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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与君长诀 回忆,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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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河开,□□雁来。转眼寒意渐散,春和日暖,正值东风拂绿,山野烂漫。
连日的雨水终于在昨夜停息,今早的天空明媚而朗晴,恍若被清水濯过的琉璃般透彻。
此时春蒐尚未开始,小闲山上人迹罕至,偶有寥寥的村民入林,也是为了挖些野菜或采摘菌子补贴家用,而没有往山顶去的道理。
山顶设有楼台及围场,既有落脚歇息之处,也有热身活动、练习骑射的场所,可谓相当完备了。
这是穆青云盼了许久的“春猎”,却并非如他所期望的那般轻快愉悦,反倒是近乎沉肃的压抑氛围。
南宫扶月红衣烈烈,墨发高束,此时言笑晏晏,却让他觉得无比陌生。
穆青云怔怔地望着不远处骑着黑色骏马,姿态从容的女子,忽而觉得他们似乎隔了好远好远,自己也从不曾真正看清过她。
“阿月……你说什么?”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尽量不让自己那么僵硬,“是不是我哪里做错惹你生气了?对不起,我……”
“没有哦,青云哥哥。”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拿着角弓,眉目平和,“你很好,只是阿月不愿了。”
“既然阿月无法做青云哥哥的妻子,那自然不应继续耽误下去,还是早些说开了好。”
“不是耽误!不是耽误……”他重复着,明明眼尾已经浮现薄红,却依然艰难地扯出个笑来,“没有耽误的,阿月。”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阿月才不愿了?”穆青云低声下气的,不知是安慰别人还是要说服自己,“我改好不好?阿月,你说我哪里惹你不高兴,我都改。”
“青云哥哥猜到了不是吗?”她弯了弯眼睛,很柔和的模样,“南宫扶月是不会同穆家人在一起的,我以为这件事青云哥哥早在穆将军从大理寺出来时便知道了。”
“如今,是要得寸进尺吗?”
“不,不是的……”迎着她冷淡的目光,穆青云下意识地向她走了两步,像是想抓住什么,“阿月,我没有——”
以迅疾著称的清霜弓形如弯月,色似鸦羽,此时弓弦紧绷,对准他的箭镞光泽银亮,显得锐利异常。
“穆青云,别再过来了。”亲昵的称谓就此搁浅,她第一次喊了他的全名,带着划清界限的疏离,“别再过来了。”
我不会手软的,穆青云。
“为什么?”他执拗地仰视着她,乌瞳中凝着破碎的星子,“阿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明明,明明以前都好好的……为什么,我不明白的,为什么要分开?”
“如果是北疆太远的话,我可以每年都回来的,阿月。我不会喜欢别人的,我只……”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似是觉得这话天真,她蓦地打断了他,“若非要个理由,便是越国长公主,绝不会下嫁于人。”
“如此,可够了?”
“我可以入赘!”少年不假思索道,宛若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阿月,我可以入赘的,我嫁你就好了,没关系的,能陪在你身边就好了,我不贪心的。”
“真的,阿月,我嫁你就好了。”
他有些颠三倒四地说着,声线有些颤抖,泛红的眼里却闪着无比坚定的光。
那是少年孤注一掷的决心,在朝她上缴所有的筹码,只求一个能够相守的机会。
南宫扶月相信他此刻的真心,也相信穆小将军确实不在乎世俗的眼光,愿意不顾脸面“嫁”入长公主府,可天下有太多事都不是凭一腔孤勇就能做成的。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下没有越过长辈私定终身的道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所以,你说的话不作数,穆青云。”
“作数的!阿月,作数的,真的。”他急切地接口,每句话都说得很快,生怕说的慢些她就不想听了,“我会说服爹娘,不会让你操心的,阿月。我去求姐姐招赘,日后一样可以传承香火,爹娘不会反对的。”
“不会反对我们的,阿月,你只需要娶我就好了,不用担忧别的,我一定能嫁给你的。”
“我娶你?”南宫扶月轻笑着反问,意味不明。
“对,阿月,你娶我也好的。”少年以为她是松动,连声哀求,“你娶我就好了,阿月。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只求你别不要我,别再说那样的话……”
“可是,我不愿呢。”红衣女子轻轻截过话头,清霜弓拉满如月,宽大的袖袍在风中荡起凌厉的弧度,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所以,别再过来了。”
“你早就可以拉开清霜弓了,对不对?”
他恍惚地看着那张被拉到极致,却连一丝颤抖都不曾有的角弓,面色寸寸惨白下去。
脑海中一时浮现她十岁时跟着自己学骑射的模样,又想起十五岁她及笄那年将将拉开稍弓时无比惊喜的神色……
“青云哥哥,我如今已经可以拉开一石二斗的弓了,是不是很厉害?”她那时笑着问他,神色鲜活而灵动。
可如今,她手中那张名弓清霜,却分明是实打实的六石之重。
亲昵与疏离,温柔同冷漠,两副迥异的面孔交错闪过,令他有种近似割裂的疼痛,可也让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一个事实: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藏锋。
她不曾信他,甚至连他这个亲手教她骑射的老师都瞒了过去。而无论春夏秋冬都分外飘逸的袖袍,也或许并非是越国长公主喜好迤逦,而是为了隐藏她绑缚于腕间的沙袋。
“你一直……都在骗我?”他似哭似笑,滚落的泪如杜丹啼血般悲戚。
“是。”她的手纹丝不动,似乎当真他再上去一步,她就能狠心亲手将他射杀。那对准他眉心的箭镞,分毫不颤。
“那你,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点信过我?”素来清朗的嗓音染上了沙哑的涩意,他胡乱擦去眼泪,固执地要守着一个注定无望的答案,“你明明说过我们的以后,你也喜欢我的,阿月,我不信……”
“你是穆家人。”她无动于衷,霜雪般的冷漠,语气凉薄,“要我如何信。”
要我如何信。
“骗人!”他激烈地反驳,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柔软的肚腹已然鲜血淋漓,“阿月,你骗我。”
“我不信。”
“我不信。”他喃喃着,身形微晃,“我不会与旁人在一起的,阿月。”
“你不信我,没关系。”他忽而笑起来,一步步缓慢地朝她走去,“我证明给你看,阿月。”
“穆青云此生,绝无二心。”他竟奇异地平静下来,清润的乌瞳没有半分惧色,“如果必要与她人成婚,除非我死。”
“若阿月要我的命,也尽管拿去。”
“咻——”
箭矢离弦,如一道寒光凛冽乍现,而穆青云不避不退,只认命般的阖上眼帘。
其实相比于渐行渐远,他情愿死在今天。他无法接受自己与阿月以外的人成婚,也无法接受分道扬镳与兵戎相见。
他知晓朝廷风云诡谲,知晓她有诸多不得已,也知晓这一路丛生的荆棘,仅仅是要铲除便要耗费她许多心力。
她走得太过艰难,所以自己才总是一次次主动靠近,无论得到的是利用还是算计,他都甘之如饴。
他以为她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
哪怕注定无法真正相爱,可能够生死相随地相守,他也觉得幸运。他不贪心的,只要能陪着她,他都觉得很好。
所以在云栖寺里,他从未求什么天定姻缘,他所求不过是他的阿月平平安安。
他想姻缘何曾有过天定呢?事在人为,若他未来哪天不存于世,那阿月身边有其他人陪伴的话,也很好的。
一个人该多孤单呢?他不愿阿月与任何一人捆绑的,哪怕那个人是他。
他只希望他的阿月平安,幸福,圆满。
那样便很好了。
爹说云栖寺特别灵。他想这是对的,起码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阿月真的有在好好的健康的活着。
他猜到了她的欺骗与隐瞒,却还是选择装聋作哑,想陪她一起演下去,卑劣地希冀于她们能够演一辈子。
故而他从没有想过怪她的。
他的阿月其实还是很心软,所以才会动摇,有时也藏不住哀伤,看着他时,漂亮的眼睛里会蒙上一层浅淡的雾气。
穆青云曾经觉得很高兴,因为那是阿月在乎他的证明;穆青云现在也很高兴,因为他的阿月很厉害。
何曾几时,那样纤瘦而病弱的姑娘,如今也可以拉开六石的角弓了。她不再弱不禁风,亦不再轻易生病,她现在很康健,有了保护好自己的力量。
他为她骄傲。
他当初选择走近她,便理应接受她的所有。这很公平。
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今日他和阿月都身着红衣,或许也算拜了天地。他还能欺骗自己说,她会一直记得他。
——阿月会一直记得穆青云。
那一箭锋锐而迅疾,带着破空之势猛然钉入他身后的参天巨树之上,尾端激烈震颤的箭羽无声宣告着拉弓之人的决绝。
细微的刺痛划过颧骨,一道清晰的血痕浮现在少年白皙的脸上,左侧是被箭镞削断的一缕墨色长发,轻轻地飘落在地。
穆青云蓦然睁开眼,还未来得及生出欢喜,便被那双的眼睛定在了原地。
她琥珀色的眸中隐有雾气,又一次很哀伤地看着他,于是他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讷讷地站在原地,听她轻声对他说,“别让我为难,青云哥哥。”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回她的了,又或许没有回话,太多的想法压在心口,让他无比狼狈。
他应该是想道歉的,他不想她痛苦,也不想惹她伤心,是他还不够好,才会让她为难。
他已说不出什么了,只是下意识不想她流泪,所以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允应。
“明日,你便离京罢。”
“好。”
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却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围场,又如何一步步下山去的。
他只觉得有很重要的东西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开了,纵然拼命地想要抓住,却只是徒劳无功。
混沌之际,他莫名忆起上次春猎时的情景。
那日的天也是这样晴朗,明亮得晃眼,他和阿月一起在绿意盎然的草木间奔驰,耳畔尽是自由的风声。
他肆无忌惮嘲笑逐月平时傲气得不行,结果真跑起来却一直追不上踏雪,简直是匹大蠢马。
雪白的照夜玉狮子顿时不乐意,高昂着脑袋用力颠他,发起脾气来不管不顾,却让他笑得更放肆了。
一人一马较起劲儿来毫无形象可言,他那时长发散乱,红衣上沾了泥土和灰尘,袍上还有“逐月”的马蹄印子,堪比难民进城时的潦倒。
可阿月也没嫌弃他幼稚,还用干干净净的帕子给他擦脸,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当真是极快乐的,寻春策马,爱人在侧,幸福得像一场美好的幻梦。
然而,然而。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只是、只是。
如今梦醒,便没有人再拉起他的手,也没有人再与他一同过春天了。
他那时促狭,喜欢看马儿的笑话,戏言“逐月”追不上“踏雪”,却不想一语成谶,竟是为自己预设了结局——
他也追不上她了。
京城变成了光怪陆离的戏台,上演着将他排除在外的折子戏,而他听不见唱曲,也猜不透剧本,终要被驱逐了。
他要离开了。
南宫扶月静静地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离开自己的视线,方才搭箭的手藏在袖袍中悄然蜷起,无声无息。
她相信他此刻的真心,也相信穆青云对小公主阿月的爱足以逾越万难,可她负担不起的。这样炽热而滚烫的真心,可以属于小公主阿月,却无法被越国长公主接纳。
她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她要继续在这京城的棋局上翻云覆雨,也注定会与世家对上,她生来就没有退路。
唯有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才不算辜负“扶月”之名。匡扶越国社稷,重振皇室威名,接过她父皇未竟之事,是她生来的使命。
她退不得,也不愿退。
因此对于穆青云,哪怕她有再多的心疼和怜惜,有再多的抱歉与不得已,抉择之时,她也不会迟疑。
既然注定对不起,那便对不起罢。
爱也好,恨也罢,她都认下。
她不后悔。
虚虚实实,真情假意,谁分得清呢?
三月一日,宜寻春,宜祈愿,亦宜……了断前缘。
南宫扶月翻身下马,踏雪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她安抚地摸了摸黑色骏马的脑袋。
“还不出来吗?阁下。”南宫扶月没有回头,声音不疾不徐,平添从容。
无人应答,围场一片沉寂,好似能听见微风流动的声音。
“沙沙——”
细碎的轻响在静谧的环境中显得尤为清晰,一位身着绿色裙装的女子从树后慢慢走出,身量高挑,眉眼与穆青云有三分相似。
“这出戏,好看么?”南宫扶月笑吟吟地看着她,温和嗓音,“穆姑娘。”
穆清欢悄悄瞥了眼自己右侧“入木三分”的箭矢,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头发虚。
天知道她藏在树后偷听时有多惊心动魄,生怕自家弟弟真的嘎巴一下死那儿了,这才想探出头悄悄瞄一眼,谁知就是这一眼好悬没给她自己送走了。
拜托,真的很吓人好不好?!
刚探头就看见一支箭冲自己飞射而来,要不是自己泰山崩于顶而面色不改,她当时非得叫出来不可。
穆清欢那时被吓了个激灵,没敢细看就立刻缩回了树后,此时瞅着那只剩半截露在树外的箭杆,十分确信如果是自己处在那的话,命丧黄泉必会是件相当容易的事情。
之前怀有的侥幸在南宫扶月开口时便消失的一干二净,穆清欢此时已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方才那不偏不倚的一箭并非巧合,而是眼前这位女子的下马威。
穆清欢是个聪明人,自然也深谙“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此时二话不说上去便先是一个大礼:“臣女惶恐,不敢欺瞒殿下。”
“愚弟行事莽撞,臣女心中难安,故出此下策,实非有意窥探殿下行踪,望殿下赎罪。”
“起来说话罢,穆姑娘。”南宫扶月弯腰拉起了俯首的绿衣女子,莞尔道,“都是有弟弟的人,本宫岂会不知你的心情?”
“殿下宽宏。”穆清欢顺势起身,却又立马工工整整地作了一揖,神色恭谨,“只是愚弟不懂事,臣女这个做姐姐的却不能跟着装傻。今日青云言行过激,多有冒犯之处,臣女便代他先向殿下赔罪了。”
“无碍。”她淡淡一笑。
穆清欢头皮一紧。
要不然说心中有鬼的人不适合直面现场呢,穆清欢自认脑子不差,是穆家除了娘亲苏破玉以外最聪明的人,比她的笨爹傻弟好得多。故而今年回京一听见这许多关于穆家的传闻,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直觉其中并不如面上那般简单,正巧又遇上穆青云一早离府,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
一来是对自己轻功的自信,不认为自己会被发现;二来也确实对这位越国长公主好奇得紧,让她心中生出了些别样的情绪。
穆清欢比穆青云年长四岁,已是二十又三的年纪,放在旁的人家或许已是孩子的母亲了,可她却不。别说生孩子,穆清欢连亲事都不曾定下,之前为了躲个清净,更是毫不犹豫地跟随苏破玉一起前往北疆,一待就是五年。
直至五年期满,苏破玉归京与穆崇明进行轮换,穆清欢才跟着回来。她和弟弟穆青云并不算特别熟悉,此次前来也不是因为她方才说的“担心”,自然不敢对上女子仿若洞悉一切的眼睛。
回想起穆青云惊世骇俗的震撼发言,一时不知该感慨于老弟新颖的入赘思维与嫁娶观念,还是迷茫地思考为什么连自己也要有个赘夫,就因为她姓穆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她确实不想嫁人。那么找个美貌的男人入赘其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一个不能让她生孩子的话再找两个也不是不行……
等等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
穆清欢蓦地回神,尴尬地压下上扬的嘴角,默默低头看着南宫扶月衣袂上的织金龙凤纹。嗯,真好看啊,皇室特供就是不同凡响哈。
她现在也没想通自己究竟是哪漏了痕迹,竟然被一个比自己小了近六岁的姑娘摆了一道,偏偏还不能开口问,心里跟猫挠似的。
此时气氛诡异地僵滞住了,双方都不曾开口说话,穆清欢更是眼都不敢眨,生怕那清霜弓被她拿起对准自己。
她又不是她弟,她活得好好的,既不想忤逆天家,也不求速死,老老实实做人多好。
穆清欢一边谴责引领她走上不归路的弟弟,一边悲愤地想:早知如此,她今日定然不会来了!
是千味楼的美酒佳肴不够好,还是秦梦馆的伶人小倌不贴心了,她做什么不好非要来这里当木头桩子,怕不是鬼迷心窍了……
娘啊,谁来救救她?她……
正漫无目的地神游着,却突然看见南宫扶月忽而抬了抬手,那张角弓也跟着上抬,穆清欢瞬间清醒了,嘴巴比脑子快:“我娘嘞!”
南宫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