,无论初衷是为了母亲求一个“等同”、为自己求一个“前程”还是为天下更多女子求一个“平等”,她都不会打落越国长公主抛出的橄榄枝。

      她要谋一个机会,便用自己的效忠来换。

      她希望苏将军成为真正的将军,也希望日后的穆清欢成为真正的将军,成为经过朝廷册封、四海认可的真正将领。

      名垂青史的野望,她穆清欢亦有。

      所以——

      “穆姑娘要试试么?”那人站在融融春光里,一身明亮而绚丽的红衣,笑着对她伸出手,“要不要跟本宫走一遭?”

      “好。”

      穆清欢毫不犹豫地抬手回握,青衫秀丽,身姿挺拔,“我跟殿下走。”

      “那么,端直,沉肩。”南宫扶月轻笑,右臂环过她身后覆手勾弦,左手与她一同持弓,将尖锐的箭镞对准了方才的大树。

      “看清楚那支箭了吗?”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剧烈的心跳让穆清欢无暇他顾,只能随着南宫扶月的指示行事,眼也不眨:“看清楚了。”

      “现在,心静,放箭。”

      柔和的女声落地,箭矢瞬间离弦,银光若流星划破天幕,裹挟一往无前的锋利倏然将裸露的箭杆贯穿,最终稳稳射进上一箭钉入之处。

      “咔”的轻响,是断杆落地,穆清欢怔怔地望着箭尾震颤的白羽,只觉此景与方才极其相似,而心情已然是天差地别。
      她素来机敏,此时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胸腔激荡下竟有磅礴之意滚滚涌来,令人有种目眩神迷的痛快。

      “徐行,放矢无悔,要记住了。”红衣女子温声唤她小字,似是友人亲近,又似上位者的无声掌控。

      穆清欢,字徐行。

      穆清欢及笄时苏破玉为她取的小字,除了穆家上下外再未告知旁人的名讳,此时被南宫扶月亲口念出。
      可穆清欢并无恐惧之意,心中反而腾升起一种名为惊喜的欢悦之情,让她极其兴奋。

      “徐行”是个颇为特别的小字,既无关远大志向,也不是寻常的朴素祝愿,而更类似于某种微妙的状态。
      穆清欢初时不懂,直到离京后四处游历,躬身走过越国山河万里,方才隐隐明悟——

      徐行徐行,缓步慢行。

      她既生于这个时代,便注定无法在洪流之中独善其身,于红尘滚滚里超然世外。
      纵观古今,放眼天下。走得比时代快十步的是可用之人才,快二十步的是不出世之地才,快五十步的则是万年难遇之天才,而快一百步的就是无法被人间接纳的疯子了。

      她原以为她的母亲不曾真正理解过穆清欢,却不知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母亲。
      在她自己还未明白心中所燃起之火焰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她的母亲便先一步洞悉,而后内敛而慎重地为她取字,“徐行”。

      母亲希望她慢下来,活下去。

      世界当然可以改变,而改变需要权力,可获得权力的前提是——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得到权力的可能;活下来,才有改变世俗的机会;活下来,才能将旧规则推翻重建。

      或许步履维艰,或许冬日冷寒,又或许长夜漫漫,可她绝不要——回到温暖的房子前。
      那里明亮、华贵、雍容,那里缜密、柔和、漂亮,可那里不是彼岸,而是被精心包装的囚笼。

      她不要在着火的房子里安眠,不要被油灯舔舐吞噬,不要被繁复美丽的外衣迷惑,她要逃离。

      她要逃离。

      她要和她们一起,去更高的地方,建一座新城。去住新的房子,穿新的衣服,再说些不一样的话。

      “名弓配良将,清霜,送你了。”

      那人翻身上马,高束的墨发在空中划过利落的弧度,灼灼红衣似火,疾驰向东而去。

      来去如风,肆意轻狂。

      若非手中的清霜弓还残留着她的余温,穆清欢几乎要以为今日是幻梦一场。
      也是在此时,她才忽而忆起这位名震天下的摄政长公主,现在也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人,沉稳与张扬、清冷与热烈本就可以于她身上并存。
      长公主如此年轻,自然有无限可能。

      她像是一轮最耀眼的明月,而自己是甘愿俯首的繁星,虔诚地拱卫于她。

      “士为知己者死”的传说,穆清欢以前不屑一顾,此刻却有些明了。
      她终于找到她的路了。

      绿衣女子静静看着东边高悬天际的太阳,忽而浅浅地笑了。
      挽发的簪子被她随手取下,穆清欢抽出缠在腰间软剑,手腕微转,一缕青丝应时而断。

      她单膝下跪,将软剑横置于身前,右手握着断发放在胸口,迎着明亮的天光慨然宣誓:“请山川之名,日月为证,我穆清欢在此立誓——”
      “我与公主,死生不负。此生见险阻不避,蒙危难不离,遇低谷不去,如有违逆,请天人共弃!”
      “愿守越国边关,护江山万里,若输敌寇寸土,便如断发零落,碾作尘泥!”

      长风浩荡,青丝与绿袖飘扬,铿锵之言掷地有声,飒然冲破云雾烟气,在小闲山上昂然回响。
      此刻春光璀璨,草木招展,应是玉节光华照日曦,扬清激濁正当时。

      惩奸除恶、整顿朝堂是为激浊;选贤举能、提拔正直则为扬清。二者相辅相成,共荣共生,不祛邪难以扶正,非锄暴无以绥良。

      故而南宫扶月很忙。
      忙着智斗宵小、弹压佞臣,忙着抑恶扬善、纳士招贤,还要在平衡各方的同时稳固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令江河日下的越国重焕生机。

      十二岁习权谋帝王术,十四岁知黎庶倒悬之苦,十六岁奉旨监国至今未曾行差踏错一步。

      于是越国长公主,成为盛名在外的天纵之才,享有无双赞誉,也背负万人期许。

      如光明颂歌处,必有阴影低吟。

      那么权力,责任,荣辱,
      皆休戚与共。

      南宫扶月从不曾忘记自己的使命,亦清楚自己的路究竟该如何去走。她始终冷静而坚定地,在自己预设的轨道上踽踽独行,纵星霜荏苒,唯步履不停。

      只是再如何少年持重,老成谋国,她也并非无坚不摧的神明。在某些短暂的瞬息,她同样会疲倦,会酸涩,会因细碎的疼痛难过。

      南宫扶月临窗而坐,明媚的春光透过冰裂纹花格错落洒入,宛若灵动的金线交织,在桌案铺就一片斑斓。

      不远处的仙客来依旧美得娇艳,从不应缘分的深浅决定衰败与盛开,花瓣舒展,自在灿烂。
      倘若人如草木,兴许也是不错的,能够无心无意,枯荣有时。

      南宫扶月轻轻眨了眨眼,将眸中因困意聚起潮气隐匿,款款起身向软榻走去。
      她想,这样一个宁静而慵懒的午后,大抵没有人能够忍住想小憩的念头,故而自己偶有偷闲,也算情理之中。

      也许是氛围太好,亦或是身体过于疲惫,原本只想歇息片刻的南宫扶月竟于榻上沉沉睡去,甚至重温起了当年旧梦。

      启元十八年春,为了逃学而翻墙穆青云刚爬上墙头,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身手沾沾自喜,一偏头便看见了正无知无觉要路过此处的红裙小姑娘,神色顿时由得意化作惊恐:“别!别往前走了啊——”

      初次翻墙业务还不熟练的穆小朋友一着急就忘了自己的处境,为了提醒路人止步便忽略悬空的身体,完美获得“忙中出错”的好成绩,脚底抹油般的丝滑前倾,最后狼狈落地。

      摔得龇牙咧嘴的穆青云连蹦带跳窜到红裙小姑娘身边,半点不知他此刻花猫似的脸:“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你?不好意思哈,我第一次翻墙太兴奋了嘿嘿……”

      九岁的南宫扶月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不明人物,还自来熟地喊自己“妹妹”,心情复杂且微妙。
      不过出于对子民的爱护,她还是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手帕递给他:“擦擦脸,以后翻墙当心些。”
      “受伤了很难受的,要注意安全。”

      “好,谢谢妹妹。”穆青云傻乎乎地接过帕子,只觉这位长得白白净净的妹妹人可真好,像是画本子里善良的小仙童一样好。
      他有点想和她做朋友。

      只是念头刚起,穆府内就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来自被他坑害喝了半壶女儿红的父亲,酒量浅到一杯倒的穆大将军是也。
      穆青云顿时不敢再耽搁,心知鸡飞狗跳的追逐大战即将来临,只能匆匆告别:“我先跑啦妹妹,我叫穆青云,下次我来找你玩呀!”

      只来得及留下姓名的穆青云带着手帕飞快向闹市逃窜,跑进熙攘人群中一个错眼的功夫便消失不见,如同游入大海的一尾红鲤。
      灵活又生动。

      只是没等到他去找这位新认识的妹妹玩,没过几天两人便又在长宁街狭路相逢。

      行侠仗义的穆小朋友和毛贼斗智斗勇,好不容易成功将扒手制服夺回几个荷包,结果一回首便看见不少被“激烈斗争”误伤的小摊贩,此时那些摊主们分外一致地走近他。

      无他,还未满十岁的穆小公子喜好鲜艳富丽,一贯穿金戴玉,旁人一看就知他是个“财大气粗”的主,那么赔偿他们的损失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然而这只是表象。
      穿金戴玉的穆青云实则是个兜里掏不出两个子的小穷光蛋,鼓鼓囊囊的荷包里装的不是银子,而是从家里偷渡出来的饴糖。

      穷光蛋赔不起损失,正直的穆小公子有又不能将旁人荷包里的银子赔出去,局势就此僵持。

      待南宫扶月买完蝴蝶酥从长宁街路过时,双方都还没能协调成功。商贩们围着穆青云和毛贼不让走,就差把长宁街赌个水泄不通;穆青云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这些人去穆府领取赔偿,却偏偏没有人挪步。

      毕竟相比于去了不知道会不会被打出来的高门大户,还是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小公子更为实在,商户们为了自身利益和出于从众的考量,都不会轻易被说服。

      需知口说无凭,之前便有“贵人”在小摊上包了不少东西带走,说是不爱带现银出门,让摊主稍后凭他的条子到某府上兑钱即可。
      那摊主不识字,还以为要做成一笔大买卖,便欢天喜地把那张写着“我是大蠢驴”的条子接过了。

      等他拿着字条找上门去时,门房哪里肯认?小厮们笑作一团,都说这贱民怕是疯了,拿着个写着自己是蠢货的字条便敢来他们府上打秋风,当真是不知所谓。
      笑了骂了,见摊主还不愿走,便俨然变了脸色。先以“寻畔滋事”“污蔑主家”之类的罪名将他打了一顿,而后扭送官府,美其名曰“为民除害”。

      那衙门经了权贵打点,对摊主这样无权无势还惹是生非的平民自然额外关照,不出三月便让人合情合理地染病去世了。
      人死如灯灭,往事不可追。世上每天丢掉性命的太多,少了个草芥般的小人物,便如大海里的一滴水被蒸发掉了,半分都不引人注目。

      或许唯一值得作饭后闲谈的,反倒是要属他的穷困了。
      一贫如洗的人什么都没留下,因此也没有为他敛骨的摸尸小吏,直到尸体在牢里腐败发臭,才被一张破草席裹了丢到某个荒郊野岭乱葬。

      小摊主没有名字,因是做木雕手刻的生意,便被人喊一声“木工”。
      木工少言寡语,人却不坏,平日若是有谁需要搭把手了,他必然默默相帮,却从不多夸耀自己半句。

      是以周围的商户虽没有与他特别熟稔的,但都觉得他是个踏实忠厚的可靠之人。
      木工如黄牛般老实且良善,最终便如黄牛般被榨干价值,要被张着血盆大口的官宦们拆吃入腹。
      至于吃剩的骨头被丢在哪,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们的两张嘴有没有吃饱。

      长宁街的许多人都是记得木工的,只是记得没有用,点头之交的情谊也犯不着他们为一个死人声嘶力竭地说话。
      他们都是有妻儿老小的普通人,看见了,也就看见了。

      至于知不知道的,重要么?

      总归只是死了个商贩而已,也总会有下一个商贩来的。
      大家都选择沉默,选择装聋作哑,选择当作京城没有一个木工来过。

      可再是当作不知道,也还是存在的。
      他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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