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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夏末未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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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8月20日。
立秋已经过了十几天,可夏天一点儿都不肯走。
早上推开门,热浪就扑面而来,黏糊糊的,裹着知了声,裹着草木被晒过的味道。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又退回去,从鞋柜里翻出遮阳帽扣在头上。
孟珏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把我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歪了。”
我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确实歪了,重新戴正。他在旁边等着,身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的一小截。我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
“看什么?”他从镜子里对上我的视线。
“看你好看。”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弯腰换鞋。
我靠在鞋柜上看着他。看他弯下腰,系鞋带,手指灵活地穿梭。看他直起身,把换下来的拖鞋摆正。看他拿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揣进口袋。
每天出门前都是这套流程。我看了无数遍,还是想看。
“走了。”他推开门,回头看我。
我跟上去,伸手牵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我的手比他的大一点,可以把他的整个握住。我们十指相扣,走出单元门,走进八月底的阳光里。
今天要去爸妈家吃饭。
自从上次他们来过之后,我们也有大半个月没回去了。妈打了几个电话,催了好几回,说想我们了,说做了好吃的,说再不回去她就要上门来抓人了。
我和孟珏对视一眼,决定今天回去。
地铁上人不多,我们找了个角落站着。他靠在车厢壁上,我站在他面前,手扶着旁边的立柱。列车开动,微微晃动,我们的身体偶尔碰在一起。
他看着窗外,我看着他的侧脸。
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灯光一闪一闪的。他的脸被那些光映得忽明忽暗,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我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看他眨眼的瞬间,睫毛轻轻颤动。
他忽然转过头,对上我的视线。
“看什么?”
“看你。”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他笑得更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
旁边站着个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又移开视线。我没在意,他也没在意。
我们就这样站着,他靠在那里,我站在他面前。列车一站一站停,人上来又下去。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待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待在一起。
爸妈家在地铁终点站附近,出了站还要走十分钟。
穿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他在一个水果摊前蹲下,挑了几个橘子。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边称重一边夸他:“小伙子真会挑,这橘子甜得很。”
他笑了笑,付了钱,把橘子装进袋子里。
“怎么买橘子?”我问。
“妈爱吃。”
我看着他把橘子小心地放好,心里软了一下。
他总是记得这些小事。妈爱吃什么,爸爱喝什么,我爱……我爱什么他都记得。
我们继续往前走。菜市场里人很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他走在前面,我走在他后面,穿过那些拥挤的人群。
走了一段,他忽然回过头,伸出手。
“牵着,别走丢了。”
我笑了一声,握住他的手。
“我又不是小孩。”
“是是是,不是小孩。”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握得很紧。
我跟着他,穿过菜市场,穿过那条种满梧桐的小路,走进熟悉的小区。
妈开的门。
一看见我们,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来了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她一边招呼一边朝屋里喊,“老孟,孩子们来了!”
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冲我们点点头:“坐,马上好。”
我们换了鞋,走进去。妈拉着我在沙发上坐下,问东问西。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身体怎么样。我一一回答,她就一直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孟珏去厨房帮忙了。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爸的声音,他的声音,偶尔还有妈插进去的一句。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热油滋滋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就是家的声音。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
“多吃点,你太瘦了。”
“妈,我没瘦。”
“瘦了瘦了,下巴都尖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来,吃这个,你爸炖了一上午。”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点哭笑不得。孟珏坐在对面,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看什么?”我瞪他。
“看你吃饭。”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确实好吃。爸的手艺一直很好,尤其是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我嚼着肉,又扒了一口饭,抬头看爸。
“爸,好吃。”
爸笑了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妈在旁边接话:“你们俩平时也不做饭,天天在外面吃,哪有家里的好。要不以后每周都回来吃,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我看孟珏一眼,他用眼神说:行。
“好。”我说。
妈高兴得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爸去洗碗,妈拉着我在客厅聊天。孟珏被爸叫进厨房帮忙,说是让他学着点,以后自己做。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妈絮絮叨叨。说邻居家的事,说亲戚家的事,说菜市场的菜涨价了,说最近天气热得厉害。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一直往厨房飘。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他的背影。他站在水槽前,挽着袖子,手上沾着泡沫,正在洗碗。爸在旁边擦碗,一边擦一边说着什么。他偏着头听,偶尔点头,偶尔笑一下。
我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小璟。”妈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过神,看着她。
“妈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说:“你们俩,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愣了一下。
打算?
“就是……”她斟酌着用词,“一直这样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担心,有期待,有说不清的情绪。
“妈,”我认真地说,“我们很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就好,”她说,“妈就是希望你们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你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什么事,谁都拉不回来,”她笑了笑,“也好,认准了,就不变了。”
我听着这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妈。”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有点红。
“傻孩子,”她拍拍我的手,“谢什么。”
傍晚的时候,我们离开爸妈家。
妈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叮嘱了半天。天热要多喝水,晚上别熬夜,有空就回来吃饭。我一一应着,她就一直笑。
爸站在她身后,话不多,只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
孟珏也点点头。
我们转身离开,走出单元门,走出小区,走进暮色里。
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云像是被烧着了。路上的行人都往家赶,只有我们慢慢走着,不急不缓。
“哥。”我忽然开口。
“嗯?”
“妈今天问我,我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偏头看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很好。”
他笑了一下,点点头。
“那以后呢?”我问,“我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以后啊……以后就天天在一起。”
“就这样?”
“就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下亮亮的,像是装着那一片晚霞。
“那会不会太无聊了?”我问。
“不会,”他说,“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无聊。”
我听着这话,心里软软的。
“那我跟你在一起也是。”
他笑了,伸手牵住我的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橘红色的夕阳里。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空调嗡嗡地响,把房间吹得凉凉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想着妈说的话。
“认准了,就不变了。”
我偏过头,看着孟珏。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轻声说:“哥,我认准你了。”
他没动,还是闭着眼睛。
我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然后躺回去,闭上眼睛。
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他动了。
他翻了个身,把我搂进怀里。
“我也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睡意。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原来他没睡着。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空调嗡嗡地响,把整个房间吹得凉凉的。可我一点都不冷,因为他抱着我,他的体温传过来,暖暖的,软软的。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2027年8月25日。
沈寄扬约我们去爬山。
“爬山?”我对着电话皱眉,“这么热的天,爬山?”
“傍晚爬嘛,太阳下山就不热了,”他的声音兴奋得很,“那座山看日落特别漂亮,我们去看日落!”
我想了想,说:“行吧。”
“太好了!那五点见!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孟珏。
“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去。”
他走过来,揉了揉我的头发。
“想去,”他说,“跟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五点,我们在山脚下碰头。
沈寄扬穿了一身运动装,背着个大大的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去远足。沈寄站在他旁边,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背着一个很小的包。
“你们怎么什么都没带?”沈寄扬看着我们空着的手。
“带人了。”我说。
他翻了个白眼,然后笑起来。
“走吧走吧,趁太阳还没下山,赶紧爬。”
山不高,石阶很平整,爬起来不算累。我们慢慢往上走,沈寄扬在前面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寄跟在他后面,偶尔应一声。我和孟珏走在最后,手牵着手。
两边的树很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风从树叶间穿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凉凉的,软软的。知了在叫,叫得很大声,但听着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很夏天。
“哥,”我忽然问,“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吗?”
他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那以后可以常来。”
“好。”
走了一段,沈寄扬忽然停下来,指着旁边一棵树。
“哥,你看,那棵树上有只松鼠!”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有只小松鼠,灰棕色的,拖着毛茸茸的大尾巴,正蹲在树枝上吃东西。它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嗖的一下窜走了。
沈寄扬失望地“啊”了一声。
“跑了。”
沈寄拍拍他的肩:“下次再看。”
他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是亲兄弟,性格却差这么多。
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沉默寡言。一个什么都写在脸上,一个什么都藏在心里。可他们站在一起,就是很配。
很配很配。
“想什么呢?”孟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回过神,看着他。
“在想他们。”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了笑。
“他们很好。”
“嗯,”我说,“跟我们一样好。”
他低头看我,眼睛弯弯的。
“我们最好。”
我被他逗笑了,握紧他的手,继续往上走。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正好开始下山。
观景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来看日落的。我们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天边那一片燃烧的晚霞。
真的很美。
从橘红到橙红到粉紫,一层一层晕染开来,像是有人拿着画笔在天上涂抹。太阳慢慢往下沉,沉到云层里,云被镶上了一道金边。然后它继续沉,沉到山的另一边,最后只剩下一片余晖。
沈寄扬在旁边兴奋地拍照,拍完日落又拍沈寄,拍完沈寄又拉着沈寄自拍。沈寄由着他折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全是纵容。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的孟珏。
他正看着日落,侧脸被余晖镀上一层暖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亲他。
于是我就亲了。
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睛弯起来。
“干嘛?”
“没干嘛。”
他笑了一下,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
我们就那样站着,并肩站着,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消失。
夜幕降临,星星开始一颗一颗亮起来。
沈寄扬收起手机,走过来。
“走吧,下山,我饿了。”
我们跟着他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但也更要小心。石阶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能借着微弱的光一步一步往下走。
孟珏一直牵着我的手,很紧。
“怕你摔。”他说。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黑夜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你在,不怕。”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下到山脚,沈寄扬提议去吃夜宵。
“我知道有家烧烤特别好吃,就在附近!”
我们跟着他走,拐过几条街,钻进一家小小的烧烤店。
店里人很多,烟火气很重。烤肉的香味混着炭火的味道,呛得人有点想咳嗽,但又忍不住想多吃几口。
我们找了个角落坐下,沈寄扬开始点菜。他点了一堆,完全不管我们能不能吃完。
“够了够了。”沈寄按住他的手。
“不够不够,你们第一次来,得多尝尝。”
沈寄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菜单拿过来,划掉了几样。
沈寄扬撇撇嘴,但也没反对。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他们之间的那种默契,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的。是日积月累,是朝夕相处,是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想什么,另一个人知道一个人要什么。
就像我和孟珏一样。
烧烤上来,沈寄扬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夸。这家羊肉串好吃,那家鸡翅入味,这家烤茄子绝了。我嚼着羊肉串,看着他的样子,觉得这人真简单。
开心就笑,好吃就夸,喜欢就说。
真好。
吃完烧烤已经快十点了。我们在店门口分开,各回各家。
走在路上,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烧烤的味道。街上人很少,偶尔有晚归的人匆匆走过。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哥。”我忽然开口。
“嗯?”
“今天开心吗?”
他想了想,说:“开心。”
“为什么?”
“因为和你在一起。”
我听着这话,心里软软的。
“我也是。”我说。
他笑了,牵紧我的手。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空调嗡嗡地响,把房间吹得凉凉的。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哥。”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看着他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今天在山上,忽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以后,也要这样。一起爬山,一起看日落,一起吃烧烤,一起回家。”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的。”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我听着这话,满意地闭上眼睛。
他的手伸过来,把我搂进怀里。
“睡吧。”他说。
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线。空调嗡嗡地响,把整个房间吹得凉凉的。我窝在他怀里,暖暖的,软软的,慢慢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座山。
我们站在山顶看日落,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天边一片橘红。他站在我旁边,手揽着我的肩。
“哥。”我叫他。
“嗯?”
“你看,太阳下山了。”
他看着那一片晚霞,没说话。
我偏过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
目光软软的,柔柔的,像是那一片晚霞落在他眼睛里。
“哥,”我问他,“你看什么?”
他笑了笑,说:“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什么都好看。”
我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我们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一片星空。
很久很久。
然后我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我偏过头,孟珏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凑过去,轻轻在他嘴唇上印下一个吻。
他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手却把我搂得更紧了。
“早。”他迷迷糊糊地说。
我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胸口。
“早。”